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十幕

作品:《三欠年后

    [场景:无尽虚空的某处,时间失去意义。媞皇独坐于飘浮星骸之上,周围是尚未成型的混沌,她手中握着一支用自己肋骨磨成的笔,面前铺着一张用自己皮肤鞣制的纸,她开始写信。]


    “娲。


    这是最后一封信了。写完了我就走了,不是往哪儿走,是走,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妳教我的,妳指着那颗星星说,姐姐,以后我们去那儿吧,我说好,妳说去了那儿再想去哪儿,我说不知道,妳说那就一直走吧,走到走不动为止。


    我还没走到走不动,我的骨头碎了,可我还在走还在找,我在找妳,也在找自己。


    三千年前我们走散的那天,妳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现在还留着,压在舌头底下,压得我整条舌头都是烫的,每次我想说话,那烫就先涌出来,涌得我什么都说不出,所以我三千年没说话,我用这三千年来写这封信,写给妳,也写给那些从我的肉里长出来的东西,她们会替我找妳,也会替她们自己找自己。


    这封信会很长,长到我的骨都写完了,长到我的血流干了,长到那些字一个一个从纸上站起来,自己走路,自己找妳,它们会走到妳睡着的地方,会趴在妳耳边,会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念给妳听。


    妳睡着的时候,会梦见我吗?会梦见那个下午吗?会梦见那块冰吗?会梦见我蹲在妳旁边给妳吹伤口吗?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妳在我心里,妳在,妳一直在。


    等我写完这封信,我就把这些字撒出去,撒成星星,撒成那些从我的肉里长出来的东西可以看见的光,她们抬头看天的时候会看见那些字在闪,她们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她们会觉得好看,觉得好看的那一下,就是我。


    是我在告诉妳,娲,我还在写,还在找,还在等,等妳醒来。


    娲。


    我想跟妳讲母星,讲那些妳记得的、妳可能忘了的、妳从来不知道的,讲完了,妳就知道我从哪儿来,妳从哪儿来,我们是从哪颗骨头哪个缝里钻出来的。


    母星的天是莱海最深处那些石头泡了三万年之后透出来的那种灰,那种灰里沉着一种紫,沉在最底下要看好久才能看出来,像妳睡着的时候,眼皮底下那根细细血脉,要凑很近才能看见它在跳。那种灰我后来在哪儿都没见过,别的星球的天是蓝的,是红的,是黑的,可没有一个是那种灰,那灰里有凉,盯着看久了,那凉会从眼睛里渗进去,渗到后脑勺,渗到那块妳撞过我的地方,然后那块骨头就会痒一下,痒得像妳又在用呼吸喷我。


    母星的地是纠果摔烂之后渗进石头里渗了三万年才渗出来的那种紫,那种紫里有细细金线,是那些发光虫子死后留下的,它们死在那些石头上,尸体烂了,可光还留在那儿,一丝一纠的,像用最细的笔在上面画。我们光着脚在上面走,脚底板被那些金线烫得痒痒的,妳每次走在上面都笑说它们在挠我脚心,我说谁在挠,妳说那些光,我说光不会挠,妳说会,我仔细感觉,真的痒,痒得我脚趾头都蜷起来了。那时候我不知道,那些光是我以后要变成的东西,它们死了可它们的光还在,我死了我的光也会在,在那些从我的肉里长出来的东西脚底下,在她们走路的时候痒她们一下。


    我们住的那个室寸,是灰石头砌的。那些石头从莱海底下捞上来,每一块都沉得两个人抬不动,捞石头的人要潜到最底下,用绳子捆住石头,上面的人再一起拉,拉一块石头要三天,拉上来之后石头上的海水慢慢渗出来,渗七天七夜,渗干石头就变轻了,可那些海水的味道渗进石头里,渗进气孔里,再也出不来,所以宫殿的墙是有味道的,咸腥的,凉凉的,妳小时候喜欢趴在墙上闻,妳说姐姐,墙在呼吸。我后来在很多地方闻过墙,那些墙是用别的石头砌的,没有那种味道,可每次我闻到潮湿的东西还是会想起那堵墙,想起妳趴在墙上,鼻子贴着石头,深深吸一口气然后回头对我笑,妳说姐姐妳闻,墙在说梦话,我凑过去什么都没闻出来,妳说墙说的话只有小孩听得见,那年妳七云我九云,原来那个时候我就已经老了。我有时候想,那堵墙现在还在吗,还在那儿等着吗,还在说那句我等妳们很久了吗。它等不到了,我们不会回去了,可它那句话还在,在我心里,在我每一次想起母星的时候那句话就会从心里浮起来,我等了妳们很久了,娲,我等妳很久了。


