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一怔，脸上怒色更甚：“我是太子舅父，难道不该为太子分忧？”


    吕不韦冷笑了一声，讥讽道：“分忧？你分的是什么忧，是忧天下没有人才，还是忧老夫荐的人挡了谁的路？”


    赵文嘴唇哆嗦了几下，开口辩解：“相邦这话就重了，不过是身为长辈，多问了几句，相邦身居高位，自当为国为民，这等奇才还是举荐给国君妥当。”


    “那就是秦国的政事了，不劳赵国的人操心。”吕不韦一句话堵了回去，目光看向赵文，寒意森然。


    赵文声音有些颤抖，看向了嬴政：“太子，我可是你的舅父，太子便由他这样欺辱我？”


    嬴政开口：“舅父多虑了。”


    赵文面色刚刚舒缓，就听到嬴政继续说道：“相邦所言，句句在理，何来欺辱之说？”


    赵文愣住了，嬴政冷淡说道：“舅父远来是客，秦国自当以礼相待，但秦国政事，容不得外人插手。”


    赵文面色由青转白，最终咬牙，挥袖离开，走到门外，扭头看去，嬴政和黛玉并没有跟上来。


    他心中愤懑，这两人当真无礼，赵文挥袖上了马车，命人驾车去宫中，他就不信，这两人连赵逦的话也不听。


    “刚刚那些话，你都听到了？”黛玉看着坦然站在中央的李斯，问道：“那你觉得，太子舅父，说得对还是不对？”


    这话问得刁钻，屋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斯身上。


    李斯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斯不敢妄议，斯只知秦国用人向来论才不论亲，论功不论贵，商君、张仪、范雎，皆非秦人，却被重用，为秦国立下不世之功。”


    “太子舅父爱惜斯的才情，替斯不平，斯心中感激，只要能为秦国尽一份力，便是斯的荣幸，太子、秦王有何分别。”


    油嘴滑舌，倒是为官的料子，黛玉不喜钻营算计之人，可官场朝堂这样的人反倒不能缺少，这人还可，没有曲意逢迎、阿谀奉承。


    吕不韦心中满意，很好很好，对答如流，不卑不亢，如此没有落了他的脸面。


    嬴政微微点头，漫不经心问道：“为何来秦？”


    李斯郑重道：“为了找一条出路？这六国唯有秦国，有斯想要的出路。”


    黛玉似笑非笑道：“倒是个妙人，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人把功名利禄说的如此含蓄。”


    李斯不卑不亢：“公主见笑，斯说的出路，不单是功名利禄，在楚国，斯的身份，只能做到郡守，只有秦国，斯才有希望做到高位。”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更何况如今天下大势在秦，楚国灭亡，斯要么沦为阶下囚，要么颠沛流离，斯不想自找死路，只想要百年之后，史书上能留下‘李斯’二字。”


    嬴政挑了挑眉：“那你说说当下秦国最需何为？”


    李斯坦然：“灭诸侯，成帝业，为天下一统。”


    嬴政盯着李斯看了片刻，嘴角微微一扯：“这话，我听过无数遍了。”


    李斯并不慌张，盯着嬴政目光灼灼：“秦自孝公以来，皆以统一天下为志。商鞅变法，张仪连横，范雎远交近攻，白起拔城破军。如今六国已是强弩之末，而秦国如日中天。”


    “天下一统，只在秦国。”


    嬴政忽然笑了起来，对着吕不韦道：“相邦割爱，我如何能不用？”


    吕不韦连忙起身行礼，拱手道：“太子言重了，李斯能得太子赏识，是他自己的福分，臣不过是引荐之人，何谈割爱二字？”


    嬴政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促狭：“相邦太过自谦，你门下三千客，能入你眼的自然非凡。”


    吕不韦笑容不变：“太子喜欢就好。”


    嬴政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到李斯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黛玉看向吕不韦，如今人也引荐过了，他们该商议正事了，今日来拜访本就是一早就说定好的事情。


    吕不韦心提了起来：“公主移步，我们去屏风后细聊。”只要不是白盐的事情出了差错就好。


    黛玉刚刚落座，便开门见山道：“相邦，我今日前来，本就是为了白盐之事。”


    吕不韦心中猛然一跳，面上依然带着笑意：“公主请讲。”


    黛玉看向屏风，透过屏风依稀能看到嬴政和李斯的身影，两人坐的很近：“相邦有没有想过，若秦国的百姓都能吃上白盐，那他们会念谁的好？”


    吕不韦目光一闪：“自然是念着公主的好。”


