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迟已经找好了房子才把这事儿告诉我，两个小时后，他就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牵着我，带我坐上了最后一班去市里的大巴。


    这次没有包车，大巴座位之间的空间很窄，几乎伸不开腿，膝盖顶着前排座椅，即顶得自己腿酸，又顶得前排后腰不舒服。


    我不太敢动，只能把脑袋枕到路迟肩膀上，准备睡一觉，只要睡着了，时间过得就快了。但我满脑子细碎的想法，有的是关于苗儿姐，有的是关于我妈，还有一部分则是关于路迟。


    我不明白为什么走得这么匆忙，就问他：“我是不是又要进行下一次手术了。”


    “没有。”路迟说：“你这次手术等你恢复好了还得观察一阵子，没那么快，你眼睛也受不了。”


    “那为什么要现在去搬去市里呢。”大巴上嘈杂的很，这趟大巴的始发站不在我们县城，周围还有许多其他县城的人在唠家常，也没刻意压低声音，听起来又吵又杂，活像菜市场。我怕我哥听不清我说话，又不想让别人听见我俩聊天的内容，干脆抬高下巴，像小鱼咬钩似得把嘴巴凑到路迟耳边，一字一顿地问：“市区里物价高，而且你在市区也没法工作赚钱了，我俩过去这么早不太好吧。”


    “你哥有点儿存款，放心。”路迟拍了拍我放在他大腿上的右手，他的手很凉，莫名其妙得凉，虽说外头在下雨、气温低，但路迟的手也不至于凉到这种地步吧。


    我直接抓住他的手，攥在手心里，边给他暖手边问：“多少存款也不够咱俩挥霍呀，哥，给我治眼睛已经够费钱了，其他方面能省则省吧，你弟我不是富少，没有那些破习惯，等需要去医院的时候起早坐车过去就行了。”


    路迟笑了，他用另一只手点了点我的鼻尖，说：“桉宝，你的坏习惯还少吗。”


    我瞬间觉得臊得慌。


    虽然事实是这样，但也不用现在说出来吧，我正在这儿考虑我俩的未来呢，只有省钱才是长久之计，结果他呢，只看得到我的坏习惯。


    我哼了一声，说：“路迟你嫌弃我。”


    “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路迟说：“你眼睛刚坏的时候，上厕所都是哥给你扶着，怕你尿歪，哥要是嫌弃你，早把你扔马桶里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就是觉得路迟嫌弃我。


    “你要是不嫌弃我，有能耐扶完别洗手啊。”这话说得我自己都嫌弃。


    路迟直接说：“桉宝，你想让哥用给你扶完小鸡的手做饭是吗，你要是不嫌弃自己，哥就不洗。”


    “算了算了，我挺嫌弃自己的。”我立马改口。


    路迟开始笑话我了：“桉宝，你瞧瞧，到底是谁嫌弃谁啊，怎么总把错往你哥身上推呢。”


    “因为你是我哥。”我说。


    路迟叹息了声，说：“对，所以我就应该受着。”


    我笑嘻嘻地应声：“没错没错。”


    大巴车比小轿车要颠得多，还有许多难闻的味道，脚臭味、汽油味、饭菜味，车开了没多久，我晕车的反应就格外剧烈，这时候已经由不得我来选择到底要不要睡了，我只能死咬住牙关，控制自己别吐出来。


    但这种东西是忍不住的，我到底还是吐了，好在路迟提前准备了塑料袋，我不至于因为吐到车座上而被赶下车。


    路迟的声音听着有些心疼：“临时决定要走，联系那些司机都不愿意这么晚送咱们，只能坐大巴了桉宝，等到市区了哥就带你去吃好吃的。”


    我的嘴里都是酸水的怪味，说话的时候我别开脸，怕路迟闻到那股味儿，我说：“所以为什么走得这么突然。”


    路迟拍我后背的手顿了一下，过了两秒他才说：“因为先前没找到房子，今天那房东突然来联系我，我就想着早早去，早早安顿。”


    我张嘴刚要说话，反胃感再次袭来，但这次什么都吐不出来了，我的胃彻底空了。


    路迟的手变得更凉了，他用纸巾给我擦嘴，嘴里说着：“吐得胃疼不疼，哥带了药。”


    “不疼。”我摇摇头，而后虚脱地倒在他怀里，有气无力地说：“我好难受啊哥，你能不能亲我一下。”


    周围唠家常的声音突然变小了，那群人应该是听见了我说的话，但我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我现在就是很难受，就是很想跟路迟亲近，我忍不住了。


