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天三夜

作品:《台湾民间传奇故事

    阿杰回到台北之后,试图把这一切当作一场噩梦。


    他把那把木梳收进抽屉最深处,把手机里那个神秘账号的聊天记录全部删除,把拍到的唯一一张有她的照片藏进加密文件夹。他告诉自己,那只是氮醉后的幻觉,是压力太大导致的精神错乱,是——随便什么,只要不是真的。


    但有些事情,无法被当作幻觉。


    比如每天早上醒来时,枕头都是湿的。不是汗水,是水——冷冷的、带着淡淡铁锈味的潭水。


    比如洗澡的时候,排水孔总会缠着几根黑色的长发。他是短发。


    比如深夜对着镜子刷牙时,总会听到身后有轻轻的梳头声。回头,什么都没有。但镜子上会有一层薄薄的水雾,水雾上有一个淡淡的——微笑。


    一个月后的某个深夜,手机突然响了。


    还是那个账号。


    **「最近好吗?」**


    阿杰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屏幕上,久久没有落下。他想回“你是谁”,想回“不要再找我了”,想回“你到底想要什么”。但最终,他只回了一个字:


    **「累。」**


    对方秒回:


    **「我知道。我也累。」**


    阿杰愣住了。


    **「你在哪里?」**


    **「还在原来的地方。但快不在了。」**


    **「什么意思?」**


    **「有人在找我。想把我的最后一点也带走。」**


    阿杰的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谁?」**


    对方没有回答。只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拉鲁岛,但又不是他见过的那个拉鲁岛。岛上有一座小小的神社,鸟居上挂着一块木牌:「玉嶋神社」。神社前站着几个人,穿着黑色的西装,拿着仪器,像在测量什么。


    照片下方,一行字:


    **「他们要来把我挖走。你能来吗?最后一次。」**


    阿杰盯着那行字,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小白最后的微笑,林雨萱灰白的眼睛,刘水生那句“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命”。他想起了那把木梳,想起了月光下她站在神社前的样子,想起了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谢谢你。”**


    他拿起手机,回了两个字:


    **「几点?」**


    ---


    阿杰再次站在日月潭边时,是两天后的黄昏。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三样东西:一把新的木梳——他买不到那种老式的,只好在文创店买了一把仿古的;一台专业的防水相机;还有一把潜水刀——他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刘水生说过,当年邵族人夜渡日月潭,一定会带小刀防身。


    潭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晚霞的血红色。拉鲁岛浮在潭心,像一个沉默的句点。


    码头上停着一艘快艇,船身上印着「日月潭国家风景区管理处」的字样。几个穿着潜水服的人正在往船上搬仪器,旁边站着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对着手机大声说话:


    “……对,今天一定要完成!日本那边派来的专家明天就到,我们要抢在他们之前把那个神社遗迹的所有资料都采集完……什么?邵族抗议?让他们抗议去,这是文化资产调查,又不是挖祖坟……”


    阿杰的心一沉。


    他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好,请问你们是要去拉鲁岛吗?”


    中年男人挂断电话,打量了阿杰一眼:“你是?”


    “我是……邵族文化协会的志愿者。”阿杰撒谎,“听说你们要做水下考古,想跟着去看看。”


    “志愿者?”中年男人皱了皱眉,“今天不行,我们人手够了。而且拉鲁岛现在是管制区,非相关人员不能上岛。”


    “我不是要上岛,”阿杰指了指潭面,“我只是想在附近潜水拍照。我是水下摄影师,想拍一些潭底的古遗迹。”


    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这时旁边一个年轻的潜水员凑过来:“组长,让他跟吧。我们正好缺一个记录影像的,省得另外请人。”


    中年男人想了想,点点头:“行吧。但你得签个免责声明,出了事我们不管。”


