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那双眼睛盯着的滋味并不好受。


    年幼的小山在对方的出现的一瞬间就两眼一翻晕厥过去，崔荧和二十年后的小山虽然也很想想对方那年干脆的闭上眼逃避现实，无奈以她们的灵魂和精神的强度，起码还能熬个几天再晕。


    崔荧在对视的一瞬间立刻收回自己的目光，她死死地盯着地板。


    等了半分钟崔荧也没能等到在场谁出面主动迎着那目光。


    她用余光瞄向一旁的大的小山，发现对方也是如出一辙地盯着地板，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特殊的线索。


    崔荧在心中暗骂对方不要脸。


    她不信这在雾惘山潜心寻找对付一目五办法二十年的山神，能不知道这时候稳住那目光的唯一办法是选出一个人和其对视。


    在场一共三个人，小的那个倒是晕倒的舒心，真要是她们输了连死都是在梦里走的，可真是享福了。


    而剩下俩大的，倒是都清醒，精神力也够强。


    可惜她俩现在就跟两只鸵鸟似的，正忙着抢沙子里的装死位置。


    崔荧觉得自己的血压正在以一种很不健康的方式往上飙升。


    总不能让她自己上吧。


    先不说这是另外的价钱，崔荧还有着联络裴绍疆的重任。


    负责对视的人，在对视期间别说说话，连呼吸都要保持停止。


    她要是去对视了，谁联系裴绍疆？


    谁去了解对方的情况？


    现在这边发生的一切的果，明显因都在裴绍疆那边，要是联络不上对方，弄清楚那边的状况，她们在这边就是看到海枯石烂也看不出解题办法。


    崔荧觉得自己这个理由非常充分，既有大局观，还符合阴阳客利益至上的行业守则。


    简直充分到她都想给自己鼓个掌。


    毕竟裴绍疆还没付尾款，死了崔荧这单就全白费了。


    她又瞄了一眼大的小山。


    大的小山还是那副样子，盯着地板，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和地板融为一体了。


    崔荧咬了咬牙，压低声音说，“你倒是说句话啊。”


    大的小山嘴唇几乎不可察地动了动，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说什么？”


    “说你愿意为了大家身先士卒啊。”崔荧理直气壮，“你是山神，你法力高强，你不去谁去？”


    “我这山神要是真法力高强我用算计你来帮忙？”大的小山的声音也压得很低，语速飞快道，“而且我要是去对视了，谁帮你们对付一目五？”


    “谁带你们逃出去出去？”


    真是好熟悉的“大局观”发言。


    崔荧竭力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你这理由刚才我用过了。”


    “用过了也能再用。”那无耻的山神继续发言，“反正我不去。”


    “你！”


    崔荧刚想说什么，忽然感觉到那股目光又扫了过来，她连忙闭嘴，继续盯着地板。


    那股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等待。等待她们中的某一个抬起头，来迎接祂的注视。


    崔荧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她这辈子见过的诡异东西不少，被盯着的经历也不少，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她浑身发毛。


    按照岑山城阴阳客协会的卷宗，纵使这一目五先生再怎么强大，也是在合理范畴的，崔荧毕竟是连神道化身都能正面硬碰硬的阴阳客，否则她也不能孤身一人就带着裴绍疆来雾惘山打劫。


    但从如今的剧情发展来看，他们明显是要被反向打劫了。


    这一目五先生堪称是史诗级加强，现在她们三个人加一起连直面对方都做不到，还何谈抢劫法器了。


    那种被“看见”的感觉不是普通的被看见，而是被从里到外、从过去到未来、从每一个可能的角落都被看得清清楚楚的感觉。


    在祂的注视下，任何秘密都不再是秘密，任何伪装都不再是伪装，任何想要隐藏的东西都会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崔荧不敢抬头。


    她虽一向信奉钱财乃是身内之物，但生命依旧是价更高。


    更重要的是，崔荧知道一旦抬头，她就彻底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她会被定在那里，不能动不能说不能呼吸，只能和祂对视，直到对方自己厌烦为止。


    一种和在祁州城熟悉的感觉笼罩在崔荧的心头。


    自此接了裴绍疆的活后，她每次出委托别说收益了，最大的目标是活下来。


    要是这就是委托报酬的话，崔荧自己在家里床上躺着看看话本子，每天就能赚到盆满钵满了。


    还用出来靠接委托拿？


    但是既然接了委托，作为一名阴阳客，崔荧就要信守对雇主的守则。


    就当是为了她的阴阳客信誉，为了裴绍疆的命，崔荧也得做点什么。


    下定决心崔荧深吸一口气，郑重的小声说道，“我求你了，你上吧。”


    “咱俩总得有一个去的，姐姐。”


    “这回我叫你姐姐行不行？”


    二十年没怎么见人的大山，听到崔荧的无耻乞求，终于被打击的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


    “那你去。”


    “我不去。”


    “那我去？”


    “你去也行。”大山飞快地说，“你去的话，我保证帮你照顾好裴绍疆，帮你完成剩下的计划，帮你……”


