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差异

作品:《扶苏,但重生到嬴政质子时

    嬴政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直到外面脚步声和议论声渐渐远去,巷子里重归安静,才走回扶苏面前仰起脸。


    “先生,”


    嬴政的嗓音很低,“那些人无论是门口戍卒还是街坊闲人,他们欺辱我与母亲无非两点。”


    他伸出两根手指缓缓屈下。


    “一则我们是秦人,是赵国上下皆可唾骂泄愤的活靶子,踩上两脚便能显得他们忠君爱国。”


    “二则我们母子无依无靠无力反抗,欺辱我们不需付出任何代价,反能在同侪中博得几声喝彩满足其快意。”


    扶苏的心被这番话狠狠攥紧了,指尖微微发凉。


    嬴政继续道。


    “与他们讲理无用,示弱更会招来变本加厉,唯有让他们知道欺辱我们需要付出代价。”


    “这代价需的让他们肉痛,让他们记住下次再想张嘴时能先掂量掂量。”


    “什么代价?”扶苏追问。


    嬴政的目光转向灶台边,那里放着扶苏昨日买回的药罐和几包未拆的药材,还有今早带来的那块包着的肉。


    他的视线在那块肉上停留了一瞬。


    “先生带来的肉很好,”嬴政蓦然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对我们而言是难得的美味,对这条巷子里大多数人家而言也是。”


    “年关将近,市面上的肉价又涨了些。”


    扶苏从这句话里隐约抓住了什么,却又不太分明。


    嬴政不再看他,而是转身走到墙角的杂物处。


    他蹲下身,费力的从杂物底下拖出一个小陶瓮,瓮口用破布塞的严严实实。


    他将陶瓮抱到扶苏面前取下破布。


    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味立刻飘了出来,混合着腐败与刺鼻腥气,钻进鼻腔。


    扶苏下意识屏息蹙眉看向瓮内。


    里面是半瓮黑乎乎黏腻的不明糊状物,有些草茎碎末沉淀。


    “这是什么?”


    “药。”


    嬴政重新塞好破布,语气平淡的介绍着,“去年秋天,巷子最东头那户人家的孩子生了怪疮,请了巫医,巫医给的方子用了几味罕见的草药,捣碎的味道刺鼻。”


    “那家孩子用了并未好转,反而没熬过去,这剩下的药被那家女主人当做不祥之物,丢在了巷尾的沟渠边。”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扶苏,“我捡了回来。”


    扶苏喉结滚动了一下,看着那瓮又看看嬴政,一时失语。


    在那样的情况下,捡回这沾染着死亡不祥的秽物?


    “此物有何用?”


    “此物无用,”嬴政将陶瓮轻轻放回墙角,拍了拍手,“但气味独特刺鼻经久不散,若沾在衣物上,尤其是贴近体温处烘着,数日难消,会越来越浓。”


    他走回扶苏面前。


    “方才巷中议论最恶毒者有三四人,以屠户朱大与货郎陈三为首。”


    “此二人最好散播谣言,欺软怕硬,有一共同嗜好就是嗜酒,尤爱在街尾孙家的小酒肆赊账买醉,每每喝到日落勾肩搭背而归。”


    扶苏的思绪随着他的话飞快转动。


    “先生可知,”嬴政的目光映着扶苏有些凝重的脸,“城中回春堂的老医师除了医术精湛,还最是爱洁成癖,性子耿直,眼里容不的半点腌臜。”


    “他每日午后,会去孙家酒肆斜对面的茶铺要一壶最便宜的茶沫,坐上半晌看看街景,听听市井消息。”


    话说到这里,扶苏已经完全明白了。


    他望着嬴政尚带稚气的侧脸。


    在恶意与欺凌的泥沼中挣扎求生,被磨砺出的冷酷与算计。


    “你是想怎么做?”扶苏声音有些发哑。


    “朱大今日杀猪必会去东市送肉,他惯常走的路线会经过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午后几乎无人,陈三上午走街串巷卖些针头线脑,午后得闲也常与朱大约在酒肆。”