    阿杰点点头,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


    快艇突突地驶向拉鲁岛。夕阳把潭面染成金红色,快艇划过的水痕像一道苍白的伤口。阿杰坐在船边,看着越来越近的小岛,心跳越来越快。


    岛上的茄苳树还是那棵茄苳树,但多了一样东西——


    岸边停着一艘小型的潜水工作船,船上堆满了仪器。几个潜水员正在做下水前的准备。


    “我们这次的目标是岛东侧水下十五米处,”中年男人——阿杰后来知道他姓周,是某大学考古系的研究员——指着平板电脑上的声纳扫描图,“这是去年枯水期扫出来的,图像显示那里有疑似建筑基址的结构。根据文献记载,日治时期拉鲁岛上建有玉岛神社,1934年水库竣工后,神社的一部分被淹在水下。如果能找到遗迹,对我们研究日月潭的水下文化资产很有价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杰盯着那张扫描图,图上有一片规则的长方形阴影,像一间被淹没的房屋。他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在岛上看到的神社——它明明就在岛上,没有被淹。


    但那是六十年前的神社。是她的神社。


    “我要下水了。”阿杰说。


    周研究员看了他一眼:“随你。记得别靠近我们的作业区域,免得干扰。”


    阿杰穿好潜水装备,背对着夕阳,滑入水中。


    ---


    入水的那一瞬间,阿杰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奇特的熟悉感。


    不需要呼吸。不需要调整浮力。身体轻盈得像一片叶子,轻轻一划就往下沉。水很清,能见度比上次好得多,至少十米以上。阳光透过水面,在水下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往下潜。


    五米。


    十米。


    十五米。


    潭底出现在视野里。


    不是上次看到的那种淤泥覆盖的潭底,而是一片——街道?


    阿杰愣住了。


    他看到了排列整齐的石板路,歪斜的木质门框,倒伏的廊柱。一扇半开的窗户里,还能看到模糊的家具轮廓。这是……一座被淹没的村庄?


    他沿着石板路往前游。路的两旁是坍塌的房屋,屋顶长满了水草,墙壁上爬满了淡水贝类。偶尔能看到一些生活用具的残骸——陶罐、木盆、锈蚀的铁锅。


    阿杰突然想起在资料上看到过:1934年日月潭水库竣工,水位上升了十八米,淹没了邵族人的原居地——石印社。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当年邵族人被迫离开的家园。


    他继续往前游。


    石板路的尽头,出现一座建筑。


    不是普通的民宅,而是一座神社。


    鸟居还在,红色的柱子被水泡了几十年,但依然挺立。鸟居后面是石阶,向上延伸,消失在黑暗中。石阶的两旁,立着两只石狮子——不对,是石狐狸?阿杰认不出来,只觉得那雕刻的风格很日本。


    他游上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了。


    石阶旁边,蹲着一个人。


    小白。


    他穿着那天晚上的衣服,浑身湿透,脸白得像纸。他看到阿杰,笑了笑,那笑容不是上次那种标准得可怕的微笑,而是正常的、小白的笑容。


    “你来了。”小白说,声音在水里听起来闷闷的,“我就知道你会来。”


    阿杰游过去,想拉住他的手,但手直接穿过了小白的身体。


    “别费劲了。”小白摇摇头,“我碰不到你了。你已经不是我们这边的了。”


    “你们……还在这里?”


    “嗯。”小白点点头,“她说我们想走就可以走,但我们不想走。”


    “为什么?”


    小白指了指周围:“你看,这里多美。没有网络,没有KPI,没有房贷,没有老板骂你。每天就游游泳,看看鱼,跟她聊聊天。她还会教我们唱歌——日本歌,邵族歌,还有中文歌。上次她还问我周杰伦的新专辑出了没有,我说我都死了一年了哪知道这个,她笑得不行。”


    阿杰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你……”他斟酌着措辞,“不后悔?”


    “后悔什么?”小白歪了头,“我活着的时候,每天加班到半夜,存了五年钱才攒够首付,结果买到的房子只有十二坪。女朋友嫌我没时间陪她,跟同事跑了。我妈天天催我结婚生孩子,我说生不起,她就骂我不孝。”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现在多好。不用上班,不用交房租,不用听我妈唠叨。每天就陪她梳梳头,听听她说六十年前的事。你知道吗,她其实很会讲段子。上次她讲当年日本人盖神社的时候,有个工人偷偷在神龛后面藏了一瓶清酒,结果被她发现了,吓得那个工人当场摔进潭里。她说完还问我,‘这个算不算酒后闹事’?我说这算酒后驾车,因为他在水上。”


