她说：“你不能让我哭。”


    ——《永无止尽》


    ***


    吴息在朋友家做客的时候，认识了周尔尔。


    那是一个淅淅沥沥的雨天，空气里笼罩着潮湿的雾气。


    朋友租的居民楼里的老房子，墙脚的墙皮松动，老旧的积满铁锈的绿色防盗门一推开，“嘎吱”一声脆响。


    “你好。”


    门外的周尔尔看到一个陌生的人，身子似被风吹动一般抖了一下。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打了招呼，礼貌的问候语尾音里藏着一丝柔软的怯懦。


    “诶，你好。”吴息赶紧接话，并且解释道，“小优在厨房里忙活呢，让我来给你开一下门。”


    “哦哦，麻烦你了。”


    周尔尔向她轻轻点头，侧编着的松散马尾辫从肩头滑落。


    她没敢去看面前人的正脸，低着脑袋开始收拾自己手上的东西。


    一把挂着雨滴的透明雨伞，伞尖蜿蜒出细流，被她放在了门外不影响开门的角落里。


    手肘上挂着浅色的帆布袋，袋子里新鲜的蔬菜伸出绿叶，是小优正缺的食材。


    帆布袋被她双手抱进了怀里，身上柔软的浅粉色毛衣沾着一层雾蒙蒙的水汽。


    水汽被压扁，毛衣的色泽深了一些。


    吴息伸手：“包给我吧。”


    “不用不用。”周尔尔摇摇头，她的目光垂得更低了，她在看自己的脚。


    一双很干净的帆布鞋，但在这样的天气里，鞋帮不可避免的沾上了一些泥水。


    吴息立刻侧身去拿一旁鞋柜里的拖鞋：“小优说你穿这双米色的，快进来吧。”


    周尔尔的眉目舒展开了，她抬眼，轻轻地对吴息笑了一下：“谢谢。”


    但进屋前，还是仔细地在门口的地垫上，蹭干净了自己的鞋底。


    小优提着锅铲从厨房里探出头：“怎么还没进来呢？你们俩不用我介绍，自己聊起来啦？”


    周尔尔要换鞋，吴息终于得以接过她怀里的包，她笑着道：“还没呢。我知道尔尔，尔尔不知道我。”


    弯腰的周尔尔抬眼，短促的：“啊。”


    那睫毛眨动间跟颤抖似的，吴息不敢再逗她，放柔声音补充道：“小优跟我说了你的名字，周尔尔，你好，我叫吴息，永不止息的息。”


    “你好。”周尔尔再次低头。


    吴息真有点担心她的颈椎，小优竟然有性格如此内向谨慎的朋友，这完全超出了吴息的预料。


    “菜我拿进去？”吴息问。


    周尔尔：“嗯嗯，好的。”


    小优：“赶紧拿进来吧，不然我锅里煮的要糊了。”


    大家的行动一下子就加快了，周尔尔快速换好了鞋，柔声关上了门。


    吴息带着菜进去，又把背包拿了出来。


    周尔尔站在厨房门前，看着里面忙碌的场景，双手的指尖在身前纠缠着：“我帮厨……”


    吴息替小优回答：“她不要，她说地方太小了转不开身。刷视频学了个新菜式，优大厨要给我们展示一番呢。”


    小优：“对，赶紧出去出去都出去。客厅有零食，饿了就先吃啊。吴息，你帮我照顾着尔尔，她每次来我家都客气的不得了。”


    吴息：“好嘞。”


    厨房的门也关上了，吴息看着面前的女孩，周尔尔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皮肤又很白，她的身上还带着一些水汽，像被雨打到的透明的白花。


    吴息倾身，手挡在唇边小声道：“其实我这才是第一次来小优家，东西在哪放着都不知道。”


    “啊。”周尔尔像是被委派了任务一样，一下子有了主心骨，她立马带着吴息向客厅走，并且低声给她介绍着，“小优很喜欢囤零食，都在茶几下的柜子里。饮料你喜欢喝什么呀？我的包里有带解辣的酸奶。小优老家四川的，她做的菜都比较辣……”


