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奇兵焚营,釜底抽薪
作品:《我的父亲是岳飞》 隆兴二十二年,四月二十四,辰时三刻。
王京城南。
阳光已经越过城墙,把整片战场照得纤毫毕现。
城下那片尸山血海在日光下更加触目惊心。敢死队的尸体从城墙根一直铺到三百步外,层层叠叠,有的还在冒烟。昨夜那场惨烈的搏杀,让这片土地彻底变了颜色。
杨孝先立在城头,望着城外那片按兵不动的倭寇。
他们已经整队完毕。
两万人,列成三个方阵。
不进攻,也不撤退。
只是在等。
等什么?
杨孝先的手攥紧刀柄。
他忽然明白了。
他们在等城里的人饿死。
等城里的人看见这些尸体后崩溃。
等宋军弹药耗尽后,用人数堆上来。
他转过身。
城墙上,那些还能站着的士卒不到八百人。
火药用尽了,轰天雷用尽了,连珠铳的药子每人不到十发。
他们还有刀。
还有命。
杨孝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忽然,他听见一阵沉闷的轰鸣。
不是从城下传来的。
是从更远的地方。
从倭寇主营后方。
辰时四刻。
倭寇主营后方,八里。
这是一片隐秘的山谷,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进出。
谷中堆满了粮草。
三千石。
那是倭寇最后的存粮。
昨夜那批敢死队用的火药、柴捆、攻城器械,都是从这处辎重营调运的。大野直昌把粮草藏在这里,派了三千人守卫,自以为万无一失。
他错了。
岳云正立在山谷入口处。
六十七岁,玄甲白发,那柄绍兴十八年御赐的长刀握在手中。
他身后,是五百名从济州岛赶来的精锐。
不是神机营,不是水师。
是周长林从工兵营、斥候队、各军抽调的老卒。
每一个人都有二十年以上军龄。
每一个人都跟着他打过不止一场硬仗。
每一个人都知道,今夜这一战,有去无回。
岳云转过身,望着这五百张脸。
五百张沟壑纵横的脸。
五百双眼睛,没有一双有惧色。
“诸位。”他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中:
“前面那个山谷里,有倭寇最后的粮草。”
“烧了它,王京城下那两万人,三天之内就会饿死。”
“烧不了——”
他顿了顿:
“咱们就死在里面。”
他把刀缓缓抽出。
刃光如雪。
“本王带你们,去烧那把火。”
他转身。
大步走进山谷。
五百人,紧随其后。
没有一个人迟疑。
巳时正。
山谷中。
守卫辎重营的倭寇正在用饭。
三千人,分作三班。一班值守,一班休息,一班用饭。
用饭的那批人围坐在火堆旁,捧着饭团、咸鱼、热汤。
他们已经吃了两个月这样的饭。
从九州运来的粮草从未断过。
他们不知道,对马海峡已经被宋军水师封锁。
他们不知道,今天这顿饭,可能是最后一顿。
山谷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值守的倭寇抬起头。
他看见一队人正从入口处冲进来。
玄甲,白发,刀光如雪。
为首那人,六十七岁,冲在最前面。
他的刀落下时,第一个倭寇的头颅飞上半空。
“敌袭——!”
惨叫撕裂山谷的寂静。
岳云的刀没有停。
他身后,五百老卒如虎入羊群,杀进那些还没来得及拿起兵器的倭寇中间。
刀光起落,血溅三尺。
用饭的倭寇扔下饭团,抓起身边的刀枪。
晚了。
岳云已经杀到辎重营中央。
那里堆着三千石粮草。
米袋,草料,干鱼,咸肉。
一座一座,像小山。
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
迎风一晃。
火苗窜起。
他把火折子扔进最近的一座粮垛。
粮垛轰然燃起。
火光照亮他的脸。
白发,旧伤,那双六十七岁的眼睛。
他转身。
“杀出去——!”
巳时三刻。
辎重营彻底乱了。
三千守卫,被五百老卒杀得七零八落。
不是他们打不过。
是他们不想打了。
粮草已经烧起来了。
浓烟冲天,隔着八里都能看见。
他们守的是一堆灰烬。
岳云立在燃烧的粮垛旁,望着那些仓皇溃逃的倭寇。
他身后,五百老卒还剩三百余人。
有人倒下,再也起不来。
有人浑身是伤,还在厮杀。
有人抱着同袍的尸体,跪在火堆边。
周铁牛的侄子,周大勇,倒在粮垛下。
他的胸口被刀贯穿,血染红了身下的焦土。
他的眼睛还睁着。
望着那片冲天的大火。
岳云跪下去。
他把周大勇的眼睛阖上。
“记着这个名字。”他说。
“周大勇,明州人,水师炮舰舰长。”
“战死于隆兴二十二年四月二十四。”
他站起身。
“走。”
三百余人,跟着他,杀出山谷。
身后,三千石粮草烧成一片火海。
浓烟直冲云霄。
八里外的倭寇主营,看得清清楚楚。
午时。
王京城南,三里外。
大野直昌立在望台上,望着主营后方那片冲天而起的浓烟。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那种所有退路都被斩断之后的绝望。
那是最后的粮草。
三千石。
烧了。
烧得干干净净。
他身后,部将们面如死灰。
没有人敢说话。
大野直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碎石。
“全军——”
他顿了顿:
“攻城。”
部将猛然抬头。
“大人!粮草已断,现在攻城……”
“不攻城,等着饿死吗?”
大野直昌转过身,望着他。
“城里有粮。”他说,“破城,就能活。”
“破不了——”
他没有说下去。
部将懂了。
破不了,就死在这里。
他跪地叩首。
“遵命。”
午时三刻。
王京城头。
杨孝先望着那片冲天而起的浓烟。
那是倭寇主营的方向。
那是辎重营的方向。
那是——
他的瞳孔倏地收紧。
“国公——!”
城墙上,所有人同时望向那片浓烟。
那些站着的人,那些靠着城墙的人,那些浑身是伤的人,那些以为今夜必死的人——
他们的眼睛里,忽然燃起光。
那片浓烟,在告诉他们:
援军来了。
不是从海上来的。
是从背后来的。
是那个六十七岁的白发老人,带着五百老卒,把倭寇的粮草烧成了灰。
杨孝先跪下去。
他跪在城墙上,跪在那些再也醒不来的人身边。
他重重叩首。
“国公——”他的声音撕裂,“臣……臣替死去的弟兄们……给您磕头了……”
城墙上,那些还能动的人,一个接一个跪下去。
叩首。
额头触着冰冷的砖石。
没有人说话。
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和城外那片越烧越旺的火。
申时。
倭寇主营,三里外。
岳云勒住战马。
三百余人,跟在他身后。
他们从山谷杀出来,一路向东,绕开了倭寇主营的正面。
此刻他们立在一片高坡上,望着那座黑压压的营寨。
营寨里,两万人正在集结。
不是溃退。
是要拼命了。
岳云望着那片营寨。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只在眼角牵起几道细纹。
“大野直昌。”他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慢慢嚼着。
“粮没了,你还打什么?”
他勒转马头。
“走。”
三百余人,跟着他,消失在丘陵深处。
身后,那片营寨里,两万人正在列阵。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粮已经没了。
他们不知道,等他们冲到城下时,等待他们的是一群不会再退的人。
他们不知道——
这场仗,已经结束了。
只是他们还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