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归人

作品:《锐士营

    武定十一年四月十五,辰时。


    京城北门。


    太阳刚升起来,照在城墙上,泛着淡淡的金色。官道上行人不多,几个挑担的货郎,一辆牛车,两个骑着驴的年轻后生。


    韩迁勒住马,看着那座城门。


    城门口守着的兵丁见这队人马过来,正要上前盘问,领头的队正忽然愣住。


    “韩……韩总管?”


    韩迁看着他。


    “你认识我?”


    那队正赶紧跪下。


    “小的永平十二年在北疆当过兵,野狐岭那会儿受过伤,是韩总管让人抬下来的。”


    韩迁想了想,想不起来。


    队正也不在意,爬起来,满脸激动。


    “韩总管,您这是回京了?”


    韩迁点点头。


    “回来了。”


    队正朝后面喊:“让开让开!让韩总管进城!”


    城门洞里的人赶紧往两边闪。


    韩迁催马往前走。


    进城之后,他勒住马,四下看了看。


    京城变了。


    街道宽了,铺子多了,人也多了。以前路边那些破破烂烂的棚子不见了,换成了齐整的店面。挑担的货郎少了,推车摆摊的多了。


    他慢慢往前走,看着两边。


    一个卖包子的摊子,热气腾腾,香味飘过来。几个孩子围着摊子,手里攥着铜钱,眼巴巴等着。


    一个布庄门口,两个妇人正在挑布料,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一个茶摊上,几个老头儿坐着喝茶,聊天,晒太阳。


    韩迁看了很久。


    旁边一个亲卫问:“韩总管,咱们直接去王府?”


    韩迁摇头。


    “先去个地方。”


    巳时,城南。


    一片坟地。


    坟地不大,几十个坟包,有的立了碑,有的没有。周围长满了野草,开着些小黄花。


    韩迁下马,往里走。


    走到一个坟前,他停下来。


    坟上长了草,但有人打理过,不算荒。墓碑是块青石,上面刻着字。


    “先考徐公讳莽之墓”。


    徐莽。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碑。


    碑凉,糙手。


    “徐大哥,”他道,“我来看你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得野草沙沙响。


    没人答话。


    韩迁蹲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三十出头,在北疆,跟着陈骤。徐莽比他大几岁,是老大哥,打仗的时候冲在最前面,平时喝酒也冲在最前面。


    后来徐莽死了。


    死在京城,死在政变里。


    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韩迁从怀里掏出一壶酒,打开,浇在坟前。


    酒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


    他站起来。


    “徐大哥,我先去王府。回头再来看你。”


    午时,镇国王府。


    陈骤站在大门口,等着。


    周槐站在他旁边,岳斌、耿石、大牛、赵破虏、李顺、胡茬都在。连白玉堂也来了,靠在门边。


    远远的,一队人马过来。


    韩迁骑着马,走在最前面。


    他老了。


    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背还直着,但骑在马上,能看出身子骨不如以前了。


    陈骤看着他,没动。


    韩迁在府门口下马。


    他走过来,在陈骤面前站定。


    “王爷。”


    陈骤看着他。


    “回来了。”


    韩迁点头。


    “回来了。”


    两人对视着,都没说话。


    周槐在旁边道:“韩总管,一路辛苦。”


    韩迁看向他。


    “周槐?你都长胡子了。”


    周槐笑了一下。


    “末将今年三十四了。”


    韩迁又看看岳斌、耿石、大牛他们。


    “都老了。”


    大牛道:“您才老了呢。头发都白了。”


    韩迁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


    陈骤道:“进去说话。”


    申时,书房。


    人都散了,只剩陈骤和韩迁。


    韩迁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碗茶。他喝了一口,放下。


    “王爷,北疆的事,都交接给方烈了。”


    陈骤点点头。


    韩迁继续道:“巴尔学堂现在有一千二百学生,胡人子弟占一半。浑邪部新头领孝顺,年年送牛羊来。草原上这几年太平,没战事。”


    陈骤道:“你辛苦了。”


    韩迁摇头。


    “不辛苦。”


    他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末将有个事想求。”


    陈骤看着他。


    “说。”


    韩迁道:“末将想在北疆立个碑。”


    陈骤愣了一下。


    韩迁继续道:“野狐岭、黑风口、格勒河……这些年死在北疆的兄弟,好些连名字都没留下。末将想给他们立个碑,刻上名字。能刻多少刻多少。”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好。”


    韩迁抬起头。


    陈骤道:“银子从府里出。碑要立,就立个大点的。”


    韩迁站起来,抱拳。


    “多谢王爷。”


    陈骤摆摆手。


    “坐。”


    韩迁坐下。


    陈骤看着他。


    “以后有什么打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韩迁想了想。


    “末将想回北疆看看。不是去管事儿,就是看看。看看那些地方,看看那些坟。”


    陈骤点点头。


    “去吧。”


    韩迁笑了。


    “王爷,末将还有一件事。”


    陈骤看着他。


    韩迁道:“末将这辈子,没成家。以前是顾不上,后来是老了。现在回来了,想……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陈骤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行。这事我帮你问。”


    戌时,后院。


    陈安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划拉着。陈宁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本书。


    陈骤走进来。


    陈安抬起头。


    “爹爹,韩爷爷来了?”


    陈骤点头。


    陈安道:“他长什么样?”


    陈骤想了想。


    “头发白了,脸皱了,但腰板挺直。”


    陈安道:“那他不是老了?”


    陈骤道:“老了。但还能打。”


    陈安眼睛亮了。


    “那他能教我打仗吗?”


    陈骤摇头。


    “他回来养老的。不打仗了。”


    陈安有点失望。


    陈宁放下书。


    “爹爹,韩爷爷有家人吗?”


    陈骤道:“没有。”


    陈宁想了想。


    “那他一个人,不孤单吗?”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会吧。”


    陈宁站起来。


    “那我明天去看他。带点好吃的。”


    陈骤看着她。


    “好。”


    亥时,驿馆。


    韩迁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他想起北疆的月亮。


    北疆的月亮也圆,但看着比京城的大。大概是因为那边空旷,没什么遮拦。


    门被敲响。


    韩迁站起来,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孙太监。


    韩迁愣了一下。


    “孙公公?”


    孙太监点点头。


    “韩总管,多年不见。”


    韩迁侧身。


    “进来坐。”


    孙太监走进去,在石凳上坐下。


    韩迁给他倒了碗茶。


    孙太监接过来,喝了一口。


    “韩总管,听说您回来了,咱家来看看。”


    韩迁道:“多谢。”


    孙太监看着他。


    “韩总管,您今年多大了?”


    韩迁道:“五十一。”


    孙太监点点头。


    “咱家六十二了。”


    韩迁愣了一下。


    孙太监继续道:“咱家这辈子,也是一个人。在宫里待了四十多年,看着一批一批人进来,一批一批人出去。”


    韩迁没说话。


    孙太监道:“韩总管,您回来,是好事。北疆那边,有人替您看着。京城这边,有王爷在。您以后,好好养老。”


    韩迁点点头。


    孙太监站起来。


    “咱家走了。韩总管,有空来天牢坐坐。”


    韩迁一愣。


    “天牢?”


    孙太监笑了一下。


    “咱家管着影卫,周延关在那儿。您要是有空,可以来看看。那老小子,还挺有意思的。”


    韩迁笑了。


    “好。”


    孙太监走了。


    韩迁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月亮还是那么亮。


    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他转身进屋。


    屋里,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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