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赶到岸旁才发现，其实柏朗刚才情急之下的判断是错误的。


    两艘船没有不翼而飞。


    只是不知怎的，系船的绳脱了岸旁的桩，以至于本该停靠在岸边的两艘船，现今一东一西的，自由地漂在了太液池上。


    秦凌当即说：“一艘船的绳脱了桩，或许是巧合，可两艘船同时……”


    我接道：“那一定是有人故意为之了，此事暂且不谈。”


    现在更急迫的问题显然是：没了船，我们怎么到对岸去请太医？


    秦凌说：“明日天亮，对岸定有人路过，到时候便能有船过来了。”


    我说：“人命关天，我不想拖，更不敢赌。”


    现代社会，因为高烧不退出现并发症，最后离世的案例都数不胜数，更别说这里是医疗落后的古代了。


    情势紧急之下，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游到对岸去请太医。


    秦凌明白了我的用意，转头问跟来的几个小朋友：“你们之中谁会浮水？”


    不等众人答话，我先说：“不必了，这大冬天的。”


    何必为难这群小孩呢？


    边说着，我已经脱下了厚重又碍事的外衣。


    燕羽先阻拦：“公子不可！”


    秦凌跟着道：“太液池水深没顶，大人不可以身犯险。”


    我自信一笑：“上辈子，我一年四季都在游泳。这到岸边，也就几百米的距离，拿来热身，我都嫌短。”


    说完这话的时候，我已经脱得只剩一件轻便的单衣，冷得打了个哆嗦。（为了减少阻力，其实我该穿条裤衩子下水，但我上岸了还要去太医院找御医。如果一路衣不遮体，实在太伤风化。）


    “你们好生照看陆才人，等我回来便是。”


    接着，我朝燕羽耳语了几句，然后一头扎进了太液池。


    冷，好冷，这个季节太液池的水，比我设想中的要冷上千倍万倍。


    来不及与寒冷周旋，下一秒，我就必须调整呼吸，调动四肢，尽快游上正轨，用动作来驱散寒意。


    我没骗秦凌他们，现代那会儿我确实一直坚持游泳这项运动，每到冬季，我还会参加市里面举办的冬泳活动。


    但结婚后，我爱人姬相就不允许我去了。


    她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游泳池里游游就是了，没必要去危险地方，她可不想早早丧夫。


    我说我知道，我平时游泳当然都是在游泳池里，只是偶尔参加活动，才会去自然水域游游。


    因为说到底，在游泳池游和在自然水域游，体验是完全不一样的。


    每当我置身于望不见终点的江河海时，心头总会生起一种旷然豁达之感，觉得自然过于伟大，自己身处其中，何其渺小，也因而对生命更增一分敬畏之心。


    因为敬畏，才更珍惜。


    说来好笑，上辈子，我没死在姬相担心的冬泳活动里，却“死”在了莫名其妙的穿越中。


    一直以来，我都竭力避免用“死”这个字来形容我上辈子的结局，因为我始终心存侥幸，认为自己还有机会穿越回去。


    可这一刻，在被极寒刺激大脑的这一刻，我再度质问自己：


    我真的还能回去吗？


    那个时空的我，肉身真的还没有被宣告死亡吗？


    姬相是不是已经一语成谶，早早地经历了丧夫之痛？


    一想到现代的“死亡”或许已成既定的事实，我的内心变得无比矛盾。


    我既盼姬相能早点走出来，未来能找到更好的人陪她过下半辈子，但我又不甘心她真早早地把我忘了，遇见的下一任反成了真爱。


    可人生嘛，就像这水，始终要流要变，不可能永远为谁停在原地。


    那么只能游，朝着岸边拼命地游。


    停滞不前，终会溺毙。


    上岸后，寒风一吹，刺骨更胜水中之时。


    当我浑身湿透地跑到太医院时，当值的太医还以为见鬼了。


    见到太医，说明完情况后，支撑着我的最后一口气也终于耗尽了。


    后面的事再回想起来，已成一团糨糊。


    那个时候的我，大概率是冻太久，失温了。


    失温的人会产生幻觉，就像著名童话故事《卖火柴的小女孩》里的小女孩一样，在街头冻到失温后，就开始看见那些她无法拥有的东西——火炉、烤鹅、圣诞树，还有最疼爱她的奶奶。


    最后，小女孩在幻觉里跟着奶奶飞走了。


    现实中，人也就冻没了。


    正如卖火柴的小女孩，在幻觉的最后，看见的人是她最牵挂的奶奶。


    今夜，我在失温的幻觉最后，看见的也是我的爱人——姬相。


    姬相穿着陌生的古装，坐在床边，手轻抚上了我的脸。


    她的手很温暖，她看向我的双眼也满溢深情。


    我想回应她，想握住她的手，想亲口对她说：“相相，我在，我一直都在。”


    哪怕代价是像小女孩一样，燃尽身边所有火柴，只为换取那转瞬即逝的圆满。


    但我的四肢无法动弹，嘴巴更无法张开。


    我甚至连一根火柴都来不及点燃，就发现幻觉中的姬相身影，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这是我的理智在作祟。


    理智告诉我，我不能回应她，更不能跟着她走。


    因为我还活着。


    从很早以前，当我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办法穿越回现代时，就告诉过自己：既然我在这个孤独的异时空活了下来，那么我就应该努力活得更好一些。


