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其实在游弋身上不难看出某种名为少年感的东西，混着蓬勃又朝气的生命力，让人轻而易举联想到初升的太阳，拔节苍劲的竹，被风吹鼓扬起来的船帆。


    祝惜月重新抬眼看向他。


    游弋正垂下眼在捣鼓一个黑色的小盒子，大概是对视线敏感，漆黑的眼睫轻飘飘地颤了颤，手上动作始终不缓不急。


    “好看吗？”游弋突然冷不丁开口。


    祝惜月一滞，飞快地别开视线，欲盖弥彰眨了下眼，像只被抓包的小兔子：“谁看你了。”


    游弋挑眉：“我说的是照片，又没说是看我。”


    祝惜月这张嘴虽然话少，可很少输给别人，今天难得吃瘪，一双漂亮的眸子不甘示弱瞪着他，别样生动。


    这时候门口有人大大咧咧地喊：“弋哥！在家吗？门没锁我进来了啊！”


    话音刚落，小胖从门口屁颠屁颠跑了进来。


    小胖是来拿货的，游弋平时上学没空，小胖时不时亲自上门，一年平均下来来了没有二百趟也得一百八。


    所以小胖来得轻车熟路，有种回自己家如沐春风的错觉。


    结果今天一进门，小胖就看见客厅里坐着个小姐姐，从来没见过，太招眼了，漂亮得跟小仙女似的，就是看起来有点儿冷。


    小胖第一反应走错门了，可是看家具陈设也没错啊？


    第二反应谁把他弋哥掉包了，换成了个美少女，可再定睛一瞧，游弋这不好端端坐旁边呢吗？


    小胖和游弋一块儿合作赚（圈）钱挺久了，游弋关系好的几个朋友他都认识，从来没见过他身边有什么异性。


    人家家里连猫都是公的，这世界上还能找出来第二个比游弋更守男德的男人吗？


    小胖卡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非常僵硬地抬手朝着面前二人挥了挥，一时有点语塞：“嗨？我来的好像有点不是时候？”


    游弋扬了扬下巴：“别贫，过来拿货。”


    祝惜月没想到她同桌，表面看似平平无奇高中生，背地里还有个需要拿货的神秘副业。


    很显然，她同桌还想拖她一起下水，因为游弋征询了一下她的意见：“要不要一起来看看？”


    祝惜月纠结了两秒，跟在他俩身后进了隔壁的房间。


    比起居住，这里看起来更像个仓库或者工作间。


    开灯之前完全一片昏暗，周遭闭塞没有窗户，正中间两张长桌并排拼在一起，四面墙全是架子，整齐码放着各种各样蓝蓝绿绿的胶卷、镜头和相机，杂七杂八的电池配件，还有很多纸盒折叠架。


    游弋把东西递给小胖，小胖接了过来，见祝惜月正四处打量，小胖的生意雷达蓦地响了。


    小胖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商机和每一位潜在顾客，兴致勃勃地和祝惜月介绍，一张嘴源源不断的产出：“小姐姐，你是不是来洗胶卷的啊？弋哥把门牌都拆了，你怎么摸到这儿来的。哦，对了，你应该不知道吧？弋哥现在不管接活，他光做，待客都是我来。我跟你说，整个南临就数我们家弋哥手冲技术最好，三代单传呐！这样，你扫码加我们工作室微信，在那个单链下单，我给你打个折，这么三个，四十九还包冲洗，我到时候直接给您寄回去，同城还上门……”


    小胖的骚话滔滔不绝如滚滚江水，还没说完，屁股挨了一脚。


    “嗷！”小胖一脸委屈捂着屁股，“不是，哥，谈生意呐，踹我干啥？！”


    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不？？


    还手冲技术最好。


    游弋脸黑得像张锅底，拎着小胖领子把他提溜出去：“这我同桌，拿上东西赶紧滚。”