    嬴政陈述一个早已推演过无数次的计划,“他们赴约前会各自归家稍作整理,朱大家的院墙低矮,靠巷那一面有个豁口。”


    “他家的黄狗认的我,有时我路过它会吠,但丢块石头或吃剩的骨渣它便会被引开,陈三家后窗的插销去年冬天被雪压坏过,他一直用草绳系着,并不牢靠。”


    “先生身形比我灵便的多,也更不易惹人注意。”


    嬴政抬起眼,目光落在那块肉上,又缓缓移到扶苏脸上,“只需一小块肉,涂上那瓮中之物,分量不必多,气味足够即可。”


    “在他们归家后去酒肆之前,寻机将处理过的肉放入他们出门必定会穿的外袍内袋,或是靴筒之中。”


    “位置要巧妙,他们走动时体温烘着那里,气味便会慢慢透出来,越来越浓。”


    扶苏已经明白了全部。


    嬴政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多少情绪。


    “那气味沾之难去,老医师嗅觉最是灵敏,且极恶此等污秽之气。”


    嬴政的嘴角弯了一下,“朱大与陈三午后带着一身恶疮脓臭去酒肆,必会惹人侧目掩鼻。”


    “李老医师恰在对面茶铺,以他的性子与对洁净的偏执定会皱眉不喜,可能当众出言呵斥,酒肆人多口杂,此事不消半日便会传开。”


    “旁人不会深究气味来源,只会私下议论朱大陈三二人是否染了见不的人的恶疾,或者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


    “人言可畏,尤其是涉及可能传染的恶疾,此后,莫说旁人是否还愿与他们接近做生意,单是这疑心与背后的指指点点便够他们受的。”


    “此等传言足以让他们肉痛许久,乃至影响生计。”


    “而他们自身不洁,染了怪味,又能怪到谁头上,只能自认倒霉。”


    “即便事后疑心有人作弄,无凭无据又能如何,他们平日得罪的人难道还少么。”


    他安静的看着扶苏,等待他的反应。


    扶苏望着这张与记忆中父皇有五六分相似,写满早熟的稚嫩脸庞,胸膛里又冷又沉,堵的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你,”扶苏的声音沙哑的厉害,“你试过?”


    他想到他以前便是这样生存的,心痛不已。


    嬴政沉默了片刻,点了下头。


    “去年秋末,巷尾有个专门偷鸡摸狗的无赖几次三番想闯进来,抢母亲藏起来的最后一点口粮。”


    “母亲吓的发抖,我用了一点那瓮里的东西,混在他常去偷吃的另一户人家祭祖后放在门口的冷肉上。”


    “他吃了当夜便上吐下泻,腹痛如绞,嘴里还溃烂发臭好几日,说不出话见不得人。”


    “坊间都传他偷吃祭品,触怒了祖先鬼神,遭了报应,后来他便绕着这条巷子走了。”


    扶苏深吸一口气,心下决然。


    他走到小几边拿起那块用叶片包好的肉,又看向墙角那陶瓮。


    “给我吧。”


    扶苏声音已经平稳下来,“告诉我那条堆满杂物的窄巷具体在哪,朱大家墙豁口和陈三家后窗的方位,还有他们惯常的衣着样式。”


    嬴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走到扶苏身边,用柴枝在地上简单的画出了路线和关键标记,并详细描述了那两人的身形相貌与日常穿戴细节。


    扶苏仔细记下,走到陶瓮边,屏住呼吸快速掀开破布。


    一股浓烈的怪味冲了出来。


    他强忍着不适,用昨日包药材剩下的一小块麻布,小心的从瓮中蘸取了少许黑糊状的药,均匀的涂抹在肉的表面。


    刺鼻的气味顿时附着上去。


    他快速将处理好的肉用另一层叶片仔细裹好,外面又包了一层布,确保气味不会过早散发。


    “我出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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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很快回来。”