    阿杰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流了出来——在水里,眼泪直接混进潭水,分不清哪里是泪,哪里是水。


    “小白,我……”


    “别说了。”小白打断他,“她在里面等你。那帮考古的已经找到神社正殿了,正在那边敲敲打打。她很生气,但她说你来了,所以她在等。”


    阿杰点点头,继续往上走。


    ---


    石阶尽头,是一座被水淹没的神社正殿。


    鸟居、拜殿、本殿——日式神社的三进结构清晰可见。拜殿的柱子还立着,屋檐上长满了水草。本殿的门紧闭着,门上挂着一面巨大的铜镜——就是阿杰见过的那面。


    几个潜水员正在本殿周围忙碌,用尺子测量,用相机拍照,用刷子清理淤泥。他们的头灯光束在水里交错,像一群寻找宝藏的探险者。


    但阿杰看到了他们看不到的东西——


    本殿的门口,跪坐着一个女人。


    长长的黑发像瀑布一样铺开,随着水波轻轻飘动。她低着头,没有梳头,只是静静地跪着,看着那些潜水员在她身边来来去去。


    阿杰游过去,在她身边停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来了。”她没有抬头。


    “我来了。”


    “他们吵死了。”她抬起头,看着那些潜水员,“六十年没人来,一来就来这么多。”


    阿杰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问:“他们……会把你怎么样?”


    “不知道。”她摇摇头,“他们说是在做‘文化资产调查’。可能拍完照就走了,可能把能搬的都搬走,可能……找到我。”


    “找到你?”


    “我的本尊当年被送回日本了,但这里还有一个我——一个分身,一个影子,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阿杰,“如果他们找到我,会把我怎么样?带回研究室?泡在福尔马林里?写成论文发表在学术期刊上?”


    阿杰想说“不会的”,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如果真的被发现,这就是她的命运。


    “我不会让他们找到你。”他说。


    她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你愿意帮我?”


    “我欠你的。”阿杰指了指自己的肩膀,“你放过我一次。而且……小白说你是好人。”


    “好人?”她笑了,那笑容有点苦涩,“我是妖怪。传说里会吃人的妖怪。”


    “传说也说你保护日月潭的鱼虾,教邵族人做浮屿,跟他们和平共处。”阿杰说,“我查过资料的。”


    她愣了一下:“你……查过我?”


    “嗯。”阿杰点点头,“回台北之后查的。邵族传说里,有个叫努玛(Numa)的勇士跟你打了三天三夜,最后发现是邵族人滥捕鱼虾惹怒了你。你教他们怎么可持续捕捞,怎么用浮屿养鱼。你还救了日月潭。”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几个潜水员已经完成了测量,开始收拾设备准备离开。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久到我快忘了自己还做过那些事。”


    阿杰从防水袋里拿出那把新买的木梳,递给她。


    “我带了新的。旧的……留在台北了。”


    她接过木梳,低头看了很久。


    “谢谢你。”她说,然后抬起头,“现在,我要你帮我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跟我来。”


    她转身,向本殿深处游去。长长的黑发像一条黑色的河流,牵引着阿杰跟随。


    ---


    本殿深处,有一扇隐藏的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通向更深更黑的潭底。阿杰跟着她往下游,越游越深,深到连头灯的光都照不到尽头。


    二十米。


    二十五米。


    三十米。


    潜水电脑疯狂报警,但阿杰发现自己依然不需要呼吸。他只是跟着那道黑色的长发,向深渊游去。


    终于,前方出现光亮。


    不是阳光,是一种幽蓝色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光的来源,是一块巨大的岩石。


    石印。


    那块他第一次潜水时见到的巨石,此刻静静地蹲在潭底,散发着幽幽的蓝光。岩石的顶端,那片曾经铺满黑发的平台,现在空荡荡的,只有一面铜镜静静地躺着。


    她停在岩石前,转过身。


    “这里是我最早来的地方。”她说,“六十年前,我刚被留下的时候,每天坐在这块石头上晒太阳、梳头。那时候还能看到天,看到云,看到邵族人的独木舟从旁边划过。”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岩石的表面:“后来水位上升,这块石头沉下来了。我跟着沉下来。然后就在这里,一直到现在。”


