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守柔

作品:《归心录之悟道疗愈

    师父和我们一起过来包饺子,继续问,“你们知道,老周为什么病了这么久吗?”


    师妹在厨房里擀着皮儿,擀面杖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咚、咚、咚。


    “师父,”她边擀边问,“老周病了这么久,您不是说过,他堕入了四道了”


    师父点点头。


    “那四道是畜生、饿鬼、地狱、阿修罗,”师妹把擀好的皮儿抖了抖,撒了层面粉,“可我不明白,他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就堕进去了?”


    师父没急着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我等着。


    乐乐也等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回来了,趴在桌边上,眼睛睁得圆圆的。


    “远儿,”师父忽然问我,“你说,一个人什么时候最硬?”


    我想了想:“生气的时候?恨的时候?较劲的时候?”


    师父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再想想,一个人死了,是什么样?”


    我愣了一下:“死了……也……硬了。”


    “对。”师父把茶盏放下,“人活着,是软的,温的,能弯能伸。死了才硬,才僵,才直。”


    师妹在厨房里接话:“所以老周这些年,是把自己活硬了?”


    师父没答,只是看着石桌上的落叶。


    落叶干了,脆了,一碰就碎。


    “老子有句话,”师父缓缓开口,“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


    他顿了顿,看向我:“你记不记得,老周刚来那会儿,是什么样?”


    我点点头:“恨。浑身上下都是恨。眼睛是直的,走路是直的,连坐着背都是直的。”


    “后来呢?”


    “后来恨完了,开始求。”我回忆着,“求的时候,弯下来了,可弯得难受,弯得不甘心。再后来躲,躲的时候缩成一团,像刺猬,看着软了,其实满身的刺。”


    师父嗯了一声:“那都是硬。”


    乐乐忽然插嘴:“硬不是这样的吗?”她举起小胳膊,攥紧拳头,鼓着劲儿,“这样才硬!”


    师父笑了,伸手握住她的小拳头,一根一根把她的手指掰开。


    “你看,”师父说,“攥着的时候,能握住什么?”


    乐乐看看自己的手:“什么也握不住。”


    “那松开呢?”


    乐乐把手摊开,在石桌上轻轻一放。


    师父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的手。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师妹端着擀好的皮儿从厨房出来,往桌上一放:“师父,您别卖关子了,快跟我们说说吧。”


    师父笑着看了她一眼:“静儿莫急,,急难成事,事缓则圆,师父问你,你擀皮儿的时候,面硬了怎么办?”


    静儿低着头边擀皮边说,“醒一醒啊,盖着湿布放着,让它自己软下来。”


    “要是面硬了你硬擀呢?”


    “那就裂了,破了,包不住馅儿。”


    师父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清晰起来。


    “师父,”我开口,“老周这些年,就是那块硬面?”


    师父端起茶盏,意味深长的看我一眼,示意我往下说。


    “他恨的时候,是硬。求的时候,看着软了,其实还是硬——因为他求的是自己想要的那个结果,求不到就接着硬。躲的时候,是把自己缩成一块石头,看着小了,其实更硬。熬的时候……”


    我顿住了。


    师妹接话:“熬的时候,是在硬撑。”


    “对。”我说,“硬撑。”


    师父放下茶盏,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远处——老周坐过的那个石凳。


    “老子还有句话,”他说,“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师妹问:“什么意思?”


    “最柔的,能把最硬的都降服了。”师父指了指自己的嘴,“你看这儿,牙和舌头。人老了,牙掉光了,舌头还在。牙硬,舌头软。可最后留下的,是软的。”


    乐乐张开嘴,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舌头:“乐乐的舌头也是软的!”


    我们都笑了。


    笑完了,师父看着我:“远儿,你知道老周今天为什么能好转吗?”


    我想了想,想起老周闺女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看,”我想着说,“把他看软了。”


    师父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是看软了。是想起来了。”


    “想起来什么?”


    “想起来自己是软的。”


    我怔在那里。


    师父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面粉,走回石桌旁。


    “老周这些年,不只是堕入四道。”他说,“是忘了自己还是活的。”


    我沉默不语,师父接着往下说。


    “畜生道,是忘了人还能抬头看天,只记得低头争食。饿鬼道,是忘了饱是什么滋味,只知道往嘴里塞。地狱道,是忘了还有明天,只记得今天的苦。阿修罗道,是忘了输赢都会过去,只记得要赢。”


    师父顿了顿。


    “可这些道,不是掉进去的。是把自己变硬了,硬到只能卡在那里。”


    师妹问:“那他今天怎么出来的?”


    师父没答,只是看着石桌上的莫比乌斯环。


    阳光照在环上,绿莹莹的,没头没尾。


    我忽然想起老周闺女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责怪,不是心疼,甚至不是原谅。就是……看。


    像看一个活着的人。


    “师父,”我说,“那一眼,是水。”


    师父看着我。


    “老周这些年,是石头。石头再硬,扔进水里,泡久了,也会软。他闺女那一眼,不是把他砸碎,是把他泡进去了。”


    师父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眼不是水。”


    “那是什么?”


    “那是让他想起来,自己本来就在水里。”


    我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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