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故纸寻踪
作品:《十神器纪》 试剑坪一战之后,林烬的日子,仿佛又恢复了某种表面的平静。
剑心峰的同门,看待他的目光,已从最初的好奇、审视、甚至隐隐的不服,变为了敬畏、疏离,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偶尔在峰内相遇,大多会主动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尊一声“林师兄”或“林师弟”。云寒那一败,显然起到了足够的震慑效果。至少,短期内应该无人敢再贸然“请教”了。
林烬对此并无多少感触,他本就不是热衷于交际的性子。更多的时间,他都呆在听剑阁,或于洗剑池中淬炼剑意,稳固境界,或于静室之内,运转《养剑锻魂诀》,沟通剑魂,体会“种道基”带来的、对剑道本源一丝丝缓慢而坚定的感悟。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或是练剑的间隙,他望着天边浮云,或是手中古剑流淌的暗金光泽,叶孤云的话语,父母那模糊而温暖的笑容,与“万兽山脉”、“柳家管事”、“尸骨无存”等冰冷字眼,总会不受控制地交替浮现。那份沉淀下来的冰冷与决意,便会在心底无声地燃烧,催促着他去做些什么。
第五日清晨,林烬结束了例行的剑诀演练,对一旁陪练的赵婉儿道:“婉儿,今日我去一趟宗门‘藏经阁’。你是在此修炼,还是同去?”
赵婉儿几乎不假思索:“我跟师兄一起去。” 她已习惯跟在林烬身边,更重要的是,她敏锐地察觉到,林烬自孤云殿归来后,虽然表面平静,但眼中那挥之不去的沉郁,必然与叶孤云告知的、关于他父母的隐秘有关。他要去藏经阁,恐怕不单单是为了查阅修行典籍那么简单。
“也好。”林烬点点头,没有拒绝。
玄天宗藏经阁,位于主峰“天枢峰”后山,与掌门大殿、传功殿、执法殿等核心建筑遥遥相对。其主体是一座高九层的八角巨塔,通体以不知名的青灰色玉石砌成,历经岁月洗礼,古朴而肃穆。塔身之上,布满了层层叠叠、流光溢彩的防护与聚灵阵法,更有数道强横的神识,若有若无地笼罩着整座阁楼,令人不敢有丝毫造次。
藏经阁前三层,对所有内门弟子开放。四到六层,需核心弟子或执事以上权限。而最高的七到九层,据说只有各殿殿主、真传弟子,或经掌门特许的长老,方能入内。
林烬如今贵为剑心峰真传,腰悬真传剑令,可畅通无阻地进入前六层。第七层以上,若无特殊事由或掌门手令,亦不可擅入。
两人来到藏经阁前,验过身份令牌,守阁的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枯槁、气息却如渊似海的老者。他抬了抬眼皮,扫了林烬腰间的剑令一眼,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赵婉儿(内门弟子令),并未多问,只是用沙哑的声音道:“前六层,可自由出入。玉简典籍,可复制,不可带离。六层以上,需有殿主或掌门符诏。去吧。”
“多谢长老。”林烬躬身一礼,与赵婉儿步入阁中。
阁内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广阔,显然是运用了空间阵法。一排排高达数丈、密密麻麻摆满了玉简、竹简、兽皮卷、甚至古老石板与骨片的巨大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延伸向视野尽头,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灵墨与岁月沉淀的独特气味。柔和的光芒自穹顶阵法洒下,照亮了这片知识的海洋。零星有一些弟子在各处书架前静立查阅,气氛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烬没有在第一、二层(多为修仙界常识、基础功法、杂闻野史)停留,直接带着赵婉儿上了第三层。这一层,开始出现一些更深入的地理、历史、传记、以及宗门前辈的游记、手札、任务卷宗汇总等。