    扶苏对嬴政点点头,将那小包东西收进怀里,又对榻上一直担忧望过来的赵姬安抚的笑了笑。


    “夫人安心休养,我顺便去市集再看看,有无合适的柴火或旁的用度。”


    看着扶苏拉开房门,身影没入巷中的天光里,嬴政走到门边,并没有立刻关门,抬手将门虚掩留了一道缝隙。


    他倚着门板,侧耳听着外面风吹过巷道的声音,黑眸沉静的望着虚空,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后的阴影里。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扶苏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条用草绳拴着的鱼,还有一小袋粟米,衣摆和袖口沾了些巷中杂物堆的灰尘。


    “巷口有老叟卖鱼,我看还算鲜活便买了一条,熬汤最是滋补。”


    扶苏将东西放下,走到灶边,熟练的开始生火打水处理那条鱼,仿佛只是寻常出门买了趟东西,沾了些尘土再正常不过。


    嬴政默默的看着他挽起袖子剖洗鱼腹,清澈的井水冲去血污。


    他走到水瓮边用瓢舀了清水,默默递到扶苏手边,供他清洗。


    扶苏接过,低声道了句谢,指尖相触的瞬间感觉到孩子的手指冰凉。


    午后云层稀薄了些,惨淡的日头勉强探出,给寒冷的邯郸城洒下些许暖光。


    鱼汤在陶罐里用小火慢慢煨着,咕嘟咕嘟的冒着细密均匀的泡,奶白色的汤汁翻滚,鲜香的气味渐渐弥漫开来。


    气味顽强的冲淡了屋里原本的药味,也似乎驱散了萦绕不去的阴暗气息。


    扶苏坐在灶前的小凳上,看着跃动的火苗出神,火舌舔舐陶罐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放置的过程比他预想的要顺利,那条窄巷午后果然寂静,朱大家的黄狗被一块裹了少许肉渣的石头引开,陈三家后窗的草绳系的潦草。


    他只是个沉默的过路人,即便有人瞥见也不会在意。


    忽然,巷子那头隔着几重院落隐约传来一阵喧哗,起初是几声拔高的怒骂,夹杂着东西摔碎的声响,接着是更多人的嘈杂议论和几声毫不掩饰的哄笑。


    声音被墙壁和距离削弱,听不真切具体字句,但那方向……扶苏拨动柴火的手一顿,抬眼望向窗外。


    正是街尾孙家酒肆所在的方向。


    嬴政坐在榻边,用小刀将一块蒸饼仔细的掰成更小的块,泡进赵姬的温水碗里,方便虚弱的母亲食用。


    听到那隐约顺着风飘来的喧哗与哄笑,他掰饼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微微抬起眼睫。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


    扶苏眨了一下眼。


    嬴政的唇角弧度愈发深了,转瞬即逝。


    赵姬喝了几口鱼汤,热汤下肚,苍白的面颊浮起极淡的血色。


    窗棂外,惨淡的日光终于费力地斜斜照入,落在嬴政低垂的睫毛上,他小小的手捧着陶碗。


    屋内的鱼汤香气越来越浓。


    扶苏静静地看着跃动的灶火。


    他心里因听到污言秽语而燃起的闷火,在不知不觉中平息了。


    他想起很多年后,已成始皇帝的父皇面对六国贵族的暗流汹涌,面对朝廷上下的阳奉阴违时,那些快刀斩乱麻的决策,不惜以强硬手段震慑四方的霸道。


    当时的他时常感到不解,暗藏抵触。


    他觉得父皇过于严苛,过于迷信法与势,缺少怀柔与教化。


    直到此刻,扶苏恍然觉得自己似乎触摸到了一点根源。


    以一种能让对方切实感到痛的方式回击,让对方记住教训。


    这无关对错,这只是血淋淋的生存。


    扶苏拿起木勺,轻轻搅动了一下罐中奶白的鱼汤,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和父皇之间,有太多事情被忽略了。


    不过现在一切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