    吴息侧头看着她，听着她柔柔的话语像水一样从耳边流过，唇角不自觉地便弯了起来。


    这次来同事家的聚会，因为有周尔尔的参与，变得多了些惊喜。


    小优大厨的三菜一汤上桌，果然热辣鲜香，看一眼就让人脑门冒汗。


    三个人围着不大的餐桌，举杯共庆，喝的都是些不含酒精的甜甜的饮料。


    小优的嘴，会吃也会说，她在饭桌上吐槽起领导来，舌灿莲花，简直堪比脱口秀现场。


    吴息笑得不行，一转头看到周尔尔正弯着眼睛剥虾，辣油把她细瘦的指尖染的鲜红。


    “烫不烫？”吴息道，“凉一点再剥吧。”


    周尔尔轻轻摇头，虾肉在她手里轻巧地脱离出来，饱满完整的一条。


    而后，放到了吴息的盘子里。


    吴息一怔。


    周尔尔小声道：“好吃的，不沾汁没那么辣。”


    吴息足足愣了快十秒，这样一件小事的不可思议程度，足够在她的心里炸开一颗烟花。


    刚认识的朋友的朋友，会给你剥虾？


    一个胆小柔弱一眼就会激发人保护欲的女孩，会主动给你剥虾？


    她们吃的第一顿饭，才十几分钟，周尔尔便知道了，吴息和她一样，不那么擅长吃辣。


    公筷在碟子里又夹了一个，周尔尔继续听着小优的演讲笑，继续灵巧地翻动着手指。


    又一颗虾肉，周尔尔放进了小优的盘子里。


    吴息的心脏舒缓了许多，但周尔尔的体贴，开始像无孔不入的针一样，刺进吴息的皮肤里。


    汤勺不够，她立马起身去拿。


    汁水溅到衣袖，她拿着湿纸巾，俯身仔细地擦。


    垂下的发丝和低垂的眉眼，柔嫩的皮肤和轻微的动作。在周尔尔靠近她时，吴息忍不住连呼吸都开始放轻。


    吃完饭，小优随手放了部电影，当背景音乐。


    朋友聚会，在这个阴雨连绵出不了门的天气里，最核心的还是聊天。


    小优跟吴息聊聊工作上的事，然后转头又询问一下周尔尔的生活。


    听起来都是一些温柔而保守的话题。


    “上次听豆豆说你要考注册会计师，怎么样了？”


    “还在啃书。”周尔尔笑得有些羞赧，“太难了。”


    “你推荐我的那个袋装烧鸭，真的太好吃了，我买了一箱呢，你待会走的时候拿点。”


    周尔尔摆手：“我家里也还有呢，那个保质期长，你可以慢慢吃。”


    “你还有没有去过毛孩子后援会的活动啊？”


    “上周刚去了。是在北淮区的几个大社区里设置友好投喂点。”


    “很有意义呢。我就是上次救助那只被车撞了的小狗，太惨了，我看不下去。就没再去过了。”


    周尔尔点头，表示理解并温柔地宽慰：“你是不忍心，很正常的。那只小狗现在领养出去了，生活的很开心。”


    小优拿过手机：“出不了力，我出点钱。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谁管事，我干脆转你好了，你帮我代交。”


    “好的。”周尔尔弯着眼睛笑，“庞姐她们新做了捐款的荣誉证书和周边，我下次过来带给你。”


    很好的机会。


    吴息也拿起了手机：“我也捐点。”


    “啊。”周尔尔微微一愣。


    吴息在她看过来的时候对她笑：“以前就可想找这种公益组织了，但老觉得不够信任。现在有熟人，知道你们在为流浪动物办一些实事，真是太好了。”


    周尔尔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模样，像春风一样和煦。


    她道：“请放心。我们组织每个月都有收支公示，线上线下都可以查询。”


    小优撞了下吴息的胳膊：“尔尔她就是那个做财务报表的人，可厉害了。”


    周尔尔的脸有些红：“没有啦，刚好是我的专业，就做了。”


    吴息打开自己微信的二维码，递过去：“我们还没加好友。”


    “嗯嗯，好的。”周尔尔立刻扫码。


    添加消息发了过来，周尔尔的微信名字就叫尔尔，后面跟着一朵小花。


    头像是一只猫和一只狗的合照，看来她真的很喜欢动物。


    吴息的手指点在屏幕上，输入转账金额时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凭着那点难言的心痒，打下了520三个数字。


    “啊。”周尔尔惊叹道。


    吴息抬眼去看她的表情，周尔尔的皮肤白，所以有点血色就会透着粉红。吴息不知道，那是否代表着周尔尔的真实情绪。


    “太多了。”