“师兄,我们从何查起?”赵婉儿低声问道,看着眼前浩如烟海的典籍,有些茫然。
“先从宗门近五十年内的任务卷宗,尤其是关于‘万兽山脉’外围区域的任务记录查起。”林烬目光扫过书架上的分类标识,走向标注着“甲子纪事·宗门要务”的区域。
他目标明确。父母的任务发生在二十年前,若要伪造一场“天灾”,抹去所有人为痕迹,极其困难。但只要是人为,就必然存在逻辑漏洞。或许能从当年其他相关任务的记载、或是同期其他弟子的见闻中,发现蛛丝马迹。另外,关于那个“暴毙”的柳家管事,宗门对管事一级的人员调动、病故、抚恤等,也应有相应记录。
两人分头行动。林烬负责查阅任务卷宗,赵婉儿则去查阅同期的人物传记、弟子游记,看是否有关于那场“兽潮”的只言片语记载。
时间,在静默的翻阅中悄然流逝。
林烬的神识远超同阶,查阅玉简的速度极快。他重点调取了“乙亥年”(即父母出事前一年到当年)所有涉及“万兽山脉”外围,尤其是“灵犀谷”(当年父母探查的矿脉所在地附近)区域的任务卷宗复制本,以神识快速浏览。
大部分记录都很正常,无非是些采集灵草、猎杀低阶妖兽、勘探矿脉等常规任务。执行弟子、任务结果、贡献点发放,记录清晰。
直到,他翻到一份“乙亥年秋七月”,由丹元殿下发、任务目标为“采集‘血线草’、‘腐骨花’等特定毒草”的任务卷宗。接取人,是三名炼气后期的执役弟子。任务地点,赫然标注为“万兽山脉外围,‘嚎风峡’以南,灵犀谷东北约三百里处”。
这本不稀奇。稀奇的是任务备注中的一句:“… …是处妖兽略有异动,性情较往常暴戾,然未成规模,小心即可。”
妖兽异动,性情暴戾……
林烬心中一动,继续往后翻阅。很快,他又在“乙亥年冬十月”(父母出事前两月)的一份由阵法院发布的、探查“地脉微动”的任务卷宗中,看到类似的记载:“… …灵犀谷周边三百里,地气隐有浊乱之象,疑似有地火余脉不稳,或… …有异类气息扰动。建议后续加强观测。”
“异类气息扰动……” 林烬的目光在这六个字上停留许久。这所谓的“异类气息”,会是后来那场“蹊跷兽潮”的诱因吗?还是说… …有人故意在提前布置什么,留下了痕迹?
他继续查找,在“乙亥年冬十一月”(父母出事前一月)的一份卷宗中,终于看到了父亲“林啸天”的名字。那是一份由庶务殿发布的、前往“万兽山脉外围‘黑水泽’区域,清剿一群泛滥的‘铁齿鳄’”的任务,接取人正是林啸天与另一名弟子。任务顺利完成,评价“甲等”。
这说明,直到出事前一个月,父亲还在正常执行任务,并未表现出任何异常。
然而,当林烬试图查找父母接取的、那项最终导致他们陨落的“探查灵犀谷小型灵石矿脉”任务卷宗时,却遇到了麻烦。
他在对应“乙亥年腊月”及“丙子年正月”的所有任务目录中反复查找,竟然… …没有找到。
是的,没有记录。仿佛这项任务,从未在宗门的正式卷宗中留下痕迹。
林烬的眉头深深皱起。这不对劲。即便是任务失败、弟子陨落,卷宗中也应有记录,顶多是标注“失败,弟子殉道”,而不会彻底删除。除非… …有人事后动了手脚,抹去了这项任务的记录。
他沉思片刻,不再局限于“万兽山脉”,转而开始调阅“乙亥年”及“丙子年”所有关于宗门执事、管事一级人员的“人事变动”、“抚恤记录”。
这一次,他很快有了发现。
在“丙子年三月”(父母出事约两月后)的一份“抚恤录”中,他看到了那个名字——柳成,职务:庶务殿采办管事。死因:急症(心脉碎裂)。抚恤等级:甲上。备注:因其生前勤勉,且其子有微末灵根,特赐其家眷中品灵石五百,筑基丹一枚,准其举家迁往“枫叶城”(玄天宗势力边缘一小城)安居。
甲上抚恤,五百中品灵石,一枚筑基丹!对于一个庶务殿的普通管事而言,这抚恤丰厚得有些… …离谱了。尤其是那枚筑基丹,即便对很多内门弟子而言,都是可遇不可求的破境丹药,竟赐给了一个管事“有微末灵根”的儿子?