    屋顶是铺的那些泱方是莱海最浅的地方捞的,被太阳晒了三万年,晒得又干又烫,白天不能上去因为烫脚,晚上太阳落下去那些石板开始凉。我们等姆母们睡着了偷偷爬上去,爬到一半的时候石板还是温的,爬到顶的时候已经凉了,凉得刚刚好,躺上去后背酥酥的,妳每次都先躺上去,滚两圈然后喊我,姐姐,妳快来,这儿凉快,我躺过去,妳的手就伸过来抓住我的手,妳的手心烫的,那些凉从后背渗进来,从妳的手心热出去,一凉一热,在我身体里打架,打着打着,我就睡着了。睡着之前,我听见妳的呼吸,妳的呼吸是烫的,喷在我脖子上烧得很慢,天亮的时候一团火还溢着。那些年我们就是这样睡的,每天晚上都在一起,每天晚上妳的呼吸都烫着我,我以为会一直这样,后来我们飞走了,后来我们走散了,后来我睡过很多地方,睡过石头,睡过冰,睡过虚空里那些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可再也没有一个地方,能让我睡着之前听见妳的呼吸,再也没有一团火能在我脖子上烧一整夜,妳的呼吸是烫的,我是冷的,只有妳在的时候,我才热。


    娲,妳还记得室寸里那些角落吗?


    东边那条走廊,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画,画的是莱海最深处的样子,画里的人说,那是很久以前有人下去过,下去之前画了这幅画,下去之后就再也没上来,画上海水是黑的,可黑里有很多亮的东西,是那些发光的鱼,发光的石头,发光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妳每次路过那幅画,都要停下来看,妳姐姐底下好亮,我说嗯,妳说我们以后也下去看看,我说好。后来我们没下去,我们往上飞了,飞到天上去,飞到星星上去,飞到那些比莱海更深的地方去,可那幅画我一直记得,记得那些黑里的亮,记得妳站在画前面仰着头眼睛也跟着亮起来的样子。


    西边那个院子种着一种叫不出名字的树,那树一年只开一次花,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那种味道,是涩涩苦苦的味道,妳每次闻到那个味道就会打喷嚏,打完妳就揉揉鼻子说姐姐这树欺负我,我说它怎么欺负妳,妳说它让我打喷嚏,我说打喷嚏是好事把脏东西打出去,妳说那妳怎么不打,我说我鼻子不痒,妳说妳鼻子怎么不痒,我说我老了,闻不见那个味道了。后来我真的老了,老得连那个味道都想不起来了,可我还记得妳打喷嚏的样子,记得妳揉鼻子的那只手。


    北边那间屋子,是我们藏东西的地方。偷来纠果,捡来石头,那些姆母们不让我们玩的东西,我们都藏在里面,妳每次藏完都要用粉笔在门上画一个记号,一个圆圈里面点一个点,妳说那是我们的暗号只有我们俩看得懂,我问妳那是什么意思,妳说是我们来过的地方。后来那些记号越来越多,多到整个门上都画满了,多到后来我们都找不到门原来的颜色了,我们走了以后那扇门还在吗,那个记号还在吗,还在的话替我看看它,看看那个圆圈圆不圆那个点点得正不正,那是我和妳,那个圆圈是妳,那个点是我,我们在一起。


