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坐在沙发上，听着这些议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脸上的皱纹都拧到一起了。


    他敲了敲拐杖，咚咚咚，“都别吵了！等人来了，我老头子亲自问问他。配不配得上我家又晴，我说了算！”


    老太太在旁边推他一把，差点把他从沙发上推下去：“你说了算？你说了算有什么用？又晴喜欢就行。你当年娶我的时候，我爹还不同意呢，你怎么说的？”


    老爷子被老伴噎了一下，不说话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顶嘴。


    全家人都在偷笑，连齐明轩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齐明轩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翻来覆去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齐母在厨房里忙活，切菜的声音咚咚咚，像是在发泄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齐灵越端着一杯茶，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乐开了花，比吃了蜜还甜。


    这些人，现在还在这儿商量着要给人家下马威呢，说什么“不能让他觉得咱家好说话”“得给他个下马威”“得问问他的家底”。


    晚点等周卿云推门进来，他们要是认出来了，那表情，啧啧啧，一定精彩得很。


    她越想越得意，差点笑出声来，硬是忍住了，憋得脸都红了。


    舅舅们等到中午，还没见人，一个个坐不住了。


    大舅站起来，看了看手表，那手表都看了不下十遍了：“这都十二点了，怎么还没到？我下午还有个会，先走了。晚上再来，有什么事打电话到我单位去。”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步子急匆匆的。


    二舅也跟着站起来：“我也走了。又晴到了给我打个电话，我随叫随到。”


    舅妈们倒是不着急，反正家里也没什么事，正好在这儿聊天八卦。


    几个女人凑在一起，从齐又晴的男朋友聊到最近流行的衣服款式，又从衣服聊到电视剧，从电视剧聊到菜价，叽叽喳喳，热闹得很，跟一群麻雀似的。


    小辈们则凑在电视机前看《西游记》，看得入了迷，连零食都忘了吃。


    老爷子年纪大了，坐了一上午，有些撑不住，被老太太扶着去客房躺了一会儿。


    临走还叮嘱齐明轩：“人来了叫我，别让我错过了。”


    齐明轩连连点头。


    齐明轩一个人在客厅里转来转去，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熊，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地板都快被他磨出坑来了。


    齐灵越看着哥哥那副样子，忍不住说：“哥，你能不能消停会儿？转得我头晕。”


    齐明轩瞪她一眼：“你懂什么？”


    “我怎么不懂？你不就是紧张吗？”


    齐灵越一针见血，毫不留情。


    “我紧张什么？”齐明轩嘴硬，声音却虚得很，“我就是……就是怕那孩子路上不安全。路不好走，又晴也不认路。”


    齐灵越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她不认识路，送她的人总该认识吧。”


    齐明轩不理她，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下午的太阳很毒，晒得人发晕，连知了都懒得叫了。


    齐明轩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条巷子。


    一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


    烟灰落在地上，他也不管。


    齐母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在阳台上抽烟，喊了一声：“别抽了，抽那么多对身体不好。你肺不要了？”


    齐明轩掐了烟，走回屋里。


    舅妈们聊累了，有人靠在沙发上打盹，有人翻着杂志，有人嗑瓜子嗑得嘴都麻了。


    客厅里的气氛，从早上的热闹，慢慢变得有些沉闷，像一锅煮了太久的面条，软塌塌的。


    晚饭是草草吃的。


    齐母煮了一大锅面条，一人一碗，就着咸菜和炒鸡蛋，凑合了一顿。


    老爷子胃口不好，吃了半碗就放下了，剩下的半碗被老太太吃了。


    老太太倒是吃了不少，一边吃一边念叨：“又晴这孩子，怎么还不回来？天都黑了。路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齐明轩放下碗，实在坐不住了。


    “我下楼转转。”他拿起外套，对妻子说，声音有些发紧。


    齐母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是去等女儿，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齐明轩出了门，下了楼，走进那条巷子。


    巷子很长，两旁是老旧的红砖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灰泥，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路灯昏黄，隔很远才有一盏，照得巷子里影影绰绰的，像蒙了一层纱。


    蚊子很多，在耳边嗡嗡地叫，赶都赶不走。


    齐明轩在巷子里来回走着，走几步，停下来看看巷口，没见车，又转身往回走。


    再走几步，再停下来看看。他的影子在路灯下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像个孤独的舞者。


    蚊子咬了他好几口，胳膊上、脖子上起了几个红包，又红又痒。


    他挠了挠，继续走，跟没感觉似的。


    他在想，等会儿见了那个周卿云，第一句话说什么？


    是严肃一点，还是客气一点？


    要不要问问他家里的情况？


    要不要问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


    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女儿喜欢的人，他能怎么办？


    总不能把人家轰出去吧。


    再说了，那孩子他也见过一面，印象还不错。


    而且过年的时候，女儿还因为他书的事着急过，那时候他和老伴就看出一点不对劲了。


    他又点了一根烟。


    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明灭，像一只小小的萤火虫，忽明忽暗。


    远处突然传来汽车的声音。


    齐明轩抬起头，看向巷口。


    一道刺眼的灯光，刺破了巷子里的黑暗。


    他眯起眼睛，看着那辆车缓缓驶进来。


    车灯很亮，照得整条巷子都白了，连墙上的小广告都看得清清楚楚。


    车是一辆大大的越野车，车身沾满了黄土，一看就是跑了很远的路，风尘仆仆的。


    齐明轩站在原地，手里的烟忘了抽，烟灰掉了一地。


    车子在他面前停下来。


    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齐又晴。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她看见齐明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爸，你怎么在这儿？”声音里带着惊喜和撒娇。


    齐明轩张了张嘴，想说“我遛弯呢”，但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谁家遛弯在蚊子堆里站一个多小时？


    “等你。”


    他说，声音有些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