    没想到，周尔尔接下来说的是这句话。


    “你第一次捐款，就要这么多吗？是不是输错数字了？”


    520元。


    如果当做一次随意的公益组织捐款，确实有些多。


    但如果是对感兴趣的人一次好意的表达，一点都不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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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输错。”吴息道，“小优有的证书和周边，我也要有哦。”


    “必须的。”周尔尔很开心，“谢谢你们。”


    她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将手机递过来给她们看：“有冰箱贴，便签纸还有帆布包，你们看看有没有特别喜欢的款式……”


    小优凑了过去挑东西，吴息偏头看了眼放在一旁的周尔尔的包。


    米色的帆布袋，图案是像素风的眨眼猫猫头。应该就是他们组织的周边。


    小优挑完了，周尔尔往前挪了一步，给吴息看手机。


    周尔尔的手机壳，是透明的蜜桃粉。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是新出的。升级了制作工艺，质感会更好一些。”周尔尔给吴息认真地解释。


    吴息的目光滑过屏幕，落在周尔尔的鼻尖上，看她皮肤上一点白白的绒毛。


    “还有别的吗？”吴息问。


    周尔尔的手指往下滑：“别的就是旧款了，不过每一次的图案都很特别，是我们组织的一个美院在校大学生妹妹特意设计的。她凭借这组作品，还拿奖了呢。”


    吴息喜欢听周尔尔说话，轻轻的，柔柔的，总是充满善意的。


    周尔尔大多数时候不太说话，所以这种能够打开周尔尔话匣子的机会，吴息不想放过。


    “这个logo很漂亮，是什么意思啊？你们组织的名字吗？”吴息问。


    “嗯，是的！”周尔尔立马回答她，“这个是首字母变形，套在一起，你看……”


    周尔尔又往吴息的跟前凑了凑，吴息没有拉开距离的理由。


    她侧身，也向她而去。


    两人为了能同时欣赏手机屏幕上的图案，脑袋快要抵到一块。


    吴息又感受到了，那种心脏被细小的针，扎到的感觉。


    周尔尔：“这样是小猫……翻过来是，小狗……”


    说小狗这个词时，周尔尔的嘴巴会无意识地撅一下。


    “真可爱。”吴息道。


    两人对着手机屏幕研究了好一会儿，小优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看着她们，没说话。


    吴息终于挑好了最开始就决定要的。


    是和周尔尔同系列的帆布包，周尔尔的是猫，吴息挑了只狗。


    像素小狗也在眨眼睛，眼睛旁，有一颗小小的红色爱心。


    “我都记下了。”周尔尔道。


    她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小小的身体窝在沙发里：“你们有空的话，我可以拿给你们。没空我可以寄过去。”


    小优：“你寄给我就好。”


    吴息：“我的不着急，后面再说。”


    小优深深地望了吴息一眼。


    时间不长，周尔尔便要回家了。


    雨还在下，窗外的天色很暗，但还没到日落的时候。


    吴息问：“不再坐一会吗？时间还早。”


    周尔尔的微笑里挂着歉意：“我习惯了在天黑之前到家，不好意思哦。”


    现在哪还有这样的女孩？吴息起身：“我送你。”


    小优抓住了她胳膊：“你别送了，你歇着。我去送，我还有事要跟尔尔说呢。”


    吴息只能停下。


    周尔尔和小优出了门，临别前还又给吴息浅浅地鞠了一躬告别。


    老旧的楼道里响起脚步声，吴息来到了客厅的阳台，向下看。


    周尔尔撑着透明的伞，黑发白裙，淡淡的粉色毛衣萦绕着她，像一团洁白又旖旎的云。


    刚离开就又想再见面。


    吴息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


    小优回来了，一进屋子，她就拧着眉头道：“吴息，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对尔尔有意思？”


    吴息没有向同事瞒过自己的性取向，她的心动那么明显，不仅自己清楚，小优也看得清楚。


    “怎么了？”吴息笑起来，“不可以吗？”


    小优双手环胸看着她，很是无奈：“有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吴息的眼睛亮了亮：“好消息。”


    小优：“好消息是你的姬达很准，尔尔也喜欢女生。”


    “这我真没想到。”吴息的嘴角快咧到耳根子去，“她看着更像个直女。”


    “呵。”小优冷酷地嘲讽她，然后报出了天大的坏消息。


    “但是人家有女朋友。


    “很多年了。尔尔很喜欢她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