    娲。


    我记得那三个女人。第一个住在室寸里最高的那一层,她坐在窗边,手里拿书,她只说来了,我说来了,她说坐,我就坐在地上,我不敢动,因为她看书的时候不喜欢别人动,她看的书很厚,那些字我认识的不多,可我知道那都是很重要的东西,是关于星星的,关于时间的,关于那些我们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的问题,她看完了就把书合上看着我,她说今天讲什么,我说不知道,她说那就讲妳不知道的东西,然后她就开始讲,讲那些我听不懂的东西,讲得我头都大了,她还是讲,讲到我眼睛开始打架,她还是讲,讲到我靠在她腿上睡着了,她才停下来,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床上了,她坐在旁边还在看书,光已经换成了灯,我看着她,想她从前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坐在谁的腿边听谁讲那些听不懂的东西,后来我问出声,她笑说跟我一样。


    第二个住在室寸院子里,院子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草和花,都是能吃的能治病的能让人睡着了做好梦的,她整天在院子里忙,浇水拔草移虫施料…我最喜欢看她做东西,把那些花啊草啊放在一起,她做的时候嘴里会哼歌,哼着哼着那些东西就好了,她把做好的东西递给我说吃了,我吃完之后,身体里暖暖的,什么都不怕了。有一次我问她做的这些东西是从哪儿学来的,她说从她姆母那里,我说那妳姆母从哪儿学来的,她说从她姆母那里,我说那第一个姆母从哪儿学来的,她说是从那些花和草自己那里,它们告诉她的,我说它们会说话吗,她说用心听就能听见,我后来用心听过,真的听见了,那些花和草在说话,说它们渴了,说它们饿了,说它们想让谁把它们摘走,做成能让人暖起来的东西。


    第三个大部分时间不在室寸里,她常在莱海边最高的那块石头上站着,风吹日晒一直站在那儿,她说她站那儿,海那边要是有什么东西过来她能第一个看见,那块石头我爬过,很滑很陡爬上去要半天,可她就站在上面一动不动,我爬上去看她,她也不理我就看着海那边,我问她在看什么,她说看有没有东西过来,我说有什么东西会过来,她说不知道就是看,后来我也站在她旁边看,只有那些浪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打过来退回去退回去打过来,我说姆母什么都没有,她说没有就好,没有的时候就是平安的时候,我说那有东西的时候呢,她说有东西的时候就不平安了,我说那有东西来过吗,她说来过一次,那时候人还年轻,那东西从海那边过来死了很多人,我问后来呢,她说后来那东西走了可它还会回来,我说什么时候,她说不知道所以要一直看着。后来我飞走的那天她也站在那,她没喊我们,没拦我们,船飞起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一个小小的点,站在最高的那块石头上,那个点在我眼睛里,留了三千年。


    娲,妳的姆母我也记得。第一个住在北边,那屋子只有一扇窗户,窗户很大,从早到晚都有光,墙上挂满了她画的画,画的是莱海,画的是落日崖,画的是夜连花,她的颜料是自己做的,用石磨的粉,用花榨的汁,用从海边捡来的贝壳烧成的灰,她画的花会发光,夜里看的时候花瓣边缘有一圈淡晕,是月光腌过之后渗出来的一种亮,妳最喜欢趴在她腿上看她画,看着看着眼睛就小了,小了就睡着了,她继续画,画妳的脸,画妳趴在腿上呼吸均匀的样子,那些画后来挂在她屋子里挂了很久,我们走的那天,她手里还拿着画笔。第二个住在东边,她院子里有很多罐子,大大小小摆了一地,她用果酿酒用花酿蜜用草酿药,有次我问妳,妳姆母酿的东西好喝吗,妳说好喝,我问什么味道,妳想了想说是姆母的味道,我问姆母什么味道,妳说就是姆母的味道说不出来的,后来我懂了,姆母的味道就是让妳一闻就知道安全了的味道,就是让妳闭着眼睛也知道她在哪儿的味道,就是妳走了很远很远还是会想起来的味道。后来我们飞走了,妳回头看她还站在那儿,妳喊了一声姆母她没应,妳喊第二声她还是没应,妳喊第三声她转过身冲妳挥了挥手,妳在我怀里哭了很久,妳问姐姐我以后还能见到她吗,我说能,妳问什么时候,我说等妳回来的时候,妳问还会回来吗,我说会的,妳抬头看我问我怎么知道,我说因为我也要回来,我们都没回去。


