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岁月


    三人离开天玑山，继续向北。


    这一路走了半个月。


    说是半个月，林风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混沌里没有日月，只能靠体内世界那颗种子的旋转来计——种子转一圈，大约是一天。


    半个月，种子转了十五圈。


    飘出来的金丝，已经有一小缕了。


    那些金丝飘进山川，山川里开始长出东西——不是他从外面移植的花草，是原本没有的、这个世界自己长出来的。第一株是一棵小草，长在那五个天枢弟子打坐的山谷里，绿油油的，顶着两片嫩叶。


    那五个弟子看见这株草，愣了半天。


    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伸手想摸，又缩回来，转头问林风：“前辈，这是……活的？”


    林风想了想：“应该是。”


    “它自己能长？”


    “能。”


    那弟子盯着那株草看了很久，眼眶忽然红了。


    林风没问为什么。


    他知道。


    这五个人在天枢号的密室里封了几万年，出来之后虽然活着，但一直有一种“飘着”的感觉——像是随时会散掉，像是不属于这里。现在看见这株草从土里长出来，看见它顶开泥土、迎着光、自己活着，他们才终于觉得自己也是活的。


    林风收回心神，继续赶路。


    半个月后，前方又出现了一座残骸。


    这一次不是船，也不是山。


    是一座城。


    一座悬浮在混沌中的古城，城墙高约百丈，绵延数十里。城墙是青灰色的，表面布满裂纹，但整体结构还在。城墙上每隔百丈就有一座箭楼，箭楼里隐约能看见残破的弩车。


    城门楼上，挂着一块匾。


    匾上三个大字——


    天璇城。


    林风看着那块匾，愣了一下。


    天璇？


    他们刚从一艘天璇号上出来，怎么又冒出一座天璇城？


    韩老七凑过来，盯着那块匾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这是天璇部洲的主城？”


    林风看向他。


    韩老七兴奋得满脸通红：“老夫当年就是天璇部洲的人。这天璇城，老夫来过！那时候城门楼子比现在新多了，街上人来人往，卖什么的都有……”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城门楼子还在，街上已经没有人了。


    整座城空荡荡的，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进去看看？”年轻人问。


    林风点头。


    三人落在城门口。


    城门是开着的，门板斜斜地靠在一边，上面有几个深深的爪印。林风看了一眼那些爪印，没有多说，迈步进城。


    城里的街道很宽，能并排跑八辆马车。街道两旁是各种店铺——丹药铺、法器铺、成衣铺、酒楼、客栈，招牌都还在，只是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


    韩老七一边走一边念叨：“这家卖丹药的老张头，抠得很，每次找他买丹都要砍半天价……那家酒楼的老板娘长得好看，酿的酒更好喝，老夫当年每次休沐都来这儿喝酒……”


    他走到那家酒楼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酒楼的门开着。


    里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人，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杯。


    韩老七愣在那里，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林风抬手拦住了要往里走的韩老七。


    他看出来了。


    那个人不是活的。


    是一道残影。


    像是被什么东西定在这里，永远保持着这个姿势。


    林风走进酒楼，绕到那人面前。


    那是一张中年人的脸，五官端正，留着短须，眼睛睁着，看向对面的空座位。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


    林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对面那张空椅子。


    椅子上，放着一块玉简。


    林风拿起玉简，神识探入。


    里面只有一句话：


    “老韩，等你回来喝酒。”


    落款是“酒娘”。


    林风把玉简递给跟进来的韩老七。


    韩老七接过，看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他握着那块玉简，手在抖。


    “酒娘……”他喃喃，“这是酒娘的字……她写给我的……”


    林风没有说话。


    他看向那个人。


    那人的眼睛一直看着对面的空椅子。


    他在等。


    等那个说好要来喝酒的人。


    等了不知道多少万年。


    韩老七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朝着那个人重重磕了三个头。


    “老哥哥，”他声音沙哑，“我对不住你。”


    那个人当然不会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的空椅子。


    等着。


    林风转身走出酒楼。


    年轻人靠在门口的柱子上，看着他出来，没有说话。


    林风站在街上，抬头看着这座空城。


    十万年前，这里应该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店铺里有人讨价还价，酒楼里有人喝酒划拳，城墙上有人巡逻值守。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这个酒客，还在等着那个叫他来喝酒的人。


    韩老七从酒楼里出来，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他把那块玉简小心地收进怀里，拍了拍胸口，像是怕丢了。


    “走吧。”他说。


    林风看着他。


    “不找了？”韩老七咧嘴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找什么？人都没了。能看见这块玉简，知道她最后还记着叫我回来喝酒，够了。”


    他转身朝城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家酒楼。


    “老哥哥，酒我收到了。”他轻声说，“下辈子，我请你喝。”


    说完，大步离开。


    林风和年轻人跟上去。


    三人走出城门，韩老七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对着整座天璇城，深深鞠了一躬。


    “天璇部的老少爷们儿，”他说，“老夫韩七，当年第七营营正。对不住，回来晚了。”


    说完，他直起身，大步走进混沌中，再没有回头。


    林风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走出很远，他才忽然开口：“你刚才那三颗石子，好像又亮了。”


    林风一愣，取出怀里的石子。


    三枚石子静静躺在掌心，凉凉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看向年轻人。


    年轻人没有看他。


    只是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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