    阿杰游到她身边,看着那块岩石。在幽蓝的光中,岩石的表面浮现出一些模糊的刻痕——


    是人脸。


    很多很多人脸。


    小白、林雨萱、刘水生、还有那个老人和小孩——他们的脸,浅浅地刻在岩石上,像浮雕,又像影子。


    “这是……”阿杰的声音发抖。


    “陪过我的人。”她说,“我不想忘记他们。每走一个,我就在这里刻一张脸。这样他们就永远在这里了。”


    阿杰看着那些脸,心里五味杂陈。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她抓他们,不是为了“交替”,不是出于恶意。她只是太孤独了,孤独到想留住每一个愿意陪她的人。


    “你……刻了我的吗?”


    她摇摇头:“没有。你是帮我梳头的人。你不属于这里。”


    她伸出手,在岩石上轻轻一抹。幽蓝的光更亮了,照亮了岩石另一侧——


    那里刻着另一张脸。


    不是人。


    是一张女人的脸,跟她的脸一模一样。


    “这是我的本尊。”她说,“日本人带走的那个。我每天看着这张脸,提醒自己——我本来是她的一部分。总有一天,我要回去找她。”


    阿杰看着那张脸,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你回去了,这里会怎样?”


    她沉默了一下:“会消失。日月潭里这个‘我’,就不存在了。”


    “那……小白他们呢?”


    “他们会去该去的地方。”她说,“他们陪我这么久,我不会让他们消失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杰点点头,心里稍微安了一点。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轰隆隆的响声。


    他们同时抬头,看到潭面上方有巨大的阴影掠过——那是潜水工作船的螺旋桨。船启动了,准备离开。


    “他们要走了。”她说。


    阿杰正要说话,突然听到另一个声音——


    从岩石的另一侧传来。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苍老,说着阿杰听不懂的语言——像日语,又不完全是。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来了。”


    “谁?”


    “他。”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恐惧,“把我留下的那个人。”


    ---


    岩石的另一侧,站着一个老人。


    不是刘水生那样的老人,是真正的、古老得不像话的老人。他穿着黑色的神官服,头上戴着高高的乌帽子,脸上布满皱纹,皱纹里仿佛藏着几百年的光阴。


    他的眼睛闭着。


    但阿杰知道他看得见。


    “六十七年了。”老人开口,说的是中文,但带着浓重的口音,“你还在。”


    她跪了下来。


    阿杰第一次看到她跪下来。她跪在那个老人面前,长长的黑发拖在身后的淤泥里,像认罪的囚犯。


    “我……”她的声音发抖,“我等您很久了。”


    “我知道。”老人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纯然的漆黑——像潭底最深处的黑暗。


    “我当年把你留在这里,是为了守护这片水域。”老人说,“发电工程伤了这里的龙脉,需要水神镇守。你是我分出来的一念,留在这里六十七年,已经完成了使命。”


    “使命……”她喃喃重复。


    “现在,我要带你回去。”老人伸出手,“跟本尊融合。你就不再是孤零零的分身了。”


    阿杰看着这一幕,脑子里一片混乱。这个老人是谁?是当年建造神社的神官?还是……市杵岛姬命本尊的化身?


    她缓缓站起来,转身看着阿杰。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在水里,泪水直接化进潭水,分不清真假。


    “他说的……是真的吗?”阿杰问。


    她点点头:“他是送我来的那个人。不,应该说,是送我来的那个神的影子。跟我是同类。”


    “同类?”