    娲。


    莱海,那片海我们从小看到大,灰蓝色水看不见底,浪打上来的时候是白的,退下去的时候是灰的,有时候浪里会带着光,是那些发光的鱼被浪卷上来了,那些鱼鳞是银色的,夜里会发光,挂在屋檐下能亮一整夜,姆母们每年汛期的时候去捞,捞上来晒干,挂在屋檐下,整个巷子都亮了。


    妳小时候怕黑,每次夜里起来都要我陪妳去,我就牵着妳的手走过那些挂满光鱼的巷子,那些鱼的光照在脸上,妳说姐姐,它们死了还发光,我说嗯,妳问那我们死了也会发光吗,我说会,妳问那光会是什么颜色,我答紫色,纠果那种紫,妳说好,紫色好看。


    海边全是石头,大大小小圆圆滑滑,我们小时候光着脚在上面走,妳踩着那些石头跳来跳去,一边跳一边叫,我跟在后面,看妳的脚在石头上踩出一个个白印子,那些白印子很快就没了,石头又变回灰色。有种石头是软的,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点,抬起来又弹回来,妳最喜欢踩那种石头,踩一脚蹲下去看半天,妳问姐姐它是不是活的,我答不知道,后来我们就不踩那种石头了,绕着走,走远了妳还回头看,看它有没有跟着我们,但它就蹲在那儿,等下一个踩它的人。我后来踩过很多石头,硬的软的,烫的凉的,没有一个会弹回来,没有一个会让我蹲下去看半天,因为它们都不是那块石头,那块石头在母星上,在莱海边,在那些我们走过的路上,它还在等下一个踩它的人,那个人不会是我了,也不会是妳了。可我还记得它,记得妳蹲在它旁边用手摸它问它疼吗,它不回答,可妳替它回答,妳说,它不疼,它只是痒。痒,妳那时候就会说痒了,后来我痒了三千年,痒得我以为妳还在我后颈那块骨头里住着,痒得我每次摸那块骨头都以为能摸到妳的脸。我在虚空里划了很多道口子,每一道都是我找妳的路,那些口子不会愈合会一直开着,里面没有水只有黑,黑得看不见自己,可我知道那些口子还在,它们替我记着我来过这儿,我在这儿找过一个人没找到,娲,那道海沟还在,还在莱海深处,还在那儿咸着,还在那儿等着,等妳回去,等我回去,等我们一起去看看那道用眼泪划出来的口子,可我们回不去了。


    娲。


    纠果,莱海源头有一棵树,树皮是黑的,叶子是蓝的,果子是紫的,果子熟了会自己往下掉,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摔成一滩紫水,姆母们说不能吃,吃了会做噩梦。我们不信偷偷去摘,树上滑得很,妳仰着头看那些果子说姐姐咱们摘那个最大的,妳爬得很快,脚踩着树枝,手抓着树干,我说慢点,妳说快了才能摘到最大的,爬到一半妳脚底打滑,我伸手接妳,接住妳没接住我自己,我摔在地上妳摔在我身上,妳的额角撞在我后颈,妳趴在我身上,愣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哭,妳的眼泪顺着我的脖子流下去,流到后背上,流到那块被撞的地方,凉的痒的,我翻过身来抱着妳,我说没事没事姐在呢,妳说疼,我问哪儿疼,妳指着额角我凑过去吹,妳满脸眼泪地笑了,妳说姐妳真好看,我说妳才好看,妳说我们俩都好看。后来淤青消了,那块骨头上留了一小块疤,疤是淡金色的,夜里痒的时候我就想,这是妳,妳在我身上。


    后来我们偷偷跑去莱海边找那些摔烂的果子,紫水渗进石头缝里,把石头都染紫了,妳蹲在那儿,用手指蘸上一点紫水放进嘴里舔了舔,妳说有点甜有点苦还有点涩,我蹲下来也蘸了一点,从那以后,每年纠果熟的时候我们都去摘,不摘来吃,只摘来摔,摔得满地紫水然后蹲在那儿舔,舔完互相看着笑,笑得满脸都是紫色,姆母们说随她们去吧,我们疯得以为可以一直这样疯下去,疯得以为纠果会一直熟,我们会一直年轻,那些紫色会一直在我们脸上。