    “啊？”小胖一脸惊恐，颅内自动把“同桌”翻译成了女朋友，哆哆嗦嗦打了个颤儿，“卧槽，您还能找着女，呸，找着同桌？你们继续，继续……”


    小胖拿上东西麻溜地滚了，走出去一段还不忘退回来，贴心地把门带上。


    游弋冷着脸，一言不发。


    祝惜月忍着笑，清了清嗓子，微微歪着头看着他。


    不知怎么，看见游弋吃瘪，祝惜月突然有种扯平了的感觉，虽然不知道小胖刚刚放的什么屁，但是听起来游弋在接活，而且还挺牛逼。


    祝惜月扬起眼角，随口问了句：“生活不易？”


    游弋叹了口气：“纯属兴趣。”


    “哦。”祝惜月心里好不容不易升起来的那点同病相怜，立马就散了。


    也是，游弋这人看着就不像缺钱的主儿，小外甥一条围脖已经能说明一切了，再加上市中心一套这样的独门独院，还有租收，表明了是个土生土长的本地少爷。


    少爷体验生活和她兼职为了吃饱饭是两码事儿。


    世界的参差。


    祝惜月来了兴趣，随便逛了逛，指着展柜里的相机问：“这些都是胶卷相机吗？”


    游弋顺着望过来，点点头：“全都是老古董，我小时候是爷爷奶奶带大的，我爷爷05年那会儿开的照相馆，当时不止洗照片，还有拍照打印什么的，客人还挺多。后来数码相机、手机摄影盛行，老东西就逐渐被淘汰了，这玩意又贵又麻烦，按一次快门成本高，出片慢，保养也难。除非特别喜欢，不然没什么人坚持。”


    游弋平时总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很难让人把他和特别喜欢这种情绪激昂的字眼联系在一起。


    今天难得正经，给人一种被夺舍的错觉。


    祝惜月不置可否，抬眸，声音清泠泠地落在空气里：“那你为什么会喜欢？”


    游弋随手拿起一旁的一台尼康，不紧不慢地叙述，手里重复动作：“数码和胶卷本质是载体不一样，我喜欢胶卷拍照的过程，需要测光、取景、放大、对焦……”


    少年修长的指节搭上快门，缓慢抬起眼，透过取景器去看镜头的另一面：“注意力集中在光圈，焦距，景深，过程更繁琐，所以态度也会更虔诚。”


    天色渐深，室内吸顶灯的光线更是黯淡匮乏，整个世界像是一张曝光过度的老照片，灰黄的色调里噪点浮沉。


    模糊的光晕逐渐变得清晰鲜活，取景框正中的少女眉眼干净，轻挑起下颌，直望向镜头。


    明明和她清晰对视着，却窥伺不到她漂亮眸底的一分一毫。


    -


    周一早自习，教室里常态化比平时静个几度，人来得也齐——主要是周末的作业多，来教室补得留出充足的时间，保持周一的仪式感。


    游弋今天破天荒来得也很早，看起来心情不错，单手转着笔，面前摊了本物理题。


    开学到现在，祝惜月还是第一次在这人身上看见点跟学习沾边的举动，真是可喜可贺。


    不过也可能是在补作业。


    没等她欣慰两秒，游弋叼着食堂豆浆，抬起头，含含糊糊跟她打招呼：“早啊，小祝老师。”


    祝惜月抽椅子的动作一顿：“你叫我什么？”


    就算俩人经历了这个偶遇的周末，比之前熟了不少，但也没熟到他学翟望叫自己小祝老师的程度。


    祝惜月张了张嘴，刚要开口，看见李眼镜从前门走上了讲台，只能先作罢。


    李眼镜特意周一一大早来班里看早读，全班转了一圈，收了两部手机一沓作业还有一袋包子两瓶奶。


    如果生气具象化，李眼镜头顶应该鬼火噌噌噌直冒，二氧化碳来了都不好使。


    李眼镜把板擦拍得啪啪响，粉笔灰在前排雪花飘飘：“你们来这么早是干嘛的？啊？玩手机？吃早饭？合着每天起早贪黑就是为了来班上抄作业？别再让我逮到了嗷！再逮到补哪门作业给我连题带答案抄二十遍！！”


