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小女孩去官府登记之后，朱姒幼将孩子安顿在家中。本就小的破瓦屋，在孩子到来后显得更加拥挤。


    朱姒幼讪讪地笑，“阿爹，阿娘......”


    朱母才喝完药，本打算在床榻上歇息，还没来得及闭上眼，朱姒幼便牵着个小娃娃走进来。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间屋子里静得可怕。


    小女孩怕得往朱姒幼身后躲，努力抑制颤抖的声线，让自己显得乖巧些，“阿婆，阿公。”


    朱母不知道朱姒幼又在搞什么，但见小孩显然被吓着了。朱母扯出一个牵强的微笑，朝着探出的毛茸茸小脑袋招手，“来，阿婆这儿来。”


    小女孩抬头观察朱姒幼的脸色，得到她的点头应允才往阿婆那边去，一步三回头，不断回望朱姒幼。


    见朱姒幼与阿公走出门，她开始焦急，冷汗浸湿额头，脸上是牵强的微笑，小小的身子轻轻颤抖。


    苍老的手拂过细嫩的脸颊，朱母眉眼舒展，满是慈祥。


    “那孩子是不是又惹祸了？”她声音很轻，像是随时可以被风带走。


    小女孩连连摇头，抿唇不语，几根手指圈住大手的一方。


    冷风呼啸而过，席卷点点温暖。危险悄然来临，她惯用的技巧便是乖巧地微笑。


    这般讨好的模样，朱母不忍再对一个孩子发问，慈爱地将她抱起。才发觉她穿着如此单薄，一层塞着树叶渣滓的冬衣，“冷吗？”


    他们家不富裕，但能穿上点点充棉的冬衣，对着孩子只有无尽的心疼。


    脸上血色回流，见她好像能留下来，朱姒幼才敢松一口气。乖巧地靠着朱母，小脑袋耷拉着。


    门外风还在呼呼地刮。


    朱父拿着扫帚，恶狠狠瞪着朱姒幼，“我说你！啊——真是一点不让人省心，带张嘴回来，也不是难事。”


    “但！”他万分气恼，手中扫帚高高举起，“我们去卖糕点，你阿娘一人在家，腿脚不便，这孩子怎么办？”


    “这孩子长大后，上学堂该如何办？你当你是呼风唤雨的高门权贵？平民百姓本就不该妄想读学堂！”


    朱姒幼自知理亏，乖乖挨训。


    良久，朱父口干，便不再训话。朱姒幼才慢悠悠开口：“那让她去私塾？”


    咔——扫帚的枯枝折断，朱姒幼痛得捂住脑袋，泪花唰地涌出。


    “将她带走，我们家住不下。”


    朱父下达最后指令，朱姒幼好说歹说，他便是铁了心不收留这孩子。


    她无可奈何，目光所及之处，无处不宣告着贫穷，她明白，带来一个孩子，便是雪上加霜。


    伤脑筋，她或许不该把孩子带回来。


    说不定她还能在御史府当个小奴婢，也比现在跟着自己强。


    但，小女孩手臂缠着的层层白布，注定是不能留在御史府的。


    无力坐在地上，一点点雪飘落于发丝。


    木栏外，陈虎缩着脖子，这天真是越发冷了。他想要找朱姒幼道歉，为今天自己的懦弱。


    等了许久都不敢去呼唤，他心底是畏惧的，怕朱姒幼说从今以后两人再无瓜葛。


    一想到这，他连连后退好几步。


    撞上硬物，他连忙回头。黄大娘不知站在他身后多久了。


    欲言又止，他一张脸烧得火红，立马低下头。


    想象中的责问没有袭来，苍老的手掌已有些许裂痕，日日劳作的老茧不畏风霜，为他扫去肩上的积雪。


    久违的温暖，好似在说他的无能都是假象，陈虎小声地说：“我做了错事，朱妹妹恐怕会生气。”


    “你杀人放火了？”声音陡地提高。


    陈虎条件反射地摆手，十分僵硬……他算不算放火呢？不算的吧？


    他不确定，是林知梧拿的火石，与他好似没关系，但他跟着去了……


    见母亲焦急万分，他只好摇头，用蚊子般的声音说：“我没有……”


    “那就去给她道歉便是了。”黄大娘松一口气，看样子并不是什么大事。拉过他的手，朝着屋子里喊：“老朱啊，在不在家啊！”


    朱姒幼见人已到家门口，整理好情绪，故作轻松地去开门。吱呀——陈虎低着头，脚步缓缓，不敢去看朱姒幼的脸，宛如一只小老鼠。


    还是黄大娘看不惯这般懦弱的儿子，狠狠给他脑袋来上一拳，陈虎才逼迫着自己抬起头，瞧见她水汪汪的大眼睛，心跳不受控制漏一拍。


    陈虎很快被她的声音唤回现实，“黄大娘，有什么事吗？”


    “没事不能来啊？”黄大娘没管朱姒幼，大摇大摆走进来，伸着脖子往里瞧，嘀嘀咕咕：“你个小姑娘真是的。”


    左看右看没发现老朱，出声询问：“你阿爹呢？”