    路迟的气息缓缓靠近，他亲了我的额头、脸颊、下巴，他的嘴唇也很凉，我摸了摸他的身上，说：“你是不是穿太少了啊，感觉你好像很冷。”


    “哥不冷。”路迟将我抱紧，说：“哥抱着你就行了。”


    但他的身上一直都很冷，哪怕我拼命地把自己挤进他怀抱更深处，让自己变成个能够提供温度的暖炉，路迟的体温依旧低得令人发指。


    路迟带着这吓人的体温，牵着我、带着行李，熬着忍着找到了我们在市区的住处，将一切都收拾好，跟房东仔细交涉，为我铺好温暖的被窝，在新的浴室里为我洗了个澡，才终于能够睡去。


    第二天我醒的时候，手往旁边一摸，就摸到了路迟滚烫的体温。


    我早该意识到的，低温是发烧的前兆。


    路迟发烧了，他陷入昏睡，低低地说着我听不清的梦话，无论如何都叫不醒。


    我踉跄地下地，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到处磕碰，几乎一步一个坎地找到了我们的行李箱，我记得路迟说他带药了，但等我摸到那专门装药的袋子，一一摩挲，就发现那些都是我的药。


    因为只要是我的药，路迟就会用笔尖极粗的铅笔，在药盒表面生生磨出来一条条凹痕，以此来保证我只要摸过药盒表面，就能知道这是用来治什么的药，要吃多少粒、多少次。


    治眼睛的药、晕车药、胃药、消炎药。


    只有这些。


    没有管退烧的药。


    这里唯一能给路迟吃的，应该就是消炎药了，但我又不太敢喂给他吃，因为他发烧了，但我不知道他身体里到底有没有炎症。


    一般发烧的人都需要消炎药吧？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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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攥紧药盒，猜着。


    我跌跌撞撞地回到卧室床边，伸手去推路迟，喊他：“哥，哥，你现在嗓子疼不疼啊。”


    路迟半点儿反应都没有，他已经晕死了。


    我摸到他的手机，却又不知道该打给谁。


    能打给谁呢？


    李姨？


    但她肯定也没有办法。


    除此之外，我们还能依靠谁呢？


    没有了，我们真的只有彼此。


    虽说发烧一般烧不死人，但我还是害怕。


    我摸去厨房想接水，但我摸了很久，就是找不到能接水的东西，碗、盘子、杯子都没有。我真的很没用，什么都做不了。


    真的。


    我把脑袋伸到水龙头下面，水流从上打下来，我张开嘴去接，含了一口水。而后快速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回到卧室。


    我被磕了很多次，很疼，尤其是小腿，有两下直接磕到了骨头上，我甚至怀疑外面那层肉已经被磕掉了。


    我把早就抠出来的药片塞进路迟嘴里，然后快速贴上去，用自己的嘴巴给他喂药。


    我唯一庆幸的，就是路迟还能张开嘴，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药片的苦涩快速弥漫，苦得我眼泪都要出来了，我胡乱摸了把脸，就直起身，用手堵住我哥的嘴巴，生怕他把药吐出来、水从他嘴里流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路迟的脸颊瘪了下去，觉得他应该把水和药都咽下去了，才小心翼翼地松开手。


    我把手指伸进他口腔里，找那药片的存在。我摸过他的舌头、牙齿，都没有找到那片药，才彻底松了口气。


    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我的手却不自觉开始抖。


    我受不了了。


    我最恐惧的画面还是发生了。


    路迟的身体很好，几乎不怎么生病，且生病的时候他总是能自己照顾好自己，完全不用我操心，所以我才没想过，如果我把路迟困在我身边，让他这辈子只能日日夜夜看着我的脸，等有朝一日他无力动弹时，我这个残疾到底能不能照顾他。


    答案很明显，甚至不用过多思考。


    我不能。


    如果路迟出了什么事，没法自己照顾自己，那么在我身边的他，就只能活活等死。


    我瘫坐在地板上，呆呆地想。


    路迟真欠我那么多吗。


    不知过了多久，腿已经麻得感受不到伤口的痛，我才慢吞吞地伸出手去找路迟的手。


    我把脸埋进他的手掌，贪婪地呼吸着属于他的气味，心里却觉得无比悲哀。我从来没这么希望自己快点儿恢复好眼睛。


    如果童话真得成立，如果世界上真得存在让小美人鱼长出双腿的巫婆，我一定也会毫不犹豫地拿出某样东西进行交换。


    小美人鱼是为了王子，我是为了我哥。


    其实，现在已经不是我哥欠我了，是我欠他的，我早就知道。


    但我没有能力偿还，我到底能用什么偿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