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三个火枪手
作品:《大乾的名义》 “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
“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历朝历代,诗家把男儿心里那对军旅的向往写得淋漓尽致。
谭伦心里也有这种向往。
本来他是不必住在军营的,毕竟现在大军出征还八字没一撇。
但是他也确实好奇军中的一切,这几天,他就跟在齐继光身后,把整个大营转了个遍,也问了无数个问题。
齐继光也没有厌烦,谭伦能够主动去了解军中的运行规则,对大军是一件好事。
又是照例巡视了一圈后,谭伦吹着海风,欲言又止。
“谭大人,你是承光的好友,也就是我的好友。有什么话,直接说。”
也就是王干炬不在场,否则他一定对这话耳熟。当年,还是忻城侯的齐继光不就是拿“你是祁童的师弟,也就是我的师弟”这种话和他套近乎的吗。
“国丈治军有方,大军严整。下官素来不通军务,本不该置喙,只是有一件事,在我心头盘桓了好几天,今日实在是不吐不快。”
“都说让你直言,就不要兜圈子了。但讲无妨!”齐继光看着这吞吞吐吐的文人,心里只觉得好笑。
“此去东瀛,一路都是汪洋大海,国丈,这与粮道断绝何异?承光虽是下官好友,但是,太祖皇帝把东瀛列为不征之国,也不是没有道理。”
“你这就狭隘。”齐继光摇摇头,说,“海上行军,自有章程,你也在双屿待了这么些时日,那西夷商人往来不绝。他们的故国远在欧罗巴,他们可以远渡重洋而来,怎么我大乾讨伐个近在咫尺的东瀛,你还担忧粮道断绝?”
“话是如此,只是我大乾毕竟多年闭锁海疆,水师实在是不堪用。”
这是实话,大乾的海防水师,常年只在近海游弋,操江提督府的水军,更是只能称之为内河水军。上一次跨海远征,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
海上怎么补给、怎么应对海上风浪,这些都很陌生。曾经奉太宗皇帝命令出海的水师官兵都已经作古,虽留下一些只言片语,但是宣帝年间,时任兵部尚书觉得这些海图、笔记除了勾得皇帝心思浮动再度组织舰队出海,以至于劳民伤财以外别无用处,于是竟付之一炬。
值得一提的是,这位尚书大人出身浙江,而且坚决推行海禁,甚至建议解散海防水师。
但是俱往矣。这位当年的建议,是真忧国忧民还是出于一己私欲,已经无从知晓。因为这位的家族,几十年前因为参与叛乱,已经被族灭。
“所以承光确实是个周到的人。”齐继光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他未雨绸缪,从故纸堆里翻出了一个‘耐饥丸’的方子,稍加改良,以糯米磨成粉,再掺入枣泥,揉成团子,再蒸一道又晒干。味美而耐饥。因与前人法子已然不同,更名为‘航海粮’。”
听齐继光这么说,谭伦也不禁感慨,说:“承光确实是一个细致的人。只是,此次远征,大军至少五万,所需粮食是个大数字,糯米还好说,毕竟江南鱼米之乡,枣泥只怕供给不足。再有,做这丸子虽然简单,但我看台州似乎并未征发民夫?”
“承光爱民如子。”齐继光回想起王干炬的一些举措,也是忍不住感慨。
王干炬先是给老师高弘文写信,走通了南京光禄寺的路子,光禄寺年年都有用不完的干枣,这些东西放久了也是放久了,正好拨出来应急。又请胡显出面,用去年浙江留存的库银,在东阳、淳安、宣城等地大肆收购鲜枣。
而后,把这航海粮的方子教给了台州这几十所幸福院的孤老、社工。又分下了糯米、枣子,官府每日到院里回收成品,再给加工费用。
当然,这也是因为齐继光出征的日子还早,王干炬有腾挪的时间。
听完齐继光的讲解,谭伦甚至有了些自愧不如的感觉。其实这也难免,他过去一直在京中任职,几乎没接触过庶务,来浙江管着双屿那一摊子事,能保证这个鱼龙混杂的国际市场一直平稳运行,而且能听进去旁人的建议,已经可以称之为人杰了。
每每想到这些,谭伦也就感慨,先人说“宰相必起于州府”诚不我欺。
“坐在翰林院,翻着故纸堆,就想着‘致君尧舜上’,真是思之令人发笑。”
可以这么说,来了浙江后,谭伦倒觉得那些监察御史,就该在任满之后到地方当一任亲民官,什么清流浊流,不到泥水里趟一遭浑水,你哪知道百姓的疾苦!