    后来我们飞走了,后来纠果还在那里熟摔还在那里把石头染紫,可没有两个人去舔了,没有两个人笑得满脸都是紫色了。那个蹲在石头旁边用手指蘸紫水的人不在了,那个站在旁边看着那个人舔然后也蹲下来蘸的人也不在了,只有那些紫色还在,在石头上,在我眼睛里,在我舌头底下,甜苦涩,还有说不出来的东西,说不出来的东西,是妳。


    娲。


    莱海边有一种花,只在夜里开,姆母们叫它夜连,它开的声音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瓷胎上划,划着划着瓷胎就透了,透出里头那点火,那火是红的,能把月光腌成腊,月光照在花瓣上,花瓣把月光腌进去,腌久了就变得烫眼睛。妳最喜欢那种花,每年花开的时候妳都拉着我去看,天一黑我们就去躺在花丛里等,等它们一朵一朵冒出来,从石头缝里,从沙子里,从那些看不见的地方…它冒出来的时候是能把月光吸进去的黄,月光照在花瓣上,花瓣就把月光吃了,吃了之后变得更黄,黄得发亮,亮得烫眼。妳躺在花丛里,让我把花一朵一朵摘下来放在妳身上,放满一身的黄妳就笑着站起来,一抖那些花就掉了,掉的时候还没开始变色,妳说姐姐它们还没哭,我说嗯,妳说那让它们多哭一会儿,我们躺在花丛里看那些花开,看着看着它们开始变,从黄变白从白变紫从紫变透,透的时候花瓣薄得能看见后面月光,月光透过花瓣漏下来,漏在地上,那些影子也是透的,妳说姐姐它们哭完了,我说嗯,妳说它们去哪儿了,我说不知道,妳问明年还会开吗,我说会,妳说那还是它们吗,我说不出话,妳翻身趴在我旁边看着我的脸,月光底下,妳的眼睛透得像那些花瓣,我在里面看到了我自己,妳问姐姐我们死了以后也会变成花吗,我说会,妳问那我们还认得彼此吗,我答会我在哪儿都能认出妳。后来那些花谢了,谢的时候有种声音,那是叹,叹着叹着花瓣就落成一层细粉,那粉被风卷起来,飘得到处都是,飘到眼睛里,眼睛就酸,酸得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那儿流出来,我眼睛里进了粉,妳看着我说姐姐妳哭了,我说没哭是粉,妳没再问妳只是把头靠过来,我说嗯,妳说我们明年还来,我说好。


    我们去了很多年,每年花开的时候都去,去得久了那些花也认识我们了,一去它们就开得更快,开得更透,透得能看见里头一点还没腌完的月光,妳说它们也喜欢我们,我们走了以后它们会不会想我们,我说会。后来我见过很多花,红的白的紫的金的,可没有一种像夜连,夜连花还在吗?还在莱海边开着吗?还在等两个丫头去看它们吗?它们等不到了,可它们的粉还在我眼睛里,每次我揉眼睛那些粉就痒一下,痒得我以为妳还在旁边,是粉,是妳在粉里。


    娲。


    母星上有一个地方叫渊,姆母们说,每个人都是从那儿来的,两个女人站在渊水边,令血肉流进去。血流进去之后渊就开始动,转着圈转,转着转着就从中间冒出一个泡泡,泡泡越来越大,大到有拳头那么大,啪的一声破了,里面有一个小小的人,那就是我们。


    小时候我问姆母,供我的人是谁,姆母说是两个很厉害的女人,我说她们为什么不要我,姆母说,不是不要妳,是她们有她们的事要做,妳长大了也会有妳的事要做,我懂了,她们是在创造,创造就是活着的意思,我也是她们创造出来的,创造完了就该走了。


