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独使至尊忧社稷2

作品:《月下山君

    二月十五,花朝节。


    东君眷顾之下,前几天还银装素裹的范阳城冰消雪融、百花盛放,胡儿汉女簪花掷果,阀阅豪族竞奢夸富,车马盈市、罗绮满街,万物生发,尽扫冬季沉寂。


    范阳南凭洛邑,北抗契丹,立朝以来便是一等军事重镇,幽州刺史以此为治,囤有重兵六万,占去全国边镇兵员的五分之一。


    这里同样也是帝国商旅驿路的终点,和平时代,商人们将各色奇珍异宝从南方运来,在范阳与契丹、奚、突厥等异族交易,换取他们的毛皮猎鹰后,再运回南方,攫取差价。


    种种因素杂糅之下,范阳成了南北交融、胡汉杂居的狂欢之城,遇上花朝节这样的日子,军中休假,更是通宵彻夜、锣鼓喧天。


    当然,热闹的是城中。


    燕山是寂静的。


    李攸简呆在他的虎园里,和一切热闹绝缘。


    山上的花还没开,雪还没消,他把养的老虎们全部关进笼子里,一只只放出来用雪洗,在人手上硕大一捧雪,成了老虎身上的一个小冰渣,老虎抖抖皮毛,雪球就浇了李攸简一头一脸。


    “自己洗去。”他抬脚踢了踢身边的老虎,“埋汰!”


    老虎呜了两声,蹒跚走向雪中。


    那是一只十三四岁的暮年虎,虽然受精心饲养,毛发润泽发亮,但牙齿磨损,皮肉松垮,行动也有些迟缓,露了龙钟老态。幸好它是纯阳之体,冰天雪地里腾腾冒着热气,在雪里滚了两圈,竟然带走了植被上的白色,露出下面的黄草来。


    李攸简抱臂过去一看,发现一堆黄色里,一抹嫩绿正在挣扎。


    春天真是到了。


    又是一年啊。


    他看着这株小草,忽然心情好起来,紧接着便听见篱笆外有人窸窸窣窣、自以为隐蔽地说话。


    听声音,是范阳卢家派来陪着李如意的两个跟班,卢迈和卢远。


    “和你说了别惹他,还非得带着小公子来这里,我和你说,要是……”


    “小公子要来就来了,你怕他?我告诉你,这么多年咱们都被他骗了,他口口声声说和东宫怎么怎么样,关系多好多好,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今年八叔还特地去了趟薛家,薛家说根本没有的事!”


    “真的?”


    “薛洽亲口说的,他可是太子的亲……小公子!”


    嘶嘶!


    七岁的李如意不顾旁边两个侍从的争执,点燃火线,把竹筒扔过篱笆。


    轰隆!


    装满硫磺的竹筒当场炸开,在雪地上迸开一片,霎那间飞沙走石,连李攸简都被震得后退两步,原本在雪地里打滚的老虎受此一惊,瞬间扑倒在李攸简身上,浑身毛发张开竖起如倒刺一般,冲着篱笆外爆出浑浊虎啸。


    “呜——呜——”虎笼也沸腾起来,虎爪一拍,铁笼摇摇欲坠,一下扭曲了好几根柱子,李攸简严厉喝止,虎笼才平静下来。


    这爆竹威力不小,是战场所用,要是李如意扔到他胸口,恐怕这会儿已经炸出个血洞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李如意看老虎们像猫一样惊恐,乐得直不起腰来,又看见那只老虎竟敢保护李攸简,指挥道,“把那只老虎抓住!我要扒了他的皮给阿娘做垫子!”


    李攸简挥开老虎,转眼一看。


    不知是不是养多了虎,李攸简自己也生出虎态,瞳色映雪以后转金,两个卢家子弟被他目光一慑,吓得后退一步。


    李如意催促道:“傻站着干什么?!”


    “这……”二卢内心十分犹豫。


    这虎也没两年活头了,他们还带着武器,弄死它十分容易,可打虎看主人,当然,主人说的不是李攸简,李攸简不过是丧家之犬、明日黄花,空有个齐王世子名头罢了。


    早晚有一天,世子头衔,甚至……都是小公子的。


    他们害怕的,是远在永乐的太子李颐。


    据李攸简称,这只老虎是李颐送给他的,因此每年这只老虎梳落的毛发都会扎成一个玩偶送往永乐报平安,要是这只老虎死了,明年李颐收不到东西,追查起来,他们所谋大事被发现了怎么办?


    那可是灭门抄家之祸!


