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往事

作品:《千日酒

    宴散之后,众人离去,御书房灯火通明


    帝王在御书房里坐了很久,李权站在门外静默,他不敢进去


    他细细地听着,里面偶尔传来茶盏搁下的声音,极轻极慢,像是在想些什么事情,李权不敢揣测圣心,他的头愈加低了几寸


    御书房的烛火忽闪了几分,帝王伸手去拿茶盏的手稍微顿了顿,他回想起方才宴上种种,眸光深了寸许


    他想起了宴上那个乐师,这个人本不该死,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被人利用而已,但帝王只是想,这件事之后,教坊司再也不会有人敢帮任何人做任何事,这就够了


    至于那个徐乐师,帝王并没有再过多想过,他并不值得去想,一个乐师而已,在这深宫里,连一粒灰尘都算不上


    灰尘还会被风吹走,他连风都吹不动,更不值一提,帝王冷笑一声,手上的动作继续


    他端起面前茶盏,缓缓抿了一口,茶早已凉了,淑妃,他更不想去想,这个女人,跟了他二十五年,从潜邸时便跟着他,想到这他不经有些许感慨,潜邸时的旧人不多了,现宫内好似只余淑妃一人了


    这二十五年里,他给过她宠,给过她权,给过她所有她想要的东西,可她实在太蠢了,蠢到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蠢到以为那根弦断了就能挽回什么,蠢到在满殿的人面前丢尽了他的脸


    帝王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就像风轻掠过水面,他念起自己刚登基那会儿……他又念起了往事


    那年先帝走得突然,没有留下遗诏


    宗亲们吵了三天三夜,最后是那个最不起眼的皇子,被推上了御座


    人人心里跟明镜似的,不是因为他好,是因为他没用


    太后言他老实,登基后好拿捏


    宗亲们言他母族无人,将来不会成为外戚之患


    朝臣们言先帝在时,他连朝都没上过几回,总比那些有野心的强


    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也没有人觉得他配,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被人摆布


    登基大典那日,他穿着那身明黄色的龙袍,站在太和殿的御阶上,那龙袍太大了,袖口长出一截,领口空空的,就像借来的衣服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件被硬塞进不合身的壳子里的东西


    群臣跪拜,山呼万岁,可那声音是虚的空的,像风吹过空荡荡的殿宇,回响很大,可什么都没有


    他坐在御座上,看着底下那些低垂着的头,他认识的人不多,先帝并不欢喜他,不让他上朝、办差,也不让他见人


    他在这宫城里活了二十余年,可这宫城对他来说,还是陌生的


    那些人,那些脸,那些笑容底下的算计,他都不懂,他其实也不想懂,他只知道他们看他的眼神,不是看皇帝的眼神,是看一个傀儡,看一个随时可以被换掉的人,并没有人瞧得上他


    登基后第一个月,他批了三百多道折子。每一道都是知道了、准以及着议


    那些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不敢潦草,可他知道,没有人真的在意他批了什么


    那些折子,在递到他面前之前,早已被内阁拟好了票拟,他只是抄一遍而已,再草草盖个章


    他问李权,那时的声音都是虚的,他没底气,“朕的批,有人看么?”


    李权低着头,答道,“回万岁,内阁会看”


    他点点头,又问,“那他们看了,会照办么?”


    李权这一回没有答,他也没再问


    第一次朝议时,他说了七句话,每一句都被人反驳


    不是顶撞,而是那种温柔耐心的,就好像教孩子读书一般的反驳


    “陛下有所不知……”、“陛下容臣细禀……”、“陛下此议虽好,只是……”,他们叫他陛下,可那语气是叫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并不是一个帝王


    他坐在御座上,手握着扶手,指节发白,他没有发怒,只是点了点头,温声答道,“那就依卿所言”


    他学会了闭嘴,学会在朝议上一言不发,学会在折子上只写朕知道了,学会在那些人争论的时候,看着窗外的天,等他们吵完,随后轻轻吐一句准


    他以为只要他不惹事,只要他当好这个傀儡,那些人就会放过他,可他错了,那些人是不会放过他的


    因为他们要的不是一个听话的皇帝,而是一个永远都听话的皇帝,他们要把他的听话,变成习惯,变成本能,变成他这辈子都改不掉的东西


    登基后第三个月,定王遣使入朝贺新帝,那使者跪在殿上,声音洪亮,“王爷说,陛下初登大宝,边关将士同沐圣恩。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殿的人都看着帝王,他们想看他怎么答,是诚惶诚恐,是受宠若惊,还是理所当然