    祝惜月觉得李眼镜这人不仅脾气不好，眼神也不好使，她旁边这么大一目标抄作业抄的旁若无人昏天黑地，他转了两圈竟然都没看见。


    祝惜月扭过头，视线落在窗边低垂眉眼的少年身上，清晨的日光低饱和而冷漠，罩映着他利落分明的侧脸，眼角敛着，手里笔尖在纸上簌簌滑动，神态显得冷淡又专注。


    祝惜月：“……”


    原来在这装大尾巴狼。


    游弋写完了最后一道选择，把笔往桌子上一撂，侧过头，心情很好勾着唇：“看我做什么，我又不会读心术，你得说出来。”


    祝惜月沉默了两秒，觉得自己脾气被净化了，现在竟然这么好这么能忍。


    她抿了抿唇，看了一眼讲台上目光灼灼到处扫视的李眼镜，竖起来一本书挡住脸，微微往他旁边凑了凑：“你能不能……”


    游弋垂眸看着她耷拉下来的长睫毛，学着她的动作，抽了本书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狭长漆黑的眼，懒洋洋地出声：“能不能——”


    祝惜月板着脸：“能不能别这样叫？”


    游弋挑眉，一副了然的模样，顿了顿，又明知故问：“哪样叫？”


    俩人凑得有些近，他声音又压得低，低低地覆盖下来，裹贴着她耳畔沙哑地磨，祝惜月缩了缩脖子。


    “……”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熟悉的游弋回来了。


    至此，俩人刚建立起的浅薄的同桌情在祝惜月这单方面宣告破裂。


    祝惜月睨他一眼，挑起下巴，把书往桌子上一拍，身子一直从他桌子边缘挪了回去。


    讲台上，李眼镜发完了火，开始通知正事：“都别迷糊了，一天天哪儿来那么多觉，困的去厕所洗把脸，第一节什么课，物理是吧？我通知个事儿啊，这周三我们有个开学考，卷子不难，就摸摸底，看看大家上学期学的东西，暑假忘了多少！”


    话音落下，底下哀嚎遍野，有抱怨李眼镜通知晚的：“李老师，这也太突然了吧？连个复习的时间都没有！考得少可千万别怪我啊！”


    李眼镜冷笑一声，对这帮熊孩子很有逼数：“说得好像给你时间你就会老老实实复习一样。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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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就是你！别趴着了，同桌呢？给他打醒！”


    -


    大课间，班长把考场座位表拿回来贴在讲台旁边奖惩栏里，人齐刷刷涌过去。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在考前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印证。


    纪向文正翘着二郎腿吹牛逼吹得不亦乐乎，隔壁贺繁幽怨地问他：“要考试你都不紧张吗？”


    纪向文发言格外理直气壮：“考呗，跟我科技兴国做法算卦狂赌之渊的倒数考场有啥关系，我是去休息的，天天上课，一上上一天，坐得屁股疼，你难道不累吗？”


    纪向文这种选手，主打一个每节课不听，但每节课都来。


    打上学起，每天风雨无阻刷新在教室里，犹记当年小学班里流感盛行，全班覆没无人生还，只有他跟没事人一样坐在下面和本应该放假的老师大眼瞪小眼。


    不爱学习但皮糙肉厚百毒不侵，这是当年老师对他唯一的印象。


    如果不是月初零花钱还没发，杀生大权被他亲妈攥在手里，贺繁现在应该和他一样无忧无虑开开心心。


    纪向文给他指了条明路：“这次考场是照着上学期期末成绩排的，咱们班的人基本上都在那几个考场，你算算位置，说不定有跟你挨着的同班同学呢。”


