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病房里白炽灯被按开，光晕落在被褥，地板、床榻涂着白漆的铁护栏，亮起冷淡的光泽。


    五条悟扯来张陪护椅坐下，蔚蓝色眼眸在一片缺少生机的病房里像倒流的天际线，打量着才苏醒不久的山本岩松。


    “我不久前去了一趟你家。”


    中年男人脖颈横亘大片深色，眼神畏惧，闻言僵了僵肩膀小心翼翼地看过来：“有什么问题吗？”


    “你回去看到那个联络人死状后，没有在家里找过你女儿吗？”


    山本岩松像是被打了一拳，肩膀塌缩的弧度更佝偻下去，语气细弱蚊蝇。


    “我……我太害怕，你也看到了，渡边莲的样子，为了活下去我上个月已经招惹到那群人……我怕他们就隐藏在附近…”


    “那你和那些人的书面交集，家里财账的记录以及你女儿的课本文具呢，”五条悟淡淡瞥视着他，“这些东西都被收哪里去了？”


    “那些东西…大部分都被我给烧掉了，上个月的时候我以为自己马上就能摆脱那些过去，所以想要一个新的开始……”


    “你背后那些人都是在现实交涉，使用的资金流动也基本是现金，现在这种情况无论是网警还是警员都很难找到具体线索。”


    五条悟翘起一只腿，手上纸卷慢悠悠晃动，“为什么要藏起女儿的课本文具。”


    “……”


    “不要装哑巴哦，崎芸可没有掐断你的声带。”


    中年男人恐惧地抖动一下身体，脸色发白，嗓音嘶哑：“小秋喜欢画画，她那些课文和绘本都画过渡边莲…我担心如果来求咒术师的事不能成，家里被搜查会暴露，就都收起来了。”


    心电监测仪的滴答响不时夹杂在他们说话声里，空气中有浅浅消毒水气味，门外巡房的护士蹑手蹑脚经过和医生匆匆的脚步声。


    “说一下你的妻子，我看到卧室的那些相册了，”五条悟意味深长看一眼他，突兀又不容置喙的转移话题，“她似乎是个很热爱生活的人，拍了很多照片。”


    山本岩松怔了怔，面上那些恐惧都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哀惆怅。


    “她的确很喜欢拍照……是一个很活泼温柔的人，以前在福利院长大，吃过很多的苦，”回忆让男人语气里涌现痛苦，“四年前我们一家三口去郊游，路上遇到了山洪……”


    他低下头将脸埋入掌心里，干瘦的脊背崎岖佝偻，嗓音哽咽：“她就这样……这样把小秋留给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离开了，我，我再也没办法见到她了……”


    白发孩童没有打断他的悲鸣，等到男人勉强止住情绪才开口：“你们认识了很久？”


    “嗯，她比我小六岁，第一次见面是我还在上国中，放假去福利院做帮工，”男人擦着眼眶回答。


    “资料上显示你们结婚不久后，就搬到了现在的住所，原因是政府修缮商业街，渡边莲就是这个时候找到你的？”


    “是的，老人病重拆迁款很快就用完了，虽然最后还是没留住他们，这笔费用支出你们应该能查到，”男人说，“…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


    五条悟盯着他，缓缓将卷成圆筒的资料丢在洁白色被褥上。


    “你的妻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山本岩松瞪大眼睛如遭雷劈，好半响缓过来，受损的嗓子扯出极度愤怒的嘶鸣。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挣扎着扯开贴着身上的电极片，在医疗仪器急促的警报里沙哑吼叫起来：“你在怀疑我？你在怀疑我杀了自己的爱人，你哪怕认定我不是个好东西也不能这样污蔑我和她的感情！”


    “她……和美，我的妻子，”男人看起来快要被气疯过去，从床榻里爬起身，孩童冷冽的注视里骨瘦躯干颤抖不停。


    “所以你没有杀她，对吗？”


    “当然！”


    五条悟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先别着急回答。”


    他在对方愤恨的瞪视里站起身，靠过来半步，下一秒抬臂狠狠掴在男人脸上。


    “啪——”


    极响亮的耳光回荡在病房内，山本岩松被打的身体一斜，整个人都栽倒进医用棉被里，点点滴滴猩红溅洒在被套上。


    那一巴掌是用手背扇的，打完还用原姿势停顿一下，几张白纸黑字的文件飘到脚边，五条悟从容地收回手，发丝随着微微俯身的动作摇晃。


    “你当然没有杀她，”他自上而下藐视着被突如其来打懵的男人，“在你们搬到新住处之前她就已经不再了。”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山本岩松困难仰头，眼睛视野里闪烁着大块斑驳色块。


    随后他感到头皮一紧，冰冷的手指攥住头发将身体扯起一个弧度，孩童平静的声音钻进耳蜗里。


    “这是第一次，引以为戒，接下来我问你的时候，最好每句话都想清楚再回答。”


    “你说你的妻子是个很喜欢拍照的人，在你房子墙壁的装修确是零几年的材质，但上面却没有任何装订过相框的痕迹。”


    “那不能说明……”