    “我们都是分身。”她说,“他是市杵岛姬命另一个念头的分身,留下来看管我。六十七年,他一直在等,等工程的影响过去,等我完成使命,等我该回去的时候。”


    阿杰的心像被什么攥紧了:“那你……要跟他走?”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老人又开口:“孩子,你还在等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老人:“我想……再梳一次头。”


    老人皱起眉:“你——”


    “最后一次。”她说,“让这个年轻人帮我梳最后一次。然后我就跟你走。”


    老人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她转向阿杰,把木梳递给他:“帮我梳。”


    阿杰接过木梳,手在发抖。他让她背对自己,跪坐在那块发光的岩石上,长长的黑发像瀑布一样铺开。


    他开始梳。


    第一梳,头发依然很涩,像六十七年没梳开的结。


    第二梳,头发顺了一些,那些结在慢慢松开。


    第三梳,第四梳,第五梳。


    他梳得很慢,很轻,像怕弄疼她。她一动不动地跪着,只有肩膀微微颤抖。


    “你知道吗,”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梳头这件事,对我来说不只是梳头。”


    “嗯?”


    “这是我最像人的时候。”她说,“只有梳头的时候,我才觉得我是活着的,是有感觉的,是有温度的。而不是一个……影子,一个分身,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阿杰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梳。


    第六梳,第七梳,第八梳。


    “你后来查过我的传说,”她又说,“那你应该知道,那个邵族勇士,叫努玛的,跟我打了三天三夜。”


    阿杰点点头:“知道。”


    “你想听真正的故事吗?”她问,“不是传说里那种,是真的发生过的。”


    阿杰的心跳快了一拍:“想。”


    ---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开始说,“久到日月潭还没有这么大,久到邵族人还住在拉鲁岛上。”


    阿杰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继续帮她梳头。


    “那时候,我每天坐在石印上晒太阳、梳头,看着邵族人在潭里捕鱼。他们捕得不多,够吃就好。我跟他们相安无事,有时候还会帮他们把鱼赶到网里——当然,他们不知道是我。”


    她轻轻笑了一下,像回忆起什么好玩的事。


    “后来有一天,突然不一样了。”她的声音沉下去,“邵族来了很多人,从外地来的,说是要在这里建什么……发电厂?我不懂那些。我只看到,他们开始拼命捕鱼,一网一网地捞,捞到潭里的鱼越来越少。”


    第九梳,第十梳。


    “我试着警告他们——把他们的网弄破,把他们的捕笼掀翻,把他们吓跑。但他们不听。他们觉得潭里鱼多的是,怎么也捞不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后呢?”阿杰问。


    “然后,有一天,有一个人潜下来找我。”她说,“一个年轻人,邵族的,叫努玛。”


    阿杰的手停了一下。


    “他很勇敢,”她的声音变得柔和,“一个人潜到这么深的地方,拿着鱼叉,说要找我算账。他看到我,愣住了——大概没想到真的有妖怪。”


    “你跟他打了吗?”


    “打了。”她点点头,“打了三天三夜。”


    “谁赢了?”


    “没有人赢。”她说,“我们打了很久,谁也打不过谁。最后他累了,我也累了。他靠在岩石上喘气,问我:‘你到底为什么要破坏我们的渔具?’”


    第十一梳。


    “我说:‘因为你们快把潭里的鱼捞光了。’他不信。我说:‘你自己看。’我带着他游遍了整个潭,让他看那些空荡荡的鱼群,那些捞不到鱼的水鸟,那些饿死的鱼苗。他看着看着,不说话了。”


    阿杰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邵族勇士,跟一个人鱼妖怪,在潭底游了三天三夜,看遍了整个生态的崩溃。


    “然后他说了什么?”


    “他说:‘对不起。’”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他说:‘我不知道。我们不知道。’”


    第十二梳。


    “他回去之后,告诉族人不能这样捕鱼了。他们定了规矩——网眼要大,捕笼口径要小,某些季节不能捕鱼。他们还来找我,问我怎么办才能让鱼虾变多。我教他们做浮屿,在水上种草,让鱼来繁殖。”


    第十三梳。最后一梳。


    阿杰梳完最后一缕头发,看着那头黑色的长发像绸缎一样顺滑地披在她身后。


    “所以,你不是妖怪。”他说,“你是老师。”


    她回过头,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闪动。


    “我是妖怪。”她说,“也是老师。人本来就可以同时是很多种东西。”


    阿杰想起小白,想起林雨萱,想起刘水生,想起岩石上那些刻着的脸。他们都是她留住的人,却也都不是被强迫的。


    她只是太孤独了。


    “梳完了。”阿杰说。


    她站起身,转过身来,面对着阿杰。月光——不对,是幽蓝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苍白、美丽、带着淡淡的悲伤。


    “谢谢你。”她说,“六十七年,你是第一个帮我梳完头的人。”


    她从阿杰手里接过木梳,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木梳放进阿杰手里。


    “给你。”


    “给我?”


