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论声渐渐小了。


    那些目光，渐渐地又重新落到周卿云身上。


    有期待，有担忧，有信任，也有怀疑。


    周卿云这时才开口。


    “大家听我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知道大家都担心这一百万要是花出去了，赚不回来怎么办。而且我也知道，这天底下，没有稳赚不赔的买卖。”


    台下安静了。


    “但是大家想过吗？如果我们现在不扩大产能，等别人将我们的客户都抢走了，等别人都不爱买我们的酒了，那现在看似红火的酒厂，还能生存下去吗？”


    他一个一个地看着台下的人。


    被他的目光扫到的人，都默默地低下头。


    “酒厂扩建了，会生产出更多更便宜的酒，会有更多普通人能喝上我们白石酒厂的酒。到时候，大家想一想，如果全国人民的饭桌上，都能有一瓶白石酒，那么，我们酒厂能赚多少钱？”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目光变得灼热。


    “如果我们不能趁现在白石酒誉满全国的时候，抢下足够多的市场，以后，我们还会有这么好的机会吗？”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顿了一下。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有人咽口水的声音。


    然后，他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理由。


    “而且……”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人心上。


    “新的酒厂建成后，需要的工人也会越来越多。我们会不断地招收周边村子乃至镇上的人来为我们工作。那片荒地那么大，建完酒厂后，还有很多的面积。等到新酒厂建成了，赚的钱越来越多……”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像是在讲一个故事，一个关于未来的故事。


    “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在酒厂周边建楼房？建和城市里面一样的楼房？”


    他伸出手，像是在指着那个并不存在的未来。


    “楼房里有稳定的供电，有干净的自来水，有方便的煤气。每人都会有属于自己的房间。我们甚至可以在厂区附近建学校，建医院，建车站……建一切城里人有的东西。”


    台下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到时候，那就是新城，是我们白石村的白石新城！”


    他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


    “那时候，谁还能说在座的大家是农民？他们会说……你们是城里人，是工人，是吃商品粮的城市人！”


    礼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等我们新城的规模足够大了，我们甚至可以提议政府，将我们的户口……”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


    “农转非。”


    这三个字，像一颗炸弹，在礼堂里炸开了。


    台下有人猛地站起来。


    一个接着一个。


    没有人说话。


    但那些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是被点燃的光。


    是看到了希望的光。


    八十年代的农村，“农转非”是什么概念？


    那是无数农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有多少农村姑娘嫁人，就是为了这一张小纸片？


    有多少年轻人拼了命地读书，也就是为了这一张小纸片？


    有了它，你就是城里人，吃商品粮，有正式工作，老了有退休金，病了有公费医疗。


    而现在，周卿云告诉他们，不用嫁人，不用考学，只要把酒厂建起来，你们就都是城里人。


    整个礼堂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有人攥紧拳头时骨节发出的“咔吧”声。


    安静得能听见有人咽口水的声音。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粗重的呼吸声在室内不断回荡。


    周卿云甚至能听到身边满仓叔那同样沉重的呼吸声。


    他笑了。


    他明白，这次新厂区的扩建，没有人能阻挡了。


    毕竟，在八十年代，有哪位农村人能抵挡得住农转非的诱惑呢？


    台下的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


    满仓叔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周卿云。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他抬起手，开始鼓掌。


    一下……


    两下……


    三下……


    掌声从台下各个角落响起来，开始稀稀落落的，但到了后面，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最后，整个礼堂里都是掌声，是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用尽全力的掌声。


    有人站起来，有人抹眼睛，有人笑得合不拢嘴。


    陈念薇坐在第一排，她没有鼓掌。


    她只是看着台上那个年轻人，看着他站在阳光下的样子，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孙经理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掌声持续了很久。


    等它终于平息下来，周卿云才又开口。


    他的声音有些哑。


    “所以，今天请大家来，就是想问大家一句……这个新厂区，你们愿不愿意建？”


    “我愿意！”


    “我也愿意！”


    “建！一定要建！”


    “现在就建！”


    “我第一个报名进新厂！”


    “我也去！”


    “卿云娃子，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满仓叔站起来，举起手往下压了压。


    但这一次，没人听他的。


    大家伙儿都站起来了，七嘴八舌地喊着，脸上全是激动的红光。


    周卿云笑了。


    他转过头，看着满仓叔。


    满仓叔也笑了，眼眶红红的，但笑得很开心。


    他拍了拍周卿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这一下比什么话都重。


    ……


    人群渐渐散去。


    礼堂里安静下来，只有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个明亮的方块。


    满仓叔还坐在台上，看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伸出手，摸了摸那四个字：“白石新城”。


    “卿云，”他说，声音很轻，“叔这辈子，做梦都没想到，咱们村也能建城。”


    周卿云站在他身边。“叔，这才刚开始。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满仓叔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


    “卿云。”


    “嗯？”


    “你说的那些……楼房，学校，医院，自来水，真的能建成不？”


    “能。”周卿云狠狠的点点头说，“一定能。”


    满仓叔闻言，没有再说什么。


    但他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阳光从他推开的门缝里涌进来，明亮得有些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