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规定，凡官吏无故擅离职役者，笞四十。若避难而在逃者，杖一百，罢职役不叙。


    巡检司不比其他文职，有事溜号或许影响不大。一旦遇上什么事情，发现未经报备人不在岗，是相当严重的事情。


    就连她早上半天不在，也是跟上官提前报备了的。


    万历初年，法尚严、官尚畏，如今已是五年以后，管理上也就渐渐松弛。就这小小的巡检司，满额五十弓兵，实则只有三十多人。


    有的雇人代班，每日给代役钱，自己去跑海，做私贩，有的长期病假，司署见不到人，茶馆赌坊倒是常见，更有些直接一声不吭逃了。


    时有御史条陈曰，沿海巡检，间有托故离署、弓兵代役冒名者，宜严核黜罚。


    她初上任时候查了一次代班空饷，十几人来下跪求情，她考虑到朝廷欠饷，并没有再发作，只想办法多发封银，改善住宿条件和伙食，如今三个月过去，是得“回头看看”。


    小人畏威不畏德，需得抓典型。众所周知，查请假从来不是只为了这点事，而是用抓纪律的引子，找一个发作的由头罢了。


    方才在苏白芷面前压抑的怒火，此刻正在隐隐灼烧，让她胃里翻腾。明明平等的雇佣制已经贯穿两宋三百一十九年，而元朝的驱口驱奴制不足百年，如今的汉家天下竟公然将人当作货物贩卖。


    虽说略良为贱是重罪，但，是否生为良籍就侥幸，生为贱籍就认命？


    贱籍世世代代都是贱籍，孩童刚落地尚未犯下任何错处，就已注定他不过是“牲畜”，甚至价低于牲畜。


    军户若非读书必须从军，珠户世世代代都要冒着生命危险采珠，丐户世世代代都是乞丐，这些都是什么道理。


    为了承接住元代必须要有被奴役、被剥削阶级的社会惯性，为了管理的方便，统治者没有用智慧将天下的百姓都视为自己的子民，而是加了限定，需良籍，天然就造成了阶级的对立。


    若是祖宗之法是天，那这天，就到了该被倾覆的时候。


    只是，情绪只能做引子与行动的养料，归根结底，还是要落到具体做事、解决问题上。


    如果只会发火，不能冷静下来解决问题，那发火就只能是一怒之下，再怒一下。


    见人到齐，沈砚秋开始训话：“适才得报，咱们地界上出现了了拐子歹人，祸害乡邻，戕害百姓。”


    她语毕停顿片刻，扫视众人表情。


    有人疑惑，有人咋舌，也有的皱眉不语，只等着上官继续发话。


    “诸位有甚主意、法子，尽管开口说来。”沈砚秋等了片刻，众人依旧是没什么声量，只私下交谈，不敢直接提议。


    这些弓兵，与她还不算多熟络，因此对她尚且有些畏惧。


    “如此，今日便请诸位听我号令，随我前去拿办！”


    沈砚秋将五个平时用得趁手的皂隶，分到五个小组中，每组三人，两名弓兵，一名皂隶。弓兵持械负责缉拿，皂隶则辅助押解人犯，直接送到县衙。


    上次人关在司署暴毙，到现在事情都没掰扯清楚，这次必须送到县衙，以免司署里出了内贼，拖累其他人。


    目标地点周围共计三处需要守住，弓兵着布甲穿便服蹲守，皂隶则着号衣，在距离稍远的另外街区巡逻望风，吸引注意力。


    另外两组人全员假装商客，跟着她散入人群中，靠近目标地点。


    至于地点在哪里，只告诉五名皂隶。


    沈砚秋换了一身青色常服，只腰间挂着证明身份的牙牌，将几幅小像卷起收到袖中。


    “出发前有几点，需要再向诸位强调。”


    “一、严守纪律要求，有通风报信的，被抓到一定顶格处理。”


    “二、提高思想认识，有玩忽职守放跑人犯的，按律杖一百，枷号一月。”


    “三、注意被害人隐私保护，所有信息不得对外说，违者杖六十，革役。”


    “诸位，以往此事或许很常见，没人管，但是我沈某人今天在这里任职，就绝对不会坐视不理。我的治下，不允许有人被当做牲口贩卖，凡是阻挠查办此事的，都是在与我作对。”


    “听明白了吗？”沈砚秋站起身，扫视面前的十五人。


    “得令！”


    系统换的软件还是挺不错的，能录入员工个人信息。初衷可能是为了归集计算职工薪酬，但只要在备注上应写尽写，就成了只有她自己能看的背调报告。


    这些人已经是她左挑右选拎出来的，仍然不能保证完全靠得住。


    看准人与管住人这个事情放在哪里都是千古难题。


    张居正手下的张四维，如今是看着老老实实的恭谨副手，结果原本历史上，张居正尸骨未寒，他就上疏公开否定张居正，称其“致征敛无艺，政令乖舛”，主张废除新政。


    沈砚秋必须做好充分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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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最坏的打算。


    “现在随我出发！”


    他们现在手中已经有了苏白芷的供词，加上店伙计的一些旁证，足够将石婆子一伙人抓了先丢到县衙。


    剩下如何拷问，又何时押解送到州府，那是知县的事情，她要做的，就是送这几人去见官。


    午后的市集已经过了最热的时候，日头渐落，街上的人头开始多了起来。临近客栈，沈砚秋这才将袖中的小像分发给众人。


    “万一万一，优先救人。”她又叮嘱了两句。


    三组弓兵领命离去，而沈砚秋与剩下的两组弓兵，分散着踱步到客栈正门。


    上午在门口招呼的两个伙计只剩下了一个，沈砚秋冲他笑着点头，伙计就熟练地迎了上来：“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咱店价格实惠，包您舒心。”


    “进来喝口茶。”


    “您这边请。”伙计笑着将她引到大堂的座位上，几个弓兵分散地跟着一起走了进来。


    沈砚秋先是打量了一圈客栈，看到了几个熟面孔，那望风的小拐子坐着喝茶，同桌的竟还有三个人也在。


    他们六个人，不一定制得住四个汉子。


    她伸了伸懒腰，走到店门口，假装四处看看，伸手将守在门口的皂隶招来。这是他们预先设计好的，若是发现人多，那就再来一组人支援。


    一转头，看到了早上的热心小伙计，沈砚秋立刻假装点菜，将他喊来，贴耳问道：“莫要声张，你只需回答她还在不在。”


    那伙计一愣，看了一会儿沈砚秋，眼珠子转了转，只说：“有的，店里多的是，客官你若是点这个，小的立马就能给您端出来。”


    “好，那就点这几个。”沈砚秋直起身，几个大堂里坐着的弓兵用眼神跟着她，门口另一组弓兵也听令赶到了客栈前门，只待一声令下，就是动手的时刻。


    沈砚秋缓步踱到那小拐子的身后，他警觉地转过身打量她，不知来人的用意。另外三个男子见沈砚秋面容清秀，竟朝她暧昧眨眼笑笑，“小公子，过来坐坐？”


    沈砚秋朝他们笑了笑，又骤然变脸，一手将那小拐子的头脸按在木桌上，另手牢牢压住他的胳膊。


    那三个男子还以为他们的调笑惹恼了沈砚秋，连忙解释：“开开玩笑，莫要生气。”


    沈砚秋冷眼看他，大喝一声：“动手！”


    一下子，客栈门口的铜锣“梆梆梆梆”响声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