而今这科道风气,可谓大坏!人人眼里都是权势,全然没有百姓,由七品监察御史转任三品布政使,居然还不愿意,甚至说出“官升七级势减万分”这种混账话。
说这种话的人,当什么布政使,就该从知县干起!
谭伦愤愤不平地想着,那边齐继光又开口了:
“谭大人,我和你说,除了这航海粮,承光还立了一大功。”
齐继光的话把谭伦从发散的思绪中拉了回来,他忍不住笑着问:“承光还有这本事?大军尚未开拔,就立下殊勋?”
“也是某些满腹私心杂念的混账作孽。”齐继光说,“要不是承光帮忙,找了许多海商求问,我是真不知道远航还有这种风险。”
齐继光卖了个关子,但是今天大家都比较闲,谭伦也不以为意,甘心当了捧哏:“什么风险?”
“血症!”说到这个,齐继光语气也严肃了起来,“据海商们所说,久在海上,难得菜蔬,便易患上血症,初时只是嘴里生疮,血流不止,进而就是浑身疼痛,四肢萎缩,再严重甚至危及性命。”
“谭大人,你说,我大军若以这等姿态去与汪直逆贼交兵,如何得胜。”
齐继光的这番话把谭伦吓了一跳,于是连忙追问:“所以承光找到了法子来解决?”
齐继光点点头,说:“正是,他问得昔年三宝太监传下来的办法,携带干豆,在船上发豆芽,由此补充菜蔬。”
“如此便能解决?”
“嗯!”齐继光肯定道,“我起初也不敢相信,也四处求问,甚至寻到了一个看守孝陵的老内侍那,他祖上曾随三宝太监下西洋,结果真就是如此,三宝太监下西洋时,不仅在船上携带干豆来发豆芽,甚至专门腾出空船来养鸡鸭。倏忽百年,我大乾想再出海,居然连想寻故纸堆都没办法。呵,也就是他家死绝了,不然我还要再上书弹劾,褫夺官爵!”
“国丈这念头倒是晚了一步。”
一道声音从二人背后传来,齐继光和谭伦转身一看,冯宝正站在不远处,也不知道来了多久。
“监军这话又从何说起?”
冯宝慢悠悠地说:“先帝好武,当年就想寻三宝太监留下的海图,才知道居然被那人付之一炬。后来,这刘家人又卷入宁藩叛乱,其实族灭与否,只在两可之间,但是先帝念及旧恨,下令重判。”
“只是刚下判决,先帝就弃天下而去,今上继位,这刘家本该遇赦,但是今上小宗入大宗,亟待立威,这刘家本就落寞了,才想在宁藩身上下注,这倒是一个合适的立威靶子。”
“于是刘家未得大赦,当年就用人头,让满朝文武看到了今上的果决。乳虎啸谷,纵然是杨申,也在此事上退了一步。”
“可以说,若不是此事,陛下当年借着厂卫,私下与双屿的番商做买卖没有那么容易。彼时杨申门下遍布朝野,若他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怕刚刚开始,就要有人上书进谏了。”
齐继光诧异地看了眼冯宝,心想,此人倒是大胆,这种宫闱秘事,也能拿出来乱说的?
冯宝迎着齐继光的目光,说:“这几日,我倒是想明白了一件事,跨海远征,咱们还是和气一点,这孤悬海外,若我们再有间隙,只怕功败垂成。”
谭伦挑眉,说:“所以监军在这里口不择言,是在交投名状?”