    可要是不动手……


    “快去啊,聋啦?!”李如意喊道,“我要告诉我娘去,你们——啊啊啊——”


    虎园篱笆被一脚踢开。


    冬去春来,薄雪覆盖的山峦之下虎啸不绝,撼得地动山摇,老虎低吼呵气,不断往李攸简身后腾白烟;人人都穿着高领披袄,李攸简身上却只有一身单衣,还把袖子挽起,手臂一用力,爆出嶙峋青筋。


    他把李如意倒提起来。


    “小公子!小公子!”


    “李攸简,你要是敢伤害小公子,让大王知道了,你和你娘都——”


    “李攸简!放开我!我要让爹爹杀了你!扒你的皮!抽你的筋!还有那个老妖婆!丑八怪!”李如意在空中四处乱抓,唯恐进了老虎的嘴。


    砰!


    李攸简把李如意关到了虎笼里。


    虎笼是由精钢铸造,笼笼之间由铁索相连,李如意所在之笼虽是空的,但旁边就关着一只壮年的吊睛白额虎,此刻正被爆竹吓得狂躁不安,利爪猛拍铁笼,口中不住发出威胁低吼。


    砰!砰!砰!


    李如意眼睁睁看着老虎面前的铁柱歪了一点,吓得魂飞魄散:“啊啊啊啊啊!!!”


    二卢也是手忙脚乱、互相推脱,一边要教训李攸简,一边又要营救如意。


    显然是后一个任务轻,前一个任务重。


    谁要和这个天生怪力的煞神打架?!


    于是你推我搡,纷纷向虎笼跑去,口里叫嚷道:“李攸简,把钥匙交出来!”


    “你要是敢动小公子一根头发……哎!”


    李攸简手掌一摊,虎笼钥匙挂在手指上,晃荡了一下,二卢刚要扑上去,李攸简往后一甩,钥匙就进了茫茫雪堆里,再也不见。


    “谁给你们的胆子,让他来这里?”李攸简边说,边露出一个笑,牙齿白森森的像野兽,走近虎笼。


    李如意吓得缩在虎笼最角落。


    二卢胆战心惊,颤颤巍巍道:“李攸简,这可是你的亲弟弟!”


    李攸简说:“我娘就我一个。”


    说罢,他就徒手拧开了虎笼上的锁,放出了李如意旁边的老虎,带着它到雪地里洗澡了。


    二卢一看他拧锁如此轻易,便扑上去,在李如意的笼前死命摇撼,谁知那铁锁竟纹丝不动,这下才知李攸简怪力非常,再也不敢挑衅。


    一时间,天地间只剩下李如意的哭喊和几声虎啸。


    李如意被虎啸吓得失禁,又看天地茫茫,爹娘也不在,以为自己要被困在笼中一生一世,惊痛之下哭得都要脱水了,原本还咒骂威胁,现在扒着笼子,喊李攸简兄长,求他放自己一马,山上有狼有老虎,他真的很害怕。自己再也不来找他和王老货——不对不对,是王娘子,王妈妈的麻烦了。


    李攸简置之不理。


    二卢一看情势不对,再下去天要黑了,他们此行是专门陪着小公子来给李攸简下马威的,他人不知,要是再这么耽搁下去,李攸简把他们喂了老虎,那真是死不见尸了。


    于是猜拳定了生死,一人守着李如意,一人则飞奔下山寻求援兵。


    李攸简没拦他们。


    他给老虎们抓了一下午的雪,手掌心都没有冻红一点。落日时分山间温度低,他才感到一点冷,把单衣的袖子放下来,随手招来一只老虎枕着,一人一虎就在草地上睡着,做起美梦来。


    梦到什么他忘了,梦境的最后是一阵马蹄声,睁开眼,远方迤逦奔来一行明火仪仗。


    李如意喊劈了嗓子:“爹爹,爹爹救我!老虎要把我吃掉啦!”


    李攸简睁开眼睛,舌头摁住上颚,有点儿好笑地在心里品尝这两个字:“爹爹。”


    他们两个人的父亲,齐王李景毅翻身下马,手执宝剑,一下劈断了虎笼铁锁,侍从立刻把如意抱出来,交给后头那个同样劲装赶来的女人。


    李如意哭喊道:“娘!娘!我要打老虎给你做垫子,阿哥不愿意……就把我关起来给老虎吃……”


    女人没说话,把孩子抱起来,望着李景毅,意思要他处置。


    李景毅大感麻烦,走到李攸简面前,李攸简没起来,宝剑便狠狠一竖,插在李攸简两指之间:“他是你弟弟,你怎么可以这么对他?”


    李攸简双指夹住剑身,手指急速往上划到剑柄处,生生以双指把宝剑拔出,扔向远方:“说了,我娘就我一个。”


    “你们。”李攸简手指点一点,“少来我面前晃眼,行不行?”