    而姬相一定也会在我们所在的时空里好好活着，她会继续探索她愿意为之奉献一生的数学，她或许也会遇见更好的爱人。


    我们已经成为了彼此的过去。


    我们已经成为了不会相交的两个平行时空的人。


    何须过多缅怀？缅怀只会徒增伤感。


    道理如此简单，可又有谁能轻易放下呢？


    在黑暗之中，我开始拼了命地寻找火柴，只要能找到火柴，只要能点燃火柴，我就能借着微弱的火光，驱逐眼前的黑暗。


    我就能再一次、再一眼、再一瞬见到她。


    可火柴呢？


    眼前漆黑一片，从始至终都没有半根火柴。


    原来，就连那转瞬即逝的圆满，都是我无法企及的妄念。


    一切妄念，终归黑暗。


    从黑暗中醒来时，已经是大清早了，我躺在太医院的临时病房里，睁眼就瞧见两张熟悉的面孔——秦凌和燕羽。


    秦凌见我醒后，高兴道：“奴才去唤太医。”


    清醒之后，昨夜的妄念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我这才想起了自己昨夜“冬泳”是为了什么。


    我忙问燕羽：“二弟现在如何？”


    燕羽打手势：“昨夜太医去得及时，他现下应当已无大碍了。”


    我放下了心：“人没事就好。”


    “公子光想着别人，就不想想自己吗？”


    我笑说：“我皮糙肉厚的，有什么可想？你看我现在，屁事没有。”


    “选侍可知，若你昨夜未能及时赶到太医院，或许便会因失温而亡了。”


    说这番话的不是燕羽，也不是秦凌，而是一张并不陌生的脸。


    我看清之后，不由感叹：“又得秦太医相救，实在是多谢了。”


    不错，眼前这人正是选秀时候，毕过急性过敏那晚，仗义出手的秦太医。


    “分内之责，何须言谢。”


    我听毕过说，他选秀出来后，跟家里人说了这事。毕家为谢救命之恩，送了很多大礼上门，可秦太医一概没收，回的也是上面这句话。


    “选侍还是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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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刚熬好的药喝了吧。”


    秦凌听罢，主动将秦太医手中的药接了过来，递到了我跟前。


    我没有让人喂药的习惯，接过之后，摸着药碗不烫，便一口喝光，满嘴苦涩。


    抬眼见秦凌和秦太医站一块，我突然产生了一种错觉。


    我朝秦凌打趣：“往日我怎么没发觉，你与秦太医竟有几分相似，正巧，你们还是同姓。”


    秦凌也打趣起来：“还有更巧的事呢！”


    “什么事？”


    “奴才有一妹妹也在太医院任职。”


    我恍然大悟：“原来你们是亲兄妹，难怪越看越像！你叫秦凌，那秦太医叫什么？”


    秦太医朝我一礼，正式自我介绍：“臣秦霜，见过诸葛选侍。”


    我大笑：“凌霜傲骨，你们兄妹二人是担得起这名字的。”


    秦霜莞尔：“选侍谬赞了，臣也多谢大人这些日子对家兄的关照。”


    我惭愧地说：“都是你哥哥关照我，是我该谢他才对。”


    秦凌还没来得及自谦，便有一位工作人员进来，说昭阳宫派了人过来，召我过去。


    昭阳宫？那不就是曜君的人吗！


    来自显然不善，不等我开口，秦凌先说：“大人歇着便是，此事交由奴才来办。”


    秦凌是宫中的老资历，他去应付，当然比我去应付更靠谱。


    我颔首说：“有劳了。”


    他出去后，不知为何，我突然又想到了昨夜的那场幻觉。


    “秦太医，我有一事相问。”


    “大人请讲。”


    “昨夜可有旁人来探望过我？”


    “没有。”


    我听后，松了一口气。


    秦霜不解：“大人为何会有此问？”


    我苦涩一笑：“我想分清昨夜的梦是真是假。”


    秦霜反问：“梦不都是假的吗？”


    “是啊，梦都是假的，是我庸人自扰了。”


    不一会儿，秦凌就回来了，看他面浮忧色，我便知道刚才的那场交涉并不顺利。


    “大人，曜君令你即刻前去参加今日的早会。”


    燕羽抗议：“大人此刻还在太医院躺着，便不能告假吗？”


    秦霜似也看得懂一些手语，跟着说：“臣可以为大人开方子作证。”


    “多谢好意，不必了。”


    我说着，掀开了被，撑起了身。


    秦凌不安道：“大人，曜君来者不善，此去定当凶险万分。”


    我笑：“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现在抗令不去，只会落他口实，来日更加凶险，何况……”


    我目光落至不远处的桌上，在我醒来前，桌上就已经放好一套用于早会穿的体面衣服了。


    “你都把衣服给我准备好了，还劝什么呢？”


    秦凌默不作声了片刻，才说：“奴才无能，只能替大人更衣。”


    秦霜听我要换衣服，连忙准备退出去。


    我说：“不必了，你们兄妹虽然都在宫里面上班，但部门不同，平时也难得一见。今天好不容易碰上了，就多去聊会儿吧，我这里有燕羽帮着。”


    秦凌秦霜互视一眼，都没应声。


    我故作生气：“怎么了，我一个选侍的话，都不好使了吗？”


    “多谢大人开恩！”


    兄妹俩异口同声道完谢后，面带着微笑退下了。


    我见今天一早起来，就做了一桩好事，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可惜啊，这份好心情持续了不到几分钟，就又被毁了。


    看着桌上那层层叠叠的衣服，我就开始觉得脑瓜子疼。


    在燕羽的帮助下，折腾了许久，我才把古代人这套难穿繁复的衣服给穿上了。


    一层套一层的，把人彻彻底底地套在了这套规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