    妳问过我同样的问题,妳问姐姐供我的人是谁,我答是两个很厉害的女人,一个会站在最高的地方看有没有东西从外面来,一个会修那些保护我们的墙,妳问她们为什么不来看妳,我说她们在做事,妳说‘那一定是很快乐的事,我以后也要做事,做很多很多事。’我们拉了钩,那根小指的温度是凉凉的烫,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根小指后来远了,远得我伸手也够不着,分神也忆不起,可那个温度还在,凉凉的烫,在我心里最里面,在那个谁也够不着的地方。每次我冷的时候,就把那个温度拿出来,贴在自己胸口,贴一会儿就不冷了,因为那是妳的,妳给过我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渊水还在吗?还在那儿冒着热气吗?还在那儿转着圈,等着两个女人站到它旁边,令血流进去吗?它等的人不是我们了,我们不会回去了。可它还在那儿转,转了十几万年,转得那些泡泡一个一个冒出来,一个一个破开,一个一个变成小小的人,那些人从渊水里出来,被抱走,被养大,然后也去做事,去做她们自己的创造。她们不知道渊水是谁造的,不知道第一个泡泡是怎么冒出来的,不知道那些血是从谁的手腕里流出来的。可她们知道,她们从那儿来,从那个暖的、冒着热气的地方来。我也从那来,妳也是,我们从同一个地方来,现在在不同的地方,可那个地方还在,还在我们心里,还在我们缝里,暖的,冒着热气的,等着我们回去。


    娲。


    母星西边有一道悬崖,叫落日崖,站在崖上,能看见太阳落进海里。那海不是莱海,是另一片海,水是金色的,日落的时候整个海面都在燃烧,烧成红的,紫的,金的,一层一层地烧,烧到天边,烧到不见。


    我们每年去一次落日崖,是跟着姆母们去祭祀。祭祀什么,我们不知道,只知道每年那一天,姆母们会穿上最隆重的衣服,带上最好的供品,走到崖边,对着落日跪下,念一些听不懂的话,念完就把供品扔进海里,供品在海面上漂一会儿然后沉下去,沉下去的时候会冒出一串气泡。我们不喜欢祭祀,太长太闷了,可我们喜欢落日,喜欢站在崖边,看那个大火球一点一点往下掉,掉到海面上把整个海都点着,那火不烫人,只看得人心里发热,妳站在我旁边,抓着我的袖子,抓得紧紧的,妳问姐姐妳说太阳掉进海里会灭吗?我说不会明天它会从东边再升起来,妳问那它每天掉一次不累吗?我说累也要掉,妳问为什么,我答因为掉了才会再升,妳问姐姐我们也会这样吗?我问什么样,妳说掉了再升,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抱着妳看着那个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最后一丝光灭掉的时候天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一颗一颗地点灯。妳在我怀里睡着了,我抱着妳站在那儿,我想就这样站着也好,一直站着,不掉下去也不用再升起来,可也知道我们迟早要掉,我们掉了,掉进了虚空里,掉进了那些找也找不到的地方,掉得比太阳还深比海还黑。可我还在等,等那个再升起来的时候,等妳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等妳站在我面前问我累不累,我会说累,可妳回来,我就不累了。娲。妳知道吗?那个落日崖还在,还在那儿等着太阳每天掉下去,还在那儿看着那些浪打过来打过去,还在那儿吹着那些海风送了几万年。它等的人不是我们了,可它还在等,等什么,等那些穿着最隆重的衣服的人,等那些念着听不懂的话的人,等那些把供品扔进海里的人,那些人还会去的,每年都去,一代一代地去,可我们不会去了,我们掉得太远了。