    经过一系列严密的计算，贺繁发现祝惜月和他不仅一个考场，严格按照s型排列分布俩人还是左右位。


    于是在周三大清早，贺繁在考场里表演了一个当场认亲。


    祝惜月背着书包，刚从外面进来，少年鼻涕一把泪一把，一个飞扑冲到她面前：“姐！！我之前没来及告诉您，您特别像我二舅姥爷家三姨的小叔子的外孙女！”


    祝惜月：“……谁？”


    贺繁：“我亲姐啊！”


    祝惜月照着座位号找到位置，抽出椅子想坐下，被贺繁一把夺过来：“怎么能让我亲姐亲自搬椅子！放着我来！”


    祝惜月：“……”


    祝惜月没懂他一副孝子贤孙的劲儿到底打哪儿来。


    于是不解地撩了撩眼皮：“你直说。”


    贺繁觉得祝惜月这个口气莫名的像游弋，难道这就是同桌吗？坐一起时间久了连语气都会不自觉靠拢。


    从开学起贺繁每天靠着祝惜月和闻念念的作业苟活到现在，两边都已经建立起了革命友谊。


    贺繁是个自来熟，搓了搓手，语气真挚：“姐，我跟你商量个事儿呗，等会你考完了别把答题卡遮住，也不用刻意放桌边，就正常摊着，不翻面就行，给我瞅瞅。”


    祝惜月懂他意思，但是表示质疑：“这样真的能看清吗？”


    贺繁一拍胸口，对自己很有逼数：“包的，我俩眼睛都是5.0，而且我只看选择填空就够了，大题不是我这个水平能写出来的。”


    贺繁说着趴在桌子上，精准模拟了一下考试的角度：“诶，好像有点儿反光，我得再改良测试一下。”


    游弋进到教室第一眼，就看见这样一幕。


    贺繁撅着屁股趴在祝惜月桌前，叽里呱啦手舞足蹈，手里还拿了一张草稿纸，晃悠来晃悠去。


    祝惜月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面前摊开一本笔记，时不时偏过头，接他两句话，余光瞥见有人走近，下意识抬了抬眼。


    游弋来考试就光带了一人，连书包都没有，单手抄在兜里，视线懒洋洋地在脑袋几乎要挨一块的俩人身上停留了两秒，很快便无波无澜地挪开，非常高贵冷艳。


    这次考场座位分得特别有水平，贺繁游弋祝惜月三个人恰好三点一线，依次挨着，祝惜月在中间。


    左手边的贺繁显然没意识到自己有多碍眼，依旧举着手热情地朝右手边的游弋挥舞：“今天来挺早啊！”


    游弋摘了耳机，收起耳机线，修长的爪子架着笔优哉游哉转了几圈，连头都没抬，依旧没打算搭理他。


    夹在中间的祝惜月：“……”


    开学考只考一天，科目安排也比平时的考试更紧凑。


    一中的尖子生和吊车尾差距很大，全校整体重本率90%朝上，底下的毕业即进厂，中间隔了道马里亚纳大海沟，这些在考场就能初见端倪。


    就比如铃声已经打响，快被十一班承包的考场依旧菜市场，还是早上六点最闹腾的那种。


    监考老师是位中年女人，一脸严肃不苟言笑，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进了教室把试卷袋往讲台上“梆梆”一撂，语速极快：“还有五分钟开始考试，考试期间不允许上厕所，要去的现在赶快去，资料和书也都放外面，考前把小心思收一收，考试不是作秀，考几分都是为了你自己，作弊没有任何意义，任何小动作不要让我逮到。”


    祝惜月带了本笔记进来，打算放到教室外面，她对视线一贯敏感，总觉得有股视线黏在自己背后。


    转过头，却看见后桌坐着个脸生的女生直勾勾盯着自己，丝毫不避讳，目光带有审视意味，透着没由来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