    李景毅已经许久不曾和他见面,闻言怒从心起:“你这孽障!”要去拔剑时,却发现自己那把剑正在远处草坪里躺着,只能反指回去。


    李攸简说:“我说了,要么弄死我,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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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来烦我。”他还挺疑惑的:“很难理解吗?”


    “好,我今天就——”


    “你杀了我。”李攸简望着他,笑起来,牙齿白森森,瞳孔金闪闪,“明天李知微就杀了你。”


    李攸简终于从地上起来。


    他长得很高,但不壮:“你以为你干的事能有多隐秘,李知微不杀你,只是看不起你罢了,他要是——”


    听见皇帝的名字,李景毅终于忍不住,狠狠一个耳光甩在儿子脸上。


    他也是习武之人,力道非同小可,李攸简铜头铁骨一样的人物,竟也被打得偏过头去,吐出一口血,淡然道:“我又不吃痛,你要么打死我,要么就别碰我,不过你要是敢在我脸上留一点痕迹——”


    “李颐的人马上就要到了,要是让他的使者看见我脸上有一点伤。”李攸简又笑了,“咱们就一起去死。”


    日薄燕山,老虎默默下山,围在李攸简身边。


    女人终于出声了:“大王,走吧,天要黑了。”


    李景毅冷哼一声,甩袖走了,女人并没有即刻跟着他上马,而是轻移莲步,走到李攸简面前,摸摸他脸颊上的巴掌印,慈爱道:“唉,怎么当年死的不是你呢?”


    李攸简说:“不仅当年死的不是我,以后死的也不会是我。”


    郑歆微微一笑:“你不死的话,我儿子怎么办?”


    她三十来岁,容颜仍娇美如少女,只是眉间有种挥洒不去的轻愁,脆弱如芦苇一般,却通过血缘与性/缘操控着范阳城。


    此刻守卫在远方,只要李攸简一伸手,她绝无反抗之力,马上就能死去。


    可他没有动手。


    郑歆笃定一笑,回身融入夜色,一行人正准备离去,李攸简忽然又开口了:“卢迈。”


    被点名的人浑身一凛,当场定住,李攸简笑着开口道:“薛洽算什么东西?”


    人家薛洽是李颐的亲表兄,每天陪着李颐吃陪着李颐睡,关系比你这个堂堂堂出五服的皇亲近多了!


    但整个队伍没人说话。


    火光渐渐远去,李攸简一个人被抛在黑暗里,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哎哟我/操!忘记问他要钱了!”


    山间回荡起他的呼喊:“涅礼!涅礼!遥辇涅——礼——”


    猎鹰掠过,不一会儿,契丹少年打马下山,他周身装束与李攸简不同,满头乌发扎成细辫,用金环束住,面容冷肃如石。


    李攸简伸出手:“借点钱。”


    涅礼说:“没有。”


    李攸简说:“会还你的。”


    涅礼明确指出:“你没有任何资产。”


    李攸简是个穷光蛋,除了齐王世子的名号什么也没有,尤其是在齐王为了图谋大业,和范阳卢氏建立联系,背着朝廷与卢家的外女郑歆交纳,生下儿子的现在。


    李攸简和他母亲王氏外无奥援,内无姻亲,坐困燕山,要不是害怕他俩死了引来朝廷追查,恐怕早就被卢家除掉了。


    李攸简摇摇头:“非也,非也,本人的润笔马上就要到了。”


    涅礼挑眉:“你?”


    李攸简虽然不至于到文盲的地步,但吟诗作对、附庸风雅,应当是另有人选。


    李攸简说:“不管了,先给点钱,我儿子们要吃肉了。不然把你吃了哈。”


    “你!”


    一着不慎,涅礼辫子上的金环被李攸简拽下两颗来,老虎在山上肆意奔跑,李攸简抢过涅礼的马,飞奔下山:“过两天就还你!”


    空旷燕山回荡着他的喊声,叫亮了一队灯火。


    “东宫睿旨到——”


    李攸简当即勒马,怔怔望着东宫使者,下马叩首:“臣李攸简接旨!”


    二月十五日,李颐给李攸简上元节的回礼,终于姗姗来迟。


    后数百抬箱笼绵延开来,夜色下,锦缎绶带散着五色神光。


    浮光锦,十人百日成一匹,彩丝蹙成龙凤纹,上缀九色真珠,寸锦寸金。


    李颐最喜欢它的光彩,绑在礼盒上作带子,久而久之,浮光带就成了东宫的标志。


    李攸简也很喜欢,浮光带很贵,每次李颐送他东西,他都把浮光带弄到外面市场上去卖掉赚钱。


    浅黄绸缎包裹的礼单打开,厚厚一本,长长看不到头。


    “东宫赐,金五千锭,银一万锭,绢五千匹……”


    伏地的时候,李攸简忽然想,李颐在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