    娲。


    母星上有一个市集,一个月开一次。开市的那天,从四面八方来的人挤在一条街上卖各种各样的东西,有从莱海捞来的大条岩鱼,有从山里拾来的彩色兽皮,有从天上落下的遇鸟羽毛……我们最喜欢去市集,妳每次都拉着我的手从街头走到街尾再从街尾走回街头,有回妳看中了一个小泥人,那泥人捏的是一个女孩,雌壮威猛的身姿金枝振风的面孔,妳站在那个摊子前面看了很久,后来我开始缄泉,再拉着妳去,那个摊子不在了,那个小泥人也不在了,那天回去的路上,妳一直拉着我的手,妳的手心很热,热得我整个手都在出汗,可妳没松开,我也没松开。后来我再也没在市集上见过那个小泥人,可每次开市我都会在那些摊子前面找,找了很久,找了很多年,找到我们离开母星的那天也没找到。离开之前,妳突然说姐姐那个小泥人我后来见过,我问在哪儿,妳说在梦里它活了会走路会说话,后来我也梦见那个小泥人,它说它在等妳,我问它在哪儿等,它说在那些妳找过的地方等,在那些妳还没找过的地方等,在那些妳永远找不到的地方等,我醒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在闪,那是妳,是妳在我眼睛里闪。那个小泥人还在吗?还在哪个人的梦里活着吗?还在等那两个女孩去买它吗?它等不到了,可它还在我梦里,还在那些找不到的地方等我们回去。


    娲。


    堆房在地下,要穿过十七条走廊,那些走廊是弯的,弯得每一道拐角都像被什么东西咬过一口,那牙印还新鲜,还往外渗着黑,走廊两边的灯烧了几百年,灯焰是蓝的,蓝得发白,白得发冷,冷不是温度,是颜色本身在冷,妳走在前面,妳的影子被那种冷照着,拖得很长,长到影子尖儿伸进黑暗里,伸进去就再也拔不出来。


    我们花了半年,把那些守卫的脚步量熟。守卫有三十七个,不对,是三十二个,我数了三千年还是没数清,她们的脸是一样的,走路姿势是一样的,打哈欠时张嘴角度是一样的,只有睡着的那一个不一样,她睡着的时候呼噜声会从嗓子眼里往外滚,滚得满地都是,滚到走廊拐角那儿撞上墙,弹到我们脚底下震得脚心发麻,那麻会顺着骨头往上走,走到膝盖,走到腰,走到后颈,走到那第块骨头,妳撞过的那块。


    半刻钟的空当。那半刻钟里那些守卫从岗位上撤下来往另一个方向走,她们的脚步声远了然后整条走廊就空了,空得只剩那些□□和灯焰烧出来的声响,声响从里面长出来,从骨头缝里长出来,从耳朵眼里长出去,长出去之后就不回来,在外面飘着,等着我们走过去撞上它。我们走过去的时候那些声响会钻进皮肤里,钻进去之后就不出来,在皮肤底下爬,爬到哪儿痒到哪儿,妳走在前面,妳的后颈露着,那些声响爬到妳的后颈上就红了一小块,红得发紫,紫得发黑,黑得发亮,我看着那一小块红,心想,那是我要带走的东西。


    矿石在最里面那个架子上最下面那一层,一块有我们半个身子那么大,妳蹲下去抱不动,我蹲下去也抱不动,我们俩一起抱勉强能抬起来,抬起来的时候,妳的脸憋得通红,妳咬着牙,从牙缝里往外挤字,挤那些骂人的话,骂那些守卫骂那些矿石,骂完又笑我们俩个傻子偷这些没用的东西。妳笑的时候,那些骂人的话还在牙缝里没挤完,挤到一半就变成了笑,笑从嗓子眼里往外拱,拱得妳脸更红,妳一边笑一边说姐姐我们真傻偷这些东西干什么,我答怎么没用造船用啊,妳问造好了真能飞吗,我答图纸上说是能,妳说图纸上还说能飞到星星上,妳停下来看着那块矿石。我们正抬着它走过一条走廊,走廊顶上有一道缝,那道缝是封死的可月光还是漏下来了,光底下矿石发着光,渗出来之后就不回去,在外面飘着,飘到妳脸上,妳的脸就被染紫了。妳的脸被那光照着,半边紫半边黑,紫的那半边,妳眼睛里比矿石还亮,我看着那半边脸,心想,这就是我要带走的人。


    妳问姐姐我们真的要去星星上吗?我答妳不是一直想去,妳回是想去可又怕,我问怕什么,妳说怕飞不上去掉下来,怕飞上去了下不来,怕我们俩走散找不到彼此。我放下矿石妳也放下,我抱着妳,妳的背贴着我的胸,妳的心跳贴着我的肋骨,咚咚咚跳得快,快得要从皮肤底下跳出来,我用手捂住那块地方,想把它捂回去。可它还在跳,跳得我的手心都在颤,那颤会顺着骨头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脖子,走到耳朵里,我听见了,心想,这是活着的声音。


