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香。


    她曾经躲在巷子里，看着日光柔和洒落，年轻的女孩男孩牵着手过马路，相视而笑，纯粹又美丽的情谊。


    那个说着“以后里香要嫁给忧太”的漂亮女孩。


    “里香解咒成功了。”五条悟收紧在怀中人腰间的手臂，语气平静，“忧太施加在里香身上不能死去的诅咒，因为施咒者主动废弃了制约，而被诅咒的乙方也没有对他进行惩罚，解咒就结束了。”


    换句话说，里香可以从容地奔赴迟到了六年的天国。


    “忧太，谢谢你，这六年我很开心，比活着的时候还要幸福。”小里香抱住跪着的乙骨忧太，她的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头颅。


    “里香……里香……对不起。”乙骨忧太一味重复着道歉，不知道是因为自私地拒绝了里香的死亡，还是因为无法自抑地对他人产生了暧昧的情愫。


    里香的手轻轻抚摸他的头，轻声，“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她抬起乙骨忧太的手，在乙骨忧太泪眼颤抖的注视下摘下那一圈银环。


    “结婚的誓言，我已经忘记了，忧太，你也忘了吧。”


    “里香……”


    那抹银色消失在里香的手指之间，为这场长达十年以爱为名的、绑缚了两个人的枷锁落下最终的句号。


    从此祈本里香只是她自己了。


    “姐姐。”里香转身奔跑的样子很像一只美丽而脆弱的蝴蝶，纤细的身体投入藤原栗子的怀抱。


    “太好了，里香终于能够被姐姐这样抱在怀里了。”里香满足地说。


    “……嗯，之前你太高了，都是姐姐被里香抱着。”


    “姐姐不要哭。”里香抬头看她，嘴角那粒小痣随着微笑晃动，逐渐在藤原栗子的眼里模糊。


    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堵塞。


    “里香觉得很开心，因为变成了诅咒，所以我才有机会遇到姐姐。”里香在她怀里蹭了蹭，“那个时候，里香被车子撞的时候，姐姐本来想救我的吧，我看到了。”


    藤原栗子怔愣。


    里香一句话让她再想起六年前的事情，藤原栗子死去的第四年。


    她不是一开始就有意识的，最初只是一缕经久不散的诅咒，只靠本能去吸食周围的负面情绪，随着巷子逐渐废弃，人烟稀少，藤原栗子饿得受不了，然后一个其貌不扬的矮小男人哄着一个小女孩进了巷子……藤原栗子把他吃了。


    那是她第一次杀害人类。


    作为诅咒。


    慢慢的，她明白了自己现在是什么怪物，明白自己已经变成曾经必须祓除的对象，可活下去的欲望在作祟，藤原栗子不想死得这么窝囊。


    要死也要把缝合线杀了，她才能甘心。


    第四年，周围似乎建起了小学，因为牵着手过马路的孩子变多了。


    她已经可以进行小范围的移动，只是还出不了那条巷子，偶尔吃饱能够用一下术式，把顽皮的小孩踢进巷子的球悄无声息挪到巷口。


    她常常看到里香和乙骨忧太，一对总是结伴上下学的早熟又可爱的少男少女，用童稚的语气说着以后要结婚哦。


    不过因为巷子里死了几个流氓，家长严禁孩子们接近那里，里香出事的时候，藤原栗子已经饿了很久很久，久到没有力气用术式。


    场面很惨烈，一股油然而生的怒气吞噬了藤原栗子，她用尽仅剩的咒力想让那辆疾驰的车车毁人亡，同时乙骨忧太的咒力爆发，她被卷了进去。


    “姐姐和忧太，都是里香的救命恩人。”


    “才不是。”藤原栗子低声说，“我太没用了。”


    里香摇了摇头，乙骨忧太让她戛然而止的生命有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的机会，而藤原栗子让她感觉不是孤独的。


    忧太是人类，忧太总是渴望接触人类，但姐姐永远站在里香的身边。


    里香细声细气地说，“里香没有说谎，不管是作为诅咒也好，现在成佛也好，里香都愿意，姐姐陪里香走了一段路，里香陪姐姐找到了家人。”


    家人什么的……


    藤原栗子含泪握住她小小的手指，“里香也是哦，姐姐的家人。”


    里香甜甜地笑了。


    ……


    里香最终还是离开了，消散在众人的目光之中。


    乙骨忧太没了重心，跌坐在地上，眼圈红红，目光茫然，感觉身体里似乎被挖去一块曾经很沉重的东西，空落落的。


    五条悟收回目光，没有去打扰他，他需要时间。


    百鬼夜行的结束带来的不只是这些，更多的是高层的责问。


    夏油杰不顾两所城市普通人类生命的行为是对咒术界的挑衅，夜蛾在行动前沉声下达高层指示，这次必须杀死危害咒术界已久的毒瘤，特级诅咒师夏油杰。


    没能带回夏油杰的尸体，夜蛾首当其冲被问责，然后就是五条悟。


    “五条悟！”须眉皆白的老头子喝问，“你私自放走极凶的诅咒师夏油杰，其心可诛！”