    “做个纪念。”她笑了笑,“下次我要是再孤独了,就托梦给你,让你来帮我梳。”


    阿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把木梳收好。


    这时,那个老人——那个一直静静站在旁边的黑色影子——开口了:


    “时间到了。”


    她转过身,走向老人。


    走到一半,她突然停下,回头看着阿杰:


    “对了,你帮我拍张照吧。”


    阿杰愣了一下:“现在?”


    “嗯。最后一次。”她笑了笑,“你不是摄影师吗?拍一张。”


    阿杰举起防水相机,对准她。


    幽蓝的光里,她站在那块发光的岩石前,长长的黑发垂到脚踝,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她的身后,是刻着无数人脸的石壁,是沉睡了六十年的神社,是整座被淹没的日月潭。


    快门按下。


    画面定格。


    阿杰放下相机,发现她已经不见了。


    只有那个老人还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年轻人,”老人开口,“你做了好事。”


    阿杰张了张嘴,想问很多问题,但最终只问出口:“她……会怎么样?”


    “会回去。”老人说,“跟本尊融合。不再是孤独的分身。”


    “那她会记得我吗?”


    老人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会。分身融合之后,记忆不会消失。她会在本尊的梦里,偶尔想起那个帮她梳头的年轻人。”


    阿杰的心稍微安了一点。


    “还有,”老人说,“那些陪过她的人,也会去该去的地方。你不用担心。”


    阿杰点点头。


    老人转过身,向黑暗中走去。走到一半,他停下,回头看着阿杰:


    “年轻人,你知道她为什么等了你六十七年吗?”


    阿杰摇头。


    “因为你是第一个主动来找她的人。”老人说,“不是想抓她,不是想杀她,不是想拍她当网红——只是想看看她,听听她的故事。这对她来说,就是最大的礼物。”


    老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阿杰一个人站在那块发光的岩石前,看着那些刻在石头上的脸——小白、林雨萱、刘水生、老人、小孩,还有无数他不知道名字的人。


    他们都在笑。


    不是那种标准得可怕的微笑,是真正的、温暖的、像人一样的笑容。


    阿杰突然明白了——他们不是被她困在这里的。他们是自己选择留下的。因为他们在这里找到了活着的时候找不到的东西。


    陪伴。


    理解。


    被需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阿杰浮出水面时,天已经亮了。


    他漂在日月潭中央,看着四周的群山渐渐被阳光照亮。拉鲁岛就在不远处,茄苳树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动。岛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神社,没有鸟居,没有那些刻着人脸的石壁。


    只有一圈浮动的草坡,像梳子梳过的头发,整齐地环绕着小岛。


    潜水工作船已经开走了。码头上空无一人。


    阿杰游回岸边,躺在码头上,大口喘气。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潭底的寒意。


    手机响了。


    还是那个账号。


    这次是一段视频。


    阿杰点开。


    画面里,她站在一片明亮的光中,身后是樱花盛开的庭院,是穿着和服的人群,是一座巨大的神社。她不再是那个苍白的、孤独的妖怪,而是一个真正的、活着的人——穿着白色的和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


    她对着镜头挥了挥手,说了一句话:


    **「ありがとう。またね。」**


    谢谢。下次见。


    视频结束。


    阿杰盯着屏幕,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看着阳光下的日月潭。潭面波光粼粼,游艇开始营业,游客开始聚集,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烟火气。


    只有他知道,潭底少了一个人。


    不,少了一个神。


    阿杰转身离开码头,走向那间便利商店。他要买一瓶热可可,然后坐车回台北。


    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


    便利商店门口,站着一个人。


    小白。


    他穿着干净的T恤和牛仔裤,手里拿着一瓶可乐,正对着阿杰笑。


    “你——”阿杰愣住了。


    “别紧张,”小白走过来,“我不是鬼。我是真的。”


    “真的?”