    “不。”黛玉摇头：“会念着太子的好，太子册立，祭告宗庙，夜中得仙神传授，得盐提纯之法，太子怜惜秦国百姓，故将白盐低价卖给百姓。”


    吕不韦笑容微敛：“公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在太子册立之后，把白盐低价卖给秦国的百姓。”黛玉声音不高，可却字字清晰：“价格要很低，低到寻常人家都能买得起。”


    吕不韦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可是公主，这件事情牵连甚广，若是六国得知秦国有此等奇物，必然垂涎，边境贸易、走私贩私，都会成为麻烦。”


    黛玉听完，嘴角轻轻一扯：“相邦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了，所以今日我来要问的不是‘能不能做’，而是想请教相邦要‘怎么做’。”


    吕不韦一怔，盯着黛玉，心中暗暗叹气，他端起案上的漆耳杯，浅啜了一口温酒，借这片刻的空隙，将思绪理了一理。


    “公主。”他放下漆耳杯：“盐铁之利，历来为国库所倚重。若将白盐低价出售，固然能收买民心，可国库的进项就要少一大截。”


    黛玉坦然迎着吕不韦的目光：“秦国之外，其余五国的白盐售卖，还由相邦做主，其中得利，我一分不取，只要有三成上交国库。”


    利益、民心她全都要。


    吕不韦心中盘算，白盐若是能以高价卖给六国，即使有一部分要上交国库，也是泼天的富贵：“公主果真好算计。”


    这等富贵，他吕不韦既然看到了，就绝不会脱手，既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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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境贸易，走私贩私，朝中的压力，可就不能不管了。


    黛玉嘴角微微一扬：“相邦谬赞，还有一桩，为了防止走私，边境关卡要严查，每个百姓凭户籍每月限购。这些细则，还需相邦帮衬着拟定。”


    吕不韦终于缓缓点头：“公主思虑周全，可此事若要推行，老夫觉得需三管齐下。”


    “相邦请讲。”


    “其一正名，太子册立大典上，由太祝当众宣示‘仙神授法’之事，要让天授之事，传遍整个秦国，太子再表态主动让惠于民，这样眼红之人才不敢光明正大从中作梗。”


    黛玉微微颔首：“此话没错，可太祝那边？”


    “此事不难，太祝与老臣有些交情。”


    “那就劳烦相邦了。”


    吕不韦连称不敢，又伸出两根手指头，道：“其二，就是要先在咸阳设官营白盐铺，试行三月，不过？”


    “相邦，有话直说。”


    吕不韦有些为难道：“要想在咸阳开设白盐铺子，此事还需要先禀告王上。”


    黛玉看着装傻的吕不韦，开口明说道：“只要册立大典事成，秦王必不会阻拦。”


    “哈哈。”吕不韦干笑两声：“公主说得对，看来臣是老了，这点事情都想不清楚。”


    他继续说道：“其三，需要有人在朝堂上替太子说话。”


    黛玉嘴角微扬：“相邦是说，需要您老人家出面？”


    “哈哈哈。”吕不韦大笑道：“公主如此让利，老臣自然是责无旁贷。”


    黛玉端起酒杯：“自然，之后的一应事宜，都要仰仗相邦。”


    嬴政听到笑声，移步到屏风后面，看着两人问道：“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吕不韦摸着胡须，心情舒畅，开口道：“自然是”


    黛玉没想到嬴政会突然出现，略有些慌张，听到吕不韦想要说话，开口阻拦：“只是一些生意上的小事，不值一提。”


    吕不韦摸着胡须的手略微停顿了一下，开口附和道：“啊，对对，公主说得对。”


    年轻人的事情，他这样的老头子，还是不要开口的好。


    嬴政没有多想，白盐的生意本就是黛玉的，如今不想让他知道也是正常的。


    李斯站在一旁，看着黛玉，这位公主，真的有些不同寻常，吕相邦对她颇为礼待，甚至比太子还要多一些。


    太子也是，对这个妹妹关注的太多了，难道是因为之前一起在赵国的关系，兄妹之间的感情好的不同寻常。


    吕不韦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提议道：“太子，如今天色也不早了，不若今晚就在臣府中用膳？”


    嬴政这才反应过来，外面的天色有些昏暗了：“不了，今日多有搅扰。”


    舅父被气走，肯定会去宫里给阿母告状，也不知道会给阿母说些什么。


    两人告辞离开，看着马车远去，李斯对着吕不韦拱手行礼：“多谢相邦举荐之恩，日后若能有用得上斯的，斯一定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