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一〇

作品:《渺七

    渺七转身离去后,崔韫方才低低叹息声。


    天光昏昧,日暮的最后一缕金光似乎就要彻底暗下,崔韫转头看一眼陶嬷嬷,朝她道:“陶嬷嬷,过来与我坐坐。”


    陶嬷嬷前来坐下,她才问她,“您就这样站了半日吗?”


    “她原是个莽人,老奴放心不下您。”


    崔韫笑了笑,道:“我也没料到与这样一个莽人也能下上半日的棋,苦了您一把年纪还这样耗着。”


    “一把年纪了老奴也照样能打!”陶嬷嬷中气十足吼上声。


    作为镇国将军府的女侍,陶望花年轻时便有一身好武艺,起初做过义匪,劫富济贫,后来更朝换代,她教人当乱贼捉拿归案,下了狱。


    问斩前夕,她与伙伴吃罢断头饭,等着翌日问斩,却不想第二日天未亮狱卒就前来放了她们,待她出狱后才知是镇国将军家的小姐救下她与众人。


    这位崔小姐年方十二,随父亲迁居京城途中暂歇此地,听人说起这一带曾有一队义匪,时局动荡时救济过好多百姓,如今却要问斩,当下心生不服,转头寻到知县那儿,按着老家伙连夜重审此案,这才救了她们。


    崔将军的行伍离开那日,陶望花跟着行伍走了半日,崔小姐发现她,问她缘由,陶望花说不清,许是因为救命之恩,又许是因为小小年纪的崔韫在她眼中已经如日辉般耀眼,但无论如何她都难以言说,最后只道她想觅份差事。


    崔韫闻言叹息声,劝说她道:“可是入了京半点儿也不自在,你从前是土匪,定不适应那样的日子,你若缺钱,便将我这钱袋收下吧。”


    陶望花当下不言,也没收下钱袋,但离开后仍跟着那行伍,几日之后,是将军夫人出面留下她,只说若她想报恩,从今往后便照看好小姐,护好小姐安危,陶望花自然应下,从此便成了镇国将军府的女侍,也成了崔韫口中的陶嬷嬷。


    今日崔韫与渺七对弈,水榭间只有她一人相伴,自然是要百般警惕的。


    “陶嬷嬷……”崔韫再度开口唤她,而后竟似感慨,“今日见着此人,我方觉我像是老了。”


    “胡说,娘娘仍似那东升红日。”


    崔韫轻笑声,又道:“依你之见,此人是怎样一人?”


    “若娘娘是光芒万丈,那么此人便是无色之人。”


    “无色之人……”崔韫好似将这几个字在唇齿间嚼了遍,而后道,“我看她还是无心之人。”


    这般说罢,轻轻叹声,“可本宫又何尝不是无心之人,竟同意了皙儿前去云南之事,夏侯那里,本宫终究也欠她个交代。”


    “娘娘心怀天下,岂会是无心之人?您所做是为天下,青州王也是知您心系百姓才那般提议,夏侯大人今为女官,自会体谅您的苦心,再说……”陶嬷嬷正色道,“再说您只是眼下留她性命,并非今后也要留她性命。”


    暮色笼罩,主仆二人在没有一丝光亮的水榭内静坐,许久崔韫才开口:“本宫倒希望没有要她性命的那一日。”


    那说明,她的皙儿还活在人世。


    陶嬷嬷一时不解其意,但崔韫从座上起身:“回宫吧,本宫有些饿了。”


    -


    听雨引渺七走出御花园,再一路引到一处侧门,而后便见一辆马车停在日暮余晖间,听雨在此驻足,对她道:“上车罢,姑娘。”


    渺七看看马车,然后低头取出腰间别的玉笛还给听雨,听雨却摇头笑道:“姑娘还是留下罢,好生练着。”


    “夏侯大人说,宫中的东西,不归你我。”


    听雨笑容不变,道:“我不说,姑娘不说,偌大的皇宫丢一根笛子谁又知道?”