    “嗯。”小白点点头,“她说我可以走了。所以我就走了。”


    阿杰盯着他看了很久,才确认眼前这个人有影子,有体温,有呼吸——是活的。


    “那……你回去之后怎么办?”


    小白耸耸肩:“不知道。先回家看看我妈,然后找个工作。听说最近外卖员很缺人,我想试试。”


    阿杰笑了:“你不怕遇到鬼?”


    “怕什么,”小白也笑了,“我见过的鬼比外卖单还多。”


    两个人站在便利商店门口,笑了很久。


    笑完了,小白看着阿杰:“她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小白清了清嗓子,模仿着她的语气:“‘告诉那个摄影师,下次来的时候,记得带梳子。还有,不要再用文创店买的仿古梳了,质量很差,梳两次就断齿。’”


    阿杰愣住了:“她……她怎么知道是文创店买的?”


    小白笑出声:“她说她用过无数把梳子,真货假货一梳就知道。你这把,她一梳就感觉不对,梳齿太滑,抓不住头发。”


    阿杰低头看着口袋里那把木梳,哭笑不得。


    “还有,”小白补充道,“她说谢谢你。真的谢谢。”


    阿杰点点头,看着潭面,看着阳光,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游客。


    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小白,你知道那个老人是谁吗?”


    小白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知道。他是另一个她。市杵岛姬命当年分出了两个分身,一个留下来守护日月潭,一个留下来看守那个守护者。”


    “看守者?”


    “对。”小白说,“他就是看守者。六十七年,他一直在水下看着她,不让她离开,也不让任何人伤害她。直到你出现。”


    阿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第一个帮她梳头的人。”小白说,“六十年前,刘水生翻船沉到潭底,见到了她。她问刘水生愿不愿意帮她梳头,刘水生说愿意,但他要先回去安顿老娘。她同意了,给了他那把木梳。”


    阿杰想起刘水生灰白的眼睛,想起他说过的话:“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命。”


    “后来呢?”


    “后来刘水生回到岸上,发现自己能看到鬼魂了。他用了那把木梳,但没帮她梳头——因为不知道怎么做,还是不敢?没人知道。六十年后,他把木梳给了你。”


    小白看着阿杰:“那个看守者等了六十年,终于等到有人帮她梳完头。任务完成,他也可以回去了。”


    阿杰沉默了。


    阳光越来越亮,游客越来越多。小白的手机响了,是他妈打来的,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小白接完电话,对阿杰挥挥手:“我要走了。我妈在等我。”


    “好。”


    “下次来日月潭,记得找我。”


    “好。”


    小白转身走向停车场,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她最后让我再带一句话给你。”


    “什么?”


    小白笑了,那笑容很温暖:“她说,‘告诉那个摄影师,如果他下次来的时候找不到我,就在石印那边放一面镜子。我会在镜子里跟他打招呼。’”


    阿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


    小白挥挥手,消失在人群中。


    阿杰站在便利商店门口,看着阳光下的日月潭,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看着浮在潭心的拉鲁岛。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木梳,低头看了很久。


    梳背上那几个模糊的日文字还在:


    **「ありがとう」**


    谢谢。


    阿杰把木梳收好,走进便利商店,买了一杯热可可。


    店员是个年轻女生,看了他一眼:“先生,你看起来心情不错。”


    阿杰笑了笑:“嗯。刚送走一个老朋友。”


    “那很好啊。”店员说,“要常联系哦。”


    阿杰点点头,喝了一口热可可。


    他看着窗外,看着潭面,看着那个浮在潭心的小岛。


    岛上的茄苳树随风摇曳,一圈浮动的草坡像梳子梳过的头发,整齐地环绕着小岛。


    他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她说过的话:


    **“你拍的。送给你。”**


    他从手机里翻出那张照片——月光,神社,她站在门前,笑容淡淡的。


    照片还在。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上手机,站起来,走出便利商店。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对着潭面轻轻说了一句:


    **“下次见。”**


    潭面没有回应。


    但水面上,突然泛起一圈涟漪。


    涟漪慢慢散开,慢慢消失。


    像有人在潭底,轻轻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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