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型人才有个通病，那就是性格都比较顽固，为了坚持自己的道理，敢跟任何身份的人物顶撞。


    因此，勘查的过程伴随着争论，甚至，争论演变成了争吵。


    比如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此时正对着一个女子怒目相视，口中唾沫狂喷，丝毫不顾形象，大声道：“不对，柔师妹，你的规划不对……”


    “高炉应该就近建造，才能最大程度节约成本。”


    “你想想看，矿石开采出来立马就能投入高炉，转眼炼成精铁，变为真实财富，省了运输成本，利润变的更高。”


    “而如果按你的说法，把高炉建在城池附近，那么，矿石需要从这边运过去。”


    “虽然小巧师妹还没选定建城地址，但我推测她肯定不会把新的鞍山城池建在山脚，距离最起码也要三十里开外，原因是最近的一处平原乃在三十里外。建城，肯定要选平地。”


    “这样一来，就意味着矿石运输成本变高！”


    “三十里虽然不算远，但你要明白咱们筹办的是何等规模铁业，每天会有成千上万的矿石，需要运输到三十里外的高炉，哪怕一车矿石的运输成本几文钱，天长日久下来也是数额惊人的开支。”


    “因此，本师兄绝不赞同，柔师妹，你的规划纯属瞎搞。”


    面对这青年的喋喋不休，对面的女子同样没好话。


    “云师兄，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难怪师尊总是说，第一批弟子之中有几个气人的，窝在书堆里不出来，读死书以至于不谙世事。”


    “你只想着节约那点成本，但你有没有考虑产业集群？”


    “我提议把高炉建在城池附近，是为了发展今后的民生行当，咱们心里都清楚，为了这里会有几万甚至十几万个铁业工匠。他们总得住在城中吧，就近做工是不是很便利？”


    “除此便利这一点之外，还能发展区域经济，十几万个工匠，都是有收入的技术工种，他们轮休的时候是不是要上街走走，是不是要带着妻儿女眷买点商品……”


    “咱们师尊曾经教过，经济繁荣的本质是钱财流动。”


    “十几万工匠赚了钱，在城池之中生活开支，买柴米油盐，买家庭所需，唯有让钱财流动起来，未来的鞍山城池才会繁荣。”


    “学院，医馆，酒肆，这些消费地点总不能建在矿山脚下吧？”


    “总之，云师兄，你是书呆子，小妹我对你的规划嗤之以鼻。”


    这两位显然都是杨氏第一批弟子，并且学的是规划方面的课业，故而，争执起来相互怒视。


    僵持不下的不止这俩。


    就在旁边不远，有一大群工匠扎堆吵闹。


    其中一人，气的眼都红了，怒道：“胡说八道，高炉肯定要烧煤炭，这可是我们大唐的第一座高炉，是有史以来的工业最巅峰，你竟然说要建造木炭高炉，你也不怕丢了咱们师尊的脸。”


    “啥？你说师尊不懂铁冶？还说当初铁冶学术是珠儿师娘教的。”


    “妈的，刘老四，信不信我这个师兄抽死你……”


    “你可能还不知道，师尊当初起家的第一批兵器全是他炼铁造出来的。竟然，竟然敢说师尊不懂铁冶。”


    被骂的那人并不认输，反而抓住这人的语病，立马指出道：“行，你既然提及师尊当初炼铁的事，那我就跟你掰扯掰扯，师尊和皇后师母当年炼铁用的是什么？”


    “没话说了吧？”


    “哼哼，当初师尊炼铁，用的就是木炭。”


    “他和师母先是在山中烧炭，然后用烧出来的木炭炼铁。”


    “因此，我的规划并没有错。白山黑水这里，漫山遍野都是原始森林，咱们赶赴过来的时候全都看到，随便一棵树木都是参天巨树，树的直径需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一棵树就能烧出来十几车木炭。”


    “这就意味着，以木炭做燃料有优势……”


    “如果建造煤炭高炉，请问燃料怎么解决，从山西道往这里运输吗？你想没想过运输的成本有多大？”


    “珠儿师娘虽然要建造铁路，但现在书院尚未解决蒸汽轮机的技术，总不能像第一艘铁甲舰那般，靠着工匠纯手工打造第一个蒸汽机吧？”


    “所以，我规划木炭高炉是有原因的，燃料，木炭具有优势。”


    这人的理念倒也没问题，技术人才都坚持自己是对的。


    由于争吵不休，谁也不能服谁，于是，全都找上了珠儿主持公道。


    作为书院学子，他们对珠儿的称呼从不喊娘娘，而是亲切的喊教授，呼啦啦围了一大圈。


    坚持用煤炭的首先开口，急赤白脸的大叫道：“教授，您评评理，学生我的规划是不是对，煤炭才是高炉的最佳选择。”


    “如果烧炭，总有用完的一天，想当初师尊曾经说过，树木再生的时间很漫长。”


    “固然现在白山黑水的原始森林很多，可只要开始采伐就有烧干净的一天，我们这一代人为了炼铁，总不能把子孙后代的树木烧光吧。”


    珠儿听了点点头，但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出言支持他的理念。


    另一方坚持木炭的紧跟着开口，纷纷道：“教授，您也帮我们评评理……”


    “咱们大唐现在还不富裕，师尊他为了振兴国力殚精竭虑，明明就地取材可以节省巨大开支，为什么一定要建造煤炭高炉啊？”


    “我们心里也清楚，高炉烧煤确实属于顶级配置，可是，可是，我们要考虑燃料运过来的成本啊。”


    “至于山林采伐，我们可以采取可持续发展的方式，每砍伐一株古木，就栽植一棵新树。白山黑水的原始森林广袤无边，采伐一遍恐怕得一两百年之久，等百年之后老树踩空那会儿，现在种植的新树已然成型可用了。”


    “所以，不存在烧光子孙后代树木的情况。”


    珠儿又点了点头，只不过同样没出言支持。


    反而坚持烧煤炭的工匠大佬们全都暴怒，领头那人勃然作色道：“放屁，胡说八道，即便栽植新树，能比得上这里几千年的原始巨树吗？白山黑水几千年积攒的树木，你想通过人工用一两百年更替，这是痴心妄想，你们简直是在放屁。”


    木炭阵营顿时也怒了，齐齐开口骂了起来。


    珠儿没好气的叹了一声，对于这些技术人才很无奈。


    都是她教出来的学子，她自己最清楚这些学子的脾性，当初上课的第一天，她就专门教过学术一定要坚持己见。


    显然学子们都很听话，把她当年的第一课牢牢记住，因此坚持己见全都做到了，但却出现了技术人才必然会有的顽固。


    无奈之下，珠儿只能开口劝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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