    “在里边。”朱姒幼侧过身，留下一条宽敞的大路，目光并没有落在陈虎身上，好似没发现他一样。


    也不是对他有气，只是朱姒幼觉得没必要像从前那般好的关系了。


    两个人的思维差异太大，陈虎喜欢安安稳稳，她却是个敢打敢拼的性子，以后有事还是不要麻烦他了。


    正当抬脚要走，胳膊被陈虎勾住。


    她回头，杏眼中藏着不解，细看似乎还有愠怒。陈虎愣了一瞬，赶忙放开她的胳膊，心底懊恼自己做事没经过大脑。


    “虎哥，有什么事吗？”她平淡似水。


    却让陈虎难受至极，他不是傻子，怎么会读不懂她的冷淡疏离，心里越发不好受，低着头，随黄大娘一同走进院子里。


    好似想起什么，黄大娘笑眯眯拉过朱姒幼的手，细细打量，瞧着她的模样越发喜欢，这眉不高不低，像秀丽山峰，以后生的孩子不知该如何好看。


    “好孩子，咱一同进去。”


    朝着陈虎使眼色，两人一拍即合，陈虎呆愣愣往家跑，脑海中浮现母亲说过的话。


    心脏剧烈跳动，他无法承受，大口喘着粗气。


    短短几步的路程被他犹犹豫豫许久，站在家中的大鹅面前许久，按住胸膛的疯狂跳动，吐出一口气，终究是抱起大鹅。


    正当要出门，却见母亲气呼呼地回来了。


    嘴里还骂骂咧咧：“什么人啊！还带个孩子回来！”


    “......”


    陈虎似乎知晓是什么孩子。


    恐怕是朱姒幼不忍心那孩子随她母亲一同去死，便将孩子带了回来......怪不得母亲这般恼怒。陈虎心中不由一惊，为自己方才没去见着这孩子而感到庆幸


    他怀里的大鹅梗着脖子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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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


    心中烦闷更甚，一把丢掉大鹅，拉过母亲单薄的衣袖，“朱伯父怎么说？”


    “你朱伯父本就是愿意的，今日只是去瞧瞧小丫头片子同不同意。”黄大娘掀开陈虎的手，心中不满加深，连忙跑进屋子里灌下一大碗水。


    见儿子垂头丧气的模样，心底不满地翻个白眼，面上好脾气地说：“不是阿娘不去帮你说，这姑娘莫名其妙带个孩子回来！”


    “万一是她在外边生的呢？”越想越后怕，难不成这孩子是勤王的孩子？黄大娘赶忙挥去脑中不切实际的想法，“先且不说这孩子是何人的，你养得起这么多张嘴吗？”


    陈虎急了，“阿娘，这孩子不是她生的！”


    他直跺脚，“我怎么养不起了！？”


    他焦急地想要证明自己养得起，跑进屋子里，轻车熟路拿出自己藏起来的钱袋子，只不过......


    本应该饱满的钱袋子如今瘪瘪的，陈虎支支吾吾质问：“阿娘！你偷我钱！？”


    “你这孩子！”黄大娘气急，随手拿起扫帚砸向陈虎，“我生你养你，这么多年不求回报！”


    “你被染坊辞了，我千辛万苦，你阿妹在夫家过的艰难，我接济一些怎么了？”


    他知百善孝为先，可这是自己千辛万苦攒下来娶媳妇的。


    黄大娘早就猜到他想说什么，于是神神秘秘地环顾四周，悄悄开口：“她都有个孩子了，不管是不是她生的，再者说，她马上要十八了！”


    “本就是因为惹怒上边的人才家道中落，穷亲戚都敢来耀武扬威！嫁不出去的人还有个孩子，你说说哪一家敢给她说亲？”


    黄大娘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陈虎见了，心中的怒火消散些许，只是不知母亲是否算准了。


    “我今日这般生气，想必是他们着急，你莫怕。”黄大娘接过瘪瘪的钱袋子，里边就几个子，还没朱姒幼一日卖的糕点多，“他们肯定会妥协的。”


    陈虎低着头，声音极小：“真的吗阿娘......这会不会......太过分了？”


    “你是不是真傻？”黄大娘恶狠狠拍他的脑袋，“女大当嫁，别看她这般有干劲的模样，心底还是渴望有个男人替她分担的！”


    陈虎将信将疑，如今也没别的办法，只能相信阿娘的谋划。


    两人这边乐呵呵，不知朱姒幼已经要把朱家掀了。


    她本还在想要不要把小女孩送到茯羽那里，求茯羽留她做个学童，到时候自己在城里买一套店铺再把她接回来。


    却没想到，黄大娘瞧见小女孩时，惊讶之际说出的一番话，让她完完全全改变想法。


    “阿爹，你要一声不吭把女儿给卖了？”朱姒幼死死盯着朱父的眼睛。


    方才占据上风的男人瞬间偃旗息鼓，整个人脊背弯下来。


    朱父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不是......我只是......”


    本就剑拔弩张的气氛，在朱秦游开口后便更加紧张，“我不同意阿姐嫁给陈虎！”


    朱秦游第一个站起来反抗，整个人挡在阿姐跟前，张开双臂，大喊：“要阿姐嫁给这般软弱无能的人，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十岁的小小人，像无所畏惧的将领，无论如何都要守住主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