“果然有问题。”林烬眼神冰冷。柳成的“暴毙”和这异常丰厚的抚恤,几乎明晃晃地写着“封口费”三个字。
“师兄,我这边也有些发现。” 就在这时,赵婉儿抱着一卷颜色泛黄、边缘有些破损的兽皮手札走了过来,压低声音道。
林烬接过手札,只见封面以古朴字迹写着《南行散记·癸酉至乙亥》,作者署名是“巡风弟子,周明”。
这是一位名叫周明的巡风弟子(负责巡视宗门外围领地、收集情报的弟子)的私人游记,时间跨度正好包含了“乙亥年”。
赵婉儿已翻到其中一页,指给林烬看:“师兄,你看这段。”
林烬凝目看去,只见上面写道:
“… …乙亥年冬,腊月十八,行至万兽山脉外围,近灵犀谷。是夜,宿于山阴。子时前后,忽闻谷中传来奇异哨音,尖锐短促,似金非金,似竹非竹,连绵十数息方止。 哨音过后,周遭山林妖兽,似有骚动,低吼阵阵,然未久即平。 余心生警惕,潜行靠近窥探,只见谷口有数道黑影一闪而没,气息晦涩,似有遮掩,未能辨明。 疑有宵小之辈于此行鬼祟之事,然职责在身,未敢久留,记之备查。”
奇异哨音?操纵妖兽骚动?数道黑影?
林烬的心脏,重重一跳!这记载的时间(腊月十八,距离父母接取任务应不久),地点(灵犀谷),以及描述的现象(哨音引动妖兽),与一场精心策划的、利用某种手段诱发或引动妖兽潮的阴谋,何其吻合!
“这手札… …是公开的吗?”林烬快速问道。
“不是,是我在‘杂记轶闻’架子的角落里发现的,积了很厚的灰,似乎很久没人动过了。”赵婉儿摇头,“而且,师兄你看最后。”
林烬翻到手札末尾,发现最后几页有被撕毁的痕迹,残留的页脚参差不齐。而在最后一页尚存的空白处,有一行极其潦草、仿佛仓促间写下的小字:
“此事恐涉… …柳… …噤声!丙子年二月,周明绝笔。”
“丙子年二月……” 林烬默念,那正是父母出事(约在腊月底或正月初)后不久,也是柳成“暴毙”前一个月!“周明绝笔”… …这位巡风弟子,恐怕也凶多吉少了。
寒意,如同毒蛇,悄然爬上林烬的脊背。
线索,一条条串联起来了。
提前的妖兽异动报告,地气浊乱的记载,柳成这个关键“棋子”的异常抚恤,巡风弟子周明目睹的疑似人为操纵妖兽的哨音与黑影,以及他最后的警告和“绝笔”,还有… …父母那项被彻底抹去的任务记录。
这绝非巧合,更不是意外。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环环相扣的谋杀!目标,就是他的父母!而柳家,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绝不仅仅是“可能有关”那么简单!那个“柳”字,几乎是指着鼻子了!
林烬缓缓合上手札,闭上了眼睛。胸膛之中,那股冰冷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也更加… …沉静。
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湖面。
“婉儿,这份手札,我们复制下来。还有刚才看到的关于柳成抚恤、以及地气异动的那几份卷宗,也一并复制。” 林烬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我们… …该走了。”
赵婉儿看着林烬那平静得近乎可怕的眼神,心中既是愤怒,又是疼惜,用力点了点头:“嗯!”
两人迅速将选定的几份玉简和那份兽皮手札的内容,以空白玉简复制下来(需消耗贡献点,但对真传弟子而言不算什么),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甲子纪事”区域,又在其他书架前随意浏览片刻,这才下楼,离开了藏经阁。
走出藏经阁,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林烬站在石阶上,回望了一眼那巍峨肃穆的九层巨塔。塔身依旧沉默,仿佛守护着无数秘密,也掩盖了无数血腥。
“藏经阁…” 他心中默念,“看来,要找的答案,不止在故纸堆里,更在… …人心鬼蜮之中。”
他握紧了袖中那枚复刻了“周明绝笔”的玉简,转身,向着剑心峰的方向,迈步离去。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里,仿佛也浸染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来自二十年前的… …血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