    “……”


    渺七似没想到听雨会是说出这种话的人,但握着笛子转身上了马车。


    车中只一人端坐,戴一张丑牛面具,一言不发。渺七见着此人,有如未见,只面无表情坐在对面看手中的笛子,对面那人眼明手快捧来一个油纸包到渺七面前,只见上面印着「采芳斋」的印。


    渺七接至手中,嗅了嗅,嗅到股枣味后,当下饥肠辘辘,毫无章法地撕开油纸,枣泥山药糕的香甜气扑鼻而来,渺七便安安静静吃起糕点,而对面那人依旧一语不发,只不过显得有几分坐立难安。


    马车行至某处稍停片刻,再次启程后不久便离了宫闱。


    渐渐地,渺七听见窗外有了些人声,这时方才觉得像是好长时日没听过这样的声音。


    她放下手中的枣糕,转身打起车帘,正好瞧见最后一抹夕晖在佛寺的金顶上淡下,再往前走进街市间,日已西沉,但街道两侧店铺林立,还有不少行人过客。


    渺七看着,车内忽传出声清嗓子的声音,有意压得低沉。


    对面所坐之人总算忍不住开口问她:“你就不好奇我是谁吗?”


    渺七歪了歪头,似乎不解为何此事还需好奇,叫她声:“应喜。”


    “……”


    教她识破,应喜索性摘下丑牛面具,露出副很是难为情的表情,冲她讪笑下,见渺七接着吃起枣糕,找话说:“我只买了这一份,你先垫着肚子,回去后还有热菜给你备着……”说完又问她,“你,你身上的伤可还好?还疼吗?”


    渺七原本要接着吃糕,闻言却倏忽一怔。


    “怎么,还很疼吗?”


    她摇摇头,她只是因为应喜这一问忽然间想到什么。


    应喜见她否认,这才慢吞吞道:“渺七,那日之事原是我不对,你会怨我吗?”


    渺七不太明白,但并未多问,只说:“不会。”


    语气淡淡,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应喜看她会儿,终于一笑,但还没笑完须嘴角便向下一撇,红着眼眶将头埋得低低的。


    渺七见状,接着吃糕的动作又是一顿,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这样,看上会儿才问她:“你怎么了?”


    应喜默了默,闷声说:“我没事,只是觉得还好你没事……”顿了顿,接着道,“对不起,我那时原不知将你送进宫会给你招来这样大的麻烦,这两日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生怕你回不来,还不敢同应安说……”


    说着说着兀自委屈起来,拿袖子抹眼泪,“我这人虽常做些坏事,可还从未像这两日这般难受过,渺七,对不起,差点儿就害死你了。”


    说完抬头,见渺七还是那副没事人模样,嘴角当即又向下一瘪,同时冒出两串泪来,拖着哭腔说:“你定是怨我了!”


    “……”


    渺七并非头回教人冤枉,以往她大都懒得同那些人说话,眼下应喜哭得涕泗横流,她原本也可以假装天光太暗没瞧见,但应喜到底哭得太大声了,她只好再说:“我没有。”


    虽还是漫不经心了些,但瞧着似乎当真没有怨怼。


    应喜当下收了声,这才想起怀里有手帕似的,取出来擦了擦眼泪鼻涕,然后吸了吸鼻翼:“渺七,今日原是王爷让我来接应你的,有些话要我在回去之前告诉你。”


    渺七便问:“他人呢,为何不是他来?”


    问得理所当然,应喜不由得一噎,道:“这等话也只有你问得出口了……王爷如今到底不便总是进宫,不过今日是他有事在身才让我来的。”


    “什么事?”


    “这我可不知道,但我好似听见他对我大哥说面圣了,想必他也在宫中。”


    渺七没有再追问,只隐隐觉得麻烦——


    宫中是个比玄霄还麻烦的地方。


    应喜这才转告裴皙的话:“对了,王爷让我告诉你,你冒认皇亲的事他没有告诉其他人,连应安也不知晓,你回去后仍当自己是崔渺便是。”


    “……”


    渺七冷不丁道:“我没有冒认皇亲。”


    “你真让我糊涂了,这到底怎么回事?若非冒认皇亲,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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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会命我娘送你进宫?”


