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云抬起头，看向李总编。


    李总编顿了顿，缓缓开口：


    “今年，第三届茅盾文学奖的送选，已经开始了。”


    周卿云拿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那停顿很轻，很短暂。


    但在座的几个人，都看见了。


    李总编笑了：“看来你知道我想说的意思了。”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茅盾文学奖……


    中国长篇小说的最高荣誉。


    每一位写作者，都会仰望的奖项。


    “本次评选的是1985年到1988年三年的作品。”李总编的声音很平静。


    “你也明白，《收获》杂志这三年出现了不少优秀的作品。但是，我们能送选的，只有两部。”


    周卿云点点头。


    茅盾文学奖，中国长篇小说的最高荣誉。


    此时还是三年一届，进入千禧年后会改成四年一届。


    每届只有寥寥几部作品能获奖。


    很多时候，对于一名作家，能进入送选名单，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肯定。


    “其中一部，是去年马原出版的《上下都很平坦》。这部作品，是大家一致同意送选的。”


    周卿云点点头。


    马原，当代文坛的重要作家。


    他的作品入选，实至名归。


    “至于另外一部……”李总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周卿云的神色。


    周卿云的心提了起来。


    “社里关于第二部的人选，进行了很长时间的讨论。甚至可以说是激烈的争执。”李总编说，“毕竟无论是苏童、莫言，还是你，把谁的作品送出去，都似乎没有问题。”


    李总编说到这里的时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给周卿云时间消化。


    周卿云没有说话。


    他知道李总编说的是事实。


    苏童，1987年发表《一九三四年的逃亡》，一举成名。


    莫言，1986年发表《红高粱》，震动文坛。


    这是中国文坛未来的两座高峰。


    是无数文学青年仰望的存在。


    他能和这些人站在一起，能被列为候选，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而社里关于你的讨论，也是最激烈的。”李总编继续说，“毕竟，茅盾文学奖评选的标准，并不是看销量。更多的是看文字背后的意义，看作品的思想深度，看它对这个时代的回应。”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


    “在这方面，你太过年轻，还是要吃一点亏的。”


    周卿云点点头。


    他明白。


    文学奖，尤其是这种顶级文学奖，看的不是谁卖得多，而是谁写得深。


    他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在这个维度上，确实吃亏。


    年轻，意味着阅历浅，意味着沉淀不够，意味着在这个论资排辈的文坛里，天然就矮人一头。


    这不是针对谁，这是现实。


    “不过……”


    李总编话锋一转。


    “在讨论的最后一刻，也就是送选截止日的前一天……”


    李总编的声音突然变得郑重起来。


    “巴老，亲自参加了会议。”


    周卿云的心跳，漏了一拍。


    巴老……


    中国文坛的泰斗，一代文学巨匠，《收获》杂志的创始人。


    那个名字，本身就是一座丰碑。


    “巴老在听完大家的讨论后，只说了一句话。”


    李总编看着周卿云，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丝期待。


    “他说……”


    “文坛，终究还是要成为年轻人的文坛。你们现在不给年轻人机会，难道非要等到他们老了，再去按资排辈的抢下一代年轻人的机会吗？”


    茶室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周卿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巴老的这一句话，直接就一锤定音。”


    李总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收获》杂志社关于第三届茅盾文学奖的送选名单中……”


    他看着周卿云，一字一句地说：


    “有你周卿云一席之地。”


    周卿云愣在那里。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奖杯，看着那本红色的证书，看着茶桌上袅袅升起的热气。


    脑子里有些乱。


    青春文学奖，是意外之喜。


    茅盾文学奖送选，是意料之外。


    而巴老的那句话……


    “文坛，终究还是要成为年轻人的文坛。”


    却让他有了一股发自内心的感动……


    在这个文坛里，有人愿意给他机会。


    有人愿意为他说话。


    有人愿意把火炬，递到年轻人手里。


    他抬起头，看着李总编，看着赵总编，看着旁边一直安静泡茶的陈念薇。


    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发现，纵有千言万语，但此刻他却无字可表。


    李总编似乎很能理解周卿云此时的心情。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周卿云的肩膀。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温和与力量。


    “这毕竟是你第一次参加如此重量级的奖项，”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茶室里袅袅升起的水汽，温柔地落在人心上，“心里不要有什么负担。要有一种心态……”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保持住平常心就好了。”


    周卿云抬起头，看着他。


    李总编的眼睛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


    那是多年浸淫文坛、见惯了潮起潮落的人才有的眼神。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赵总编，此时也开口了。


    他和周卿云的关系更近，情谊也更加深厚，说的话也更加直接。


    “卿云啊，我们社也将你的《山楂树之恋》送选了。”


    周卿云点点头。


    “不过，这本书，说实话……”


    赵总编顿了顿，也不避讳什么，直接往下说：


    “能过前两轮投票，就已经是极限了。估计是坚持不到最终评审的公示期的。”


    这话说得直白，但周卿云听着，心里反而踏实。


    他知道赵总编说的是实话。


    《山楂树之恋》是好书，销量摆在那儿，读者喜欢它，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茅盾文学奖看重的不只是读者喜欢，它更看重作品的思想深度、文学价值、时代意义。


    在这方面，《山楂树之恋》确实还有很大的差距。


    “但是……”


    赵总编话锋一转，看着周卿云的眼睛。


    “老李有句话说得对。你还年轻，对于这样的奖项，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