    “等等等等。”崔荧打断她，“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还真搞得跟托孤一样了。”


    大山没说话，但崔荧总觉得她那沉默里带着一种“那你倒是上啊”的意味。


    崔荧咬了咬牙。


    她作势便要抬头！


    她也不管裴绍疆能不能听见语速极快地念叨着，“裴绍疆你知不知我这次要是死了，你一定要记得去齐国注册阴阳师协会西州城分会领我的丧葬费，领完不用花也不用你给谁，就给我埋棺材里……”


    可惜崔荧的嘱托还没有说完，就只剩下一声戛然而止的惊呼。


    之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裴绍疆那边虽被困在祠堂中动弹不得，但幸而他早就不算活人，只是一具能够活动说话的尸体，那眼球竟一时间也奈何不了他。


    按常理来说，一旦有人与那石制眼球接触，便立刻连呼吸也不能进行，必须一直与那眼球保持互相对峙。


    至于摆脱对方的条件。


    目前被其缠上的倒霉蛋，还没有具有裴绍疆这种堪称“天选之人”能力的人。


    裴绍疆就连刚发现自己死而复生时，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时他也没想过抱怨什么。


    但一贯坚强高冷的裴将军，他现在真的有点想骂人。


    不是骂那个还盯着他的石制眼球，是骂崔荧。


    骂她什么？


    骂她到底背着他接了多少活？


    骂她跟那边那俩大山小山的到底有什么瞒着他的计划？


    骂她在那边的世界里上演家庭伦理大戏的时候，到底还记不记得这边还有个一起进来的成员？


    说好的一起进来找法器，怎么光给他扔不同空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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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纵使心中有着一肚子的疑惑，裴将军面上依旧只能乖乖的与那眼球大眼瞪着小眼。


    裴绍疆就这样一边在脑内听完一场家庭伦理大戏，一边保持着那个一动不动的姿势，眼睛和脚边那颗石制眼球对视着。


    他们就这样玩了三十五分钟一二三木头人！


    具崔荧查看的岑山城卷宗记载，有记录坚持时间最长的是一位合浦籍贯的阴阳客。


    他是受岑山城好友所托来调查此事，那卷宗虽未记载他是因何缘由接触到这眼球的，但只知道他接触后的存活时间为半小时。


    这还是因为他是合浦人，家中父母早年以采珠为生，自小便有憋气的训练，故成为阴阳客后被亲赖的能力也与这有关。


    那真真是祖传的功夫加从小练出的真本事才能有这样的战绩。


    而裴绍疆，一个有着先天优势的活尸，已经撑了三十五分钟了。


    并且看这架势，他还能再撑起码三百十五分钟。


    那颗眼球大概也没想到会遇到这种情况。


    它定住裴绍疆的时候，估计心里想的是“又是一个不知死活的人类，盯死他算了”。


    结果盯了半天，这人类是既不呼吸也不心跳，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跟个真正的木头人似的，脸上连点痛苦的表情都没有。


    眼球的耐心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殆尽。


    裴绍疆都感觉自己能从它那石头的表面上看出一丝困惑。


    这东西在奇怪，为什么这个人类还不死？


    裴绍疆很想告诉这颗眼球，换个人吧，他早就死过一次了，这招真的没用。


    但他不能说。


    说了就输了。


    所以他只能继续站着，继续和它对视，继续听着那边崔荧世界里传来的各种声音。


    并且裴绍疆也很疑惑，他疑惑的点在于，无所不能的崔荧怎么还没来救他。


    刚开始听那边的消息，裴绍疆心态还很放松，甚至还能在心里吐槽两句。


    可后面时间越来越长，那边越来越安静，然后他听见了崔荧与大山的对话。


    裴绍疆突然很懊恼。


    为什么自己正被困在这小小的祠堂内什么忙都帮不上，还要连累崔荧来救他。


    要是他也在那边，她们就不会如此为难，毕竟自从进入了阴阳客的世界，这可能是裴绍疆最有用的一场。


    这样想着，裴绍疆突然听到崔荧的那些嘱托，那一刻他是那么迫切的想要来到对方的身边，也试着挡在对方身前一次。


    就这样想着，裴绍疆竟然感觉自己好像真的看见了崔荧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们之间离得那么近，就像在大婚那天一样的近，近到裴绍疆能清晰地看见对方眼中的戒备？


    不只是戒备，裴绍疆好像还听见了一声惊呼。


    以及，裴绍疆很奇怪为什么他好像是在从下往上的看着崔荧，头还正好在对方的头下面。


    突然他感觉耳边传来一阵破风声！


    那声音裴绍疆很熟悉，这分明是一记奔着他后脑勺来的冲拳！


    他刚想躲开攻击，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定在原地。


    明明身子没有任何的移动，但他的视野中却出现了一位陌生的青衣女子！


    那女子五指成拳直奔他面门而来，却在与他对视的那一刻，硬生生将自己定在了原地！


    看着对方眼中那和崔荧如出一辙的神态，裴绍疆暗道不好。


    他人是过来了，但这怎么好像是敌人的身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