    渺七原想说是裴皙替她冒认,可是一想到应喜会追问下去,索性又用枣糕堵住嘴巴。应喜见她不答,以为她是嘴硬,加之自己还在心虚,便没再提这事。


    又过许久,车马停下,渺七下车后才发现此地并非应氏医馆,正端看,就听应喜说:“这儿是涧园,王爷的住处,进去罢,应安等你好久了。”


    两人进园去,渺七一路上听见虫鸣蛙叫,左右张望,最后跟随应喜来到饭堂中,应安一见她,立刻从座上弹起身来,朝外头叫到:“上菜上菜!”


    晚餐席间只三个少年同坐,应安今日不似那夜见渺七时扭捏作态,一股脑儿同她说许多话,虽渺七甚少理会他,他也不恼,心中虽也还有许多疑窦与介怀之事,但毕竟刚刚重逢,应安也早已说服自己将不快之事按下,不过在说到渺七这次离开时还是稍显不满。


    “我还当你又跑了,还好后来喜妹找着你留的字条了。”


    渺七看看应喜,应喜趁应安说话没留意,凑到她耳畔说:“王爷留的。”


    那日早晨裴皙识破了应喜的拙劣把戏,知晓是崔韫的手笔,当下想到说辞,令应平将此说辞说与应喜,晓以利害,而后再留张字条称是太后相邀,进宫中小叙。


    如此一来,渺七在不知情者眼中仍是太后亲戚,这样的身份可以令她少许多麻烦。不过渺七却在想,裴皙也并非是很好的人,因为他总是这样撒谎嫁祸于她。


    “他还不回来吗?”


    渺七在饭桌上忽地问出心声,话中的“他”指谁,不言而喻。


    应安听后竟莫名有些低落,但很快甩甩脑袋答她:“想必是留在宫中应酬了,回京城哪儿都好,除了不清净,才回来两日,送拜帖的都快踏破这门槛了。”


    说罢眼一亮,提议道,“你既回来了,明日我们到城里玩儿去!我可知晓好多好地方。”


    应喜这时也打起精神附和这话:“不错渺七,京中好地方可多了,明儿个带你去玩个畅快。”


    姐弟俩都亮着眼睛看她,渺七原想说她并非初次进京,但这话吞了回去,点了点头。


    倒是应安这时突然扭头,狐疑问:“渺七?你为何这般叫她?”


    “你难道不知?崔渺在家中排行老七,所以叫渺七。”应喜口吻如常。


    “老七!”应安惊叹,“你家竟这许多人丁……”


    渺七正色点点头。


    此话虽是托词,却也并非全无道理,因为渺七的确是谢离捡到的第七个小孩儿。


    谢离此人总是四处捡些小孩儿回岛上,但渺七取这么个名字是她自各儿的手笔,别的小孩儿都不像她这般取名。


    ……


    饭后,天已经大暗,应喜带渺七到一处小院里,进了间一应俱全的居室,说:“明日一早我就来找你,顺便给你换伤药,先前你留在医馆里的那些东西我已带来了,就在床上,还有,我为了赔礼道歉,先买来了两身成衣给你,你明日换上瞧瞧……”


    女孩絮絮叨叨,渺七走到床边,见得一包袱,不禁有些想念起她的剑。


    她应当想办法将剑取回。


    应喜不知她所想,最后只嘱咐她早些歇息就告辞离去。


    天色已晚,应安放心不下应喜,亲自送她回家,渺七则在应喜离去不久后摸黑出了院屋。


    直到戌时将尽,裴皙才从宫中回来,天色已晚,但应安还乖巧万般地候着他,裴皙见只有他相候,不免暗笑,心想某人当真没心没肺,不过转念想到她在宫中呆了近两日,便再没半分怨怪,只自行回院中。


    屋内已备好沐浴所用热水,他外出整日,此时径直前往屏风后宽衣,堪堪解开腰带,还未来得及脱掉外衣,便若有所察地停下动作。


    回头看去,渺七就这般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屏风一侧,双目清澈盯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