    帝王只是端坐在御座上,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他看了那使者一眼,只言,“替朕谢过王爷,边关苦寒,王爷与将士们辛苦了”


    那使者愣了一下,随后叩首,“陛下圣恩”


    满殿的人也愣了一下,他们以为这个年轻懦弱的皇帝只会言不敢当,或是朕何德何能


    可他没有,他只是说辛苦了,这句像一个皇帝该说的话


    那天回到御书房,他后背有些湿了,李权端来一盏茶,他接过来时,手都在抖,茶洒了一点,落在奏折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


    他看着那小块印,看了很久,随后搁下茶盏,继续批折子,手还是有些抖,可那字还是写得十分工整,一笔一划,不敢潦草


    登基后第一年,他学会了很多事,学会了在朝议上看人的脸色、在折子里听弦外之音,学会了在那些人争吵的时候,不动声色地等他们吵完,等他们露出破绽,再等他们自己打起来


    他也学会了一件事,没有人会帮他,他只能靠自己


    他之前一袭青袍,爱好诗文,他精诗词歌赋,可他不懂兵、粮、赋税,也不懂人心


    他只知道,这江山是先帝留给他的,先帝不喜欢他,可还是把江山留给了他,他绝不能让它烂在自己手里


    登基后第二年,他开始在朝议上说话,不再是反驳,而是问,他问卿以为如何、若依卿所言,后果如何以及可有先例


    那些人一开始还是把他当懦弱的傀儡,可到后来,他问的问题越来越难答了,他们也渐渐认真回答他的问题


    他也开始批折子,不是只写知道了,而是写此议不妥、着户部再议、拟驳回,他写得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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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一笔一划,都是自己想说的话


    他也不再抄票拟了,内阁送来的折子,他看完搁在一边,自己写一道盖了章,再发回去,内阁的人面面相觑,可谁也不敢说什么,因为他是皇帝


    登基后第三年,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失态,是个御史,弹劾定王拥兵自重,言辞激烈,说到激动处,指着御座直言道,“陛下若再纵容,这江山,怕是要姓楼了!”


    此话一出,满殿死寂,帝王坐在御座上,看着那个御史看了很久,随后他温和地笑了,“卿忠心可嘉,只是定王守边十余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朕若因一句‘拥兵自重’就疑他,岂不是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他顿了顿,“此事,容后再议”


    那御史还想说什么,旁边的人拉住他,帝王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折子了


    那日回到御书房,他坐了很久,在想那个御史的话


    他知道那不是危言耸听,定王手里有三十万大军,边关将士只知有王爷,不知有皇帝


    他若要收兵权,可怎么收?他没有兵,没有人,没有任何可以制衡定王的东西,他只有一道圣旨,可圣旨在刀面前,却什么都不是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茶,放下茶盏后就那样坐着,一直到天亮


    登基后第五年,他杀了第一个人,是一个御史,弹劾定王三年


    他忍了三年,可那个人越弹越烈,越弹越不顾体面,最后竟在朝议上指着御座言,“陛下若再不决断,臣就撞死在金銮殿上!”


    帝王看着他看了很久,面色上并无表情,良久他道,“那你就撞罢”


    那御史愣在原地,脸色涨得通红,嘴唇止不住发抖,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最后被人扶下去了


    三天后,这位御史被贬出京,路过永定门时,从马上摔下来死了


    没有人知道是意外还是什么,只是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在朝议上指着御座说话了


    帝王坐在御座上,看着那些低垂着的头,心中冷笑,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杀的不是一个人,是那些人心里那个好拿捏的皇帝


    从那日起,满殿朝臣看他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傀儡,而是看一个会杀人的人,这就够了


    登基后第七年,他第一回在朝议上发怒,是因为一道提议削减边关军饷折子,他看完了,把折子摔在地上


    “边关将士在风里雪里守着,你们在京城里坐着,还要克扣他们的军饷?你们坐在这是谁给的?是朕给的,也是那些将士给的!没有他们,你们坐得住么?”


    他怕这江山,连姓楼的人都守不住了


    再到后来……帝王思绪回拢,他没再忆下去


    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如霜,回忆碎在风里,碎了很远,他站了一会儿,随后转身走回案前,铺纸,研墨,提笔,批折子,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帝王批到第三本时,忽然停下来,他唤李权进来,道,“淑妃那边,明日送一碗燕窝去”


    李权闻言愣了一下


    帝王没管他,继续道,“告诉她,昨晚的事,朕知道了,让她好好歇着,别再折腾”


    李权低头答是,退到殿外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