    五条悟换了一身衣服，他没有穿一成不变的高专制服，而是合身的浅色衬衫，绷带换成了墨镜，白发放下来，又是年轻帅气的模样。


    他很嚣张地翘着二郎腿，不耐烦，“你们威胁夜蛾校长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事？啧，真是一群孤寡的老头，我还有老婆要陪的啊，真当别人跟你们一样是空巢老人？”


    “你说什么！”


    高龄75岁，妻子早就过世的京都校校长，乐岩寺嘉伸脸色青黑，愤怒地斥责他，“不要转移话题，五条悟，这次你不仅放走了夏油杰，还违反规定豢养诅咒，不要以为你是六眼就能无法无天，你必须接受处罚！”


    “喂。”五条悟脸上没有笑容，看乐岩寺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死人，“不要把别人的老婆叫得好像宠物一样啊，我会生气的。”


    居然用咒力压迫他！


    乐岩寺气得哆嗦。


    眼看五条悟要把人提前送入土，夜蛾眉头动了动，接过话头，“乐岩寺校长，我不觉得悟和夏油杰有勾结，夏油杰是特级，同样拥有特级咒灵，即使被祈本里香打伤也不至于连逃跑都做不到。”


    好在乙骨忧太不能完全解放祈本里香的事情众所周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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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蛾删除了高专的监控，没人知道乙骨忧太献祭自己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实力。


    “那那只女性咒灵呢？怎么回事？！”


    夜蛾正道：“……那是可以沟通的，有理智的人形咒灵，并没有做出危害高专的事情。”


    “夜蛾，你在避重就轻。”另一个人出声，“那只咒灵出现在新宿，就是夏油杰的帮凶。”


    “她只是被操纵用以干扰五条悟，现在夏油杰逃逸，没人能驱使她。”


    “那张脸，可是有档案在高专的，高专的咒术师变成了怪物……”


    “你在说谁是怪物，嗯？”


    五条悟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咒具，锋锐的尖端刺破了一点红。


    咒具横在身前，乐岩寺僵着脖子不敢动：“五条悟，你简直恣意妄为！”


    夜蛾正道叹了口气，他就知道会这样。


    他站起身，坚定地说，“那个人确实以前是高专的学生，作为咒术师一直勤勤恳恳地完成任务，我不知道她遭遇了什么，但那都不是她的错，她是无害的，作为东京高专的校长，我仍旧认可她的学生身份。”


    “把自己的学生赶出学校，甚至祓除这件事情，我做不到。”


    乐岩寺冷哼，“夜蛾，你可想清楚了再说。”


    五条悟冷眼扫视他，“校长同意，我同意，轮得到你这个糟老头讲话？”


    “你！”


    “再对别人的老婆没礼貌地评头论足，杀了你们哦。”


    在场的人都沉默不语，任谁都听得出来五条悟语气中的杀意。


    御三家的顶端，千年而出的六眼神子，不到最后，他们还是不愿意激怒他。


    高层只能象征性对夜蛾和五条悟进行了一些不痛不痒的处罚。


    离开禁闭塔之后，夜蛾看向五条悟，那张继任高专校长后额间皱纹越来越多的脸更凝重了。


    “悟。”


    五条悟知道他要说什么，“就算是夜蛾老师，也不能拆散久别重逢的夫妇吧？”


    “……”夜蛾头好痛，“这个夫妇关系，藤原承认吗？”


    五条悟脸不红心不跳，“栗可是接受了我的求婚的呢～”


    虽然求婚的时候，一个跪着，一个躺着。


    五条悟从高专天不怕地不怕人嫌狗憎喜欢女孩还要招惹她到现在宛如重症妄想症患者的样子，夜蛾也是见证者之一，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没有用。


    抱着虚妄的希望等待了十年，当梦终于成真，五条悟是绝不可能放手的。


    只是藤原现在的状况……


    夜蛾正道脸更黑了。


    五条悟歪头想起什么，“哦对了，夜蛾校长，记得把高专的结界打上栗的咒力印记哦，不然总是报警会吵到她睡觉。”


    “……咒灵不需要睡觉。”


    “没有夜生活的中年离异男是不会懂的啦。”


    “……”


    藤原栗子好不容易暂时摆脱五条悟这块牛皮糖，此时正坐立不安中。


    家入硝子已经在窗口抽了半天烟了，烟灰缸里凌乱的烟头堆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