冯宝坦然承认了,说:“正是,不知国丈和谭督军对这投名状可满意?”
齐继光哈哈一笑,说:“哪需什么投名状!监军只需尽职,军功自然不会少了你的那一份。”
冯宝颔首,然后又说:“如此,军中那幅海图,在下可以看了?”
这话一出,谭伦都诧异地看了眼齐继光,因为他也没看到什么海图,冯宝这话点醒了他,是了,纵然是陆上行军,尚且要查探地形,参考舆图,怎么要跨海平倭,连一份海图都没看到。
齐继光脸色严肃了一点,说:“不是我刻意隐瞒,这海图得自海商,其中是否有谬误、是不是有隐瞒,还未可知。承光派了几个人,跟着番商的船,在验证航线。”
谭伦皱眉想了想,问:“按照海图上的航线,此去东瀛,需多少时日?”
齐继光回想了一下,说:“一来一回,至少两月。”
“两月!”冯宝肃声道,“陛下下旨,在今年之内开拔,如今已经过了中秋,岂不是要到十月才能得到消息?这……会不会有点仓促。若海图为假……”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无论如何,也要先验得真伪。若事有不谐,我亲自向陛下请罪。”
齐继光到底是国丈,冯宝听他这么说,也就只好作罢。
见冯宝不再做声,齐继光嘿嘿一笑,说:“今日倒是几番提及承光贤弟,择日不如撞日,且去城里看看他那航海粮备得如何了?顺便去府衙向他讨杯酒喝。”
于是一行人便出了军营,往台州府衙去了。
这一去,却正好遇见了王干炬实验新鲜玩意。
大乾军中此时所用的火铳杂乱无章,有洪武年间传下来的手铳,有永乐年间仿制的西洋火铳,有宣德年间改进的三眼铳,还有各地卫所自制的五花八门的火器。威力大小不一,射程、质量也参差不齐,就更别谈什么精准了。
自从双屿之战之后,王干炬就招徕了几个匠人,琢磨起燧发枪和定装子弹的事情来了。
研究了这么久,总算是有点成效。
如果按照王干炬那来自后世的见识看,这相当简陋的前装燧发枪和纸壳子弹确实入不了眼。
甚至对于军中的重型火绳枪和各色火铳来说,也并没有先进到哪去。
但是它有几个好处,一是初步摆脱了天气影响,在海战中优势非常明显。二是有了定装子弹,一下子对熟练使用枪械的经验要求降低了不少。三就是射速有显著提高。
齐继光见王干炬一连打了三枪,十几米外的靶子上一个弹孔都没有,忍不住笑出了声,从王干炬手里抢过那把实验性质的枪械,又招呼围观的工匠给他拿了几发纸壳子弹,学着王干炬刚才的样子,就像模像样地对着靶子瞄准。
除了第一发齐继光不熟悉脱靶了,后边两发在草靶上留下不少坑坑洼洼的痕迹,十多颗铅弹卡在靶子上,若这是个真人,死状可谓惨烈。
“承光,偷偷做出这好玩意,也不给我送一柄来把玩把玩,实在不够意思。”
王干炬从齐继光手里又拿过这燧发枪,仔细检查枪管情况,情况让他还算满意,没看见明显形变。
放下枪,王干炬解释道:“倒不是故意瞒着兄长,这火铳也是才做出一支合用的样品,还是几位老师傅慢慢做出来的,要用到军中,还得再想办法。不过,方才用的那纸壳子弹,倒是已经可以用了,只是兄长军中,也并无多少火铳吧?”
这是事实,齐继光也不否认,说:“确实,那火铳在海战中不太合用。不过你这新火铳,似乎大有说法。”
王干炬便把这燧发枪的好处一一说给齐继光听。
“好!不止海战,或许愚兄去了东瀛,此铳能大放异彩。”
“果真如此?我却不信,”谭伦也凑上前,拿起燧发枪打量,“除非,让我也试上一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