    “啪！——”


    五条悟反手将人的脸打偏向一边：“闭嘴，我问话的时候你才被允许开口。”


    “……”


    “渡边莲那个死状连我都得观察，才能确认不是咒灵和术式所导致的死亡，你一直表出被吓惨的模样，却敢在晚上做的口供里说他不像是死在咒灵手里。”


    “山本岩松，二十七岁从一桥大学毕业，你至少在盘星教做代表理事有八年时间，那么早就接触过咒术界和咒术师，怎么可能不钻那群蠢货合同束缚里的漏洞，”他声音隐含着凌冽冷意。


    “当了这么多年的律师，心理素质差到几句威胁就把一切都和盘托出，你的演技浮夸到种无可救药的地步。”


    “哦不，应该称你为一个喜欢编辑剧情的可笑导演。”


    “这些漏洞百出的破绽是故意演给我看的，对吧，”五条悟松开手，俯视着男人晦暗不明的神色，“到现在为止，我做的事还在你的预料之中吧。”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森白的犬齿：“收好这几巴掌，是回敬给你的。”


    “……”


    在孩童面无表情的嫌恶目光中，山本岩松先是埋在被褥里低低闷笑，身体发抖，随后变成疯狂声嘶力竭的大笑，剧烈而扭曲。


    太过吵闹又被五条悟扯起头发挨了几巴掌，嘴角溢出道红线才断断续续收掉声。


    他紧盯着五条悟，那张沧桑腐朽的脸上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癫狂，与之前懦弱胆怯的样子判若两人，嘶哑的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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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每次说话都像是磨砂纸在鼓动。


    “我看到你第一眼就知道你都记得，全部的，所有的都记得…你付出了什么来记住这些？”


    山本岩松五官激动极尽状若疯魔，红肿的脸部浮现出层病态的深色。


    “是那个咒灵吗？还是说你也向命运献祭过谁，世界总是偏袒本来就拥有一切的人，让你这么年轻的回来，还让你有条捡漏爬到现在这个位置，勾勾手就自己跑过来的疯……”


    男人的脸再次被扇歪，被打得脑内嗡嗡作响，化作绵长的鸣声，他几乎无力转动脖颈，却仍然憎妒痴狂地看着对方，目光里甚至有几分怜悯。


    这些繁杂扭曲的情绪被纠缠成死结，形成种恶心蠕虫，匍匐爬动想死死地黏腻在孩童身上。


    “你也发现了吧，就算记得也没有意义，祂过去没有在你面前暴露过任何秘密，但你却有那么多事被祂熟悉。”


    病房里的白炽灯暴闪片刻后“嘭”地一声炸开，碎片四散飞溅。郁郁沉沉地黑雾压迫出来，在五条悟净白的侧脸俯下一张苍白年轻的脸庞。


    咒怨灵眸底深邃起一个黑魆幽暗的深渊，眼神寒芒四溢仿佛注视着具尸体，纹丝不动落在被特级过诅咒气息压得大口呕血的男人身上。


    山本岩松断断续续呛出股鲜血，半张脸殷红无比。


    “这是报应，”他眼神浑浊，疯疯癫癫地牢牢凝视面色冰冷的孩童。


    “你当初……”


    ——


    冷风游弋过落地窗面，簌簌呼声随着开门声传入五条悟耳中，他侧身让候在门外的护士进去，一旁的伊地知洁高迎上来两步。


    “带我去小秋的病房，”五条悟说，随手指了指病床上看不出死活的男人，腕部圆镯还萦绕着丝线状黑雾。


    “除了注意别提他背后始作俑者相关的问题，救活以后就让人轮流审，把他这四十九年所有人生大小都详细问清楚。”


    他语调冷起来说话和过去没有任何区别，身上咒怨灵还没彻底收敛气息，显得整个人都有股超越年龄的寒峭戾气。


    “查清楚小秋母亲从四年前起，一生的行踪轨迹是哪些人编造的，另外还有那个叫渡边莲的，把他生前所有事情都挖出来。”


    “好的，”辅助监督谨慎地点点头，手掌对着走廊里头，“小秋小姐的病房也在这一层，请跟我来。”


    病房里没有开灯，吊着点滴的瘦弱女孩沉睡在层叠被褥之中，五条悟站在窗边静视斯须，声音下意识放轻了些。


    “这段时间就按医护人员说的，不要随便让人靠近，等她状态好转以后再告诉我。”


    辅助监督神色认真地应下来，看到对方手指抵着眉心按揉，极淡血腥味隐隐散在消毒水气味中，犹豫一下后开口。


    “总监部有临时休息室，我带五条先生你去休息一下吧。”


    “不用，我等一会崎芸。”


    “呃，那个…”


    白发孩童放下手，抬眼蓝眸里掠过一抹清光：“说吧。”


    伊地知洁高摸了摸眼镜框：“上川先生那边一时半会应该解决不清楚。”


    “他不是去送关于「噬群界」和新宿「湮灭」的报告，”五条悟微眯起眼。


    “知道的信息和该说的都写清楚在里面，总监部现在的手续这么繁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