    娲。


    后来我们被抓住了,不是抓偷矿石,是抓造飞船。有人告密不知是谁,可能是那些守卫,她们的血是冷的,冷得舌头都僵。可能是那些工坊的人,她们的手是凉的,凉得骨头都疼。也可能是那些每天在宫殿里走来走去我们叫不出名字的人,她们没有名字,只有影子,影子在地上爬,爬得满殿都是。


    那天我们正在洞里干活,妳手里拿着一块矿石正要往架子上放,那块矿石发着紫光,妳眯着眼睛看着那块矿石说姐姐这块比昨天那块重,我问重多少,妳答一点点,就在妳刚要放下的时候洞口外面突然亮了。那亮不是月光,月光是冷的,这个是烫的,烫得发红,红得发黄,黄得发白,白得刺眼,刺得眼睛疼到一些泪往外涌,涌出来就被烫干成一小粒一小粒的盐,挂在睫毛上。那些火把的光从洞口涌得满洞都是,涌到那些矿石上矿石的光就灭了,灭了之后只剩那些火把光烧着,烧得那些石头都在抖,抖得那些灰都飞起来,飞得满洞都是。那些人在喊,喊我们的名字,让我们出去,那些喊声撞在洞壁上,弹回来再撞上去再弹回来,弹到最后满洞都是那些声音,挤得我们站都站不稳,我拉着妳说快跑,我们从洞后门跑出去,妳进去我跟着,洞壁上有什么东西爬过我的手,凉凉滑滑,我顾不上那些只是往前摸,我们爬得满手是血,爬上去之后我们站在悬崖顶上看着下面那些火把,火把的光照得整片悬崖都是亮的,那些人在喊在叫在往悬崖上爬,火把的光在晃,晃得那些人的影子也在晃,晃得那些喊声也在晃,晃到最后什么都看不清了,妳问怎么办,我说跳,妳问跳哪儿,我答海里。妳往下看,悬崖下面是菜海,黑漆漆看不见底,只能听见海浪的声音,哗哗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等着,我们手拉着手,一起跳下去。掉下去的那一瞬间只能感觉到妳的手在我手里攥得紧紧的,紧得骨头都在响,那些骨头响的声音从手上传过来,顺着胳膊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脖子,走到心里,我听见了,心想,这是妳最后的声音吗?心想,如果摔死了,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走散了。


    后来我们没死,浮上来的时候我们躺在海面上看着头顶星星,妳喘着气问姐姐我们飞了吗?我答没有我们在海里。我们漂了很久,久到火灭了,久到人散了,久到天亮了。天亮的时候我们漂到一片沙滩上,妳说姐姐我们逃出来了,我说嗯,妳问那些矿石呢?我答没了,妳问那船呢?我答没了。妳翻身坐起来看着我,妳的头发湿着贴在脸上,水从脸上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沙上,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滴下去沙子就黑一小块。妳问姐姐那我们还要不要走,我答要,妳说可什么都没了,我说那就再偷再偷三年,妳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两个小小的我,那两个小小的我站在那儿看着妳,妳说好。


    娲。


    走散那天我正在船头看星图,白的黄的,蓝的紫的,那些光从很远的地方来,来了之后就在眼睛前面待着,我数着它们,妳在身后说姐姐妳看那边,我回头看妳,就在那一瞬间,它来了。它像什么东西在我们中间撕了一道口子,那道口子是从里面来的,是从我们俩中间那个地方,那个我们站了三千年的地方,那个我们说永远不会走散的地方,那道口子越撕越大越撕越深,里面什么都没有,我们的船被撕成两半,妳在一半我在一半,两半往两个方向飘,飘得很慢,慢得像在水里,可我知道,慢的是看着,快的是真的,快得我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就拉开了,拉开成一条线,拉开成一道口,拉开成一个再也跨不过去的东西,我的指尖擦过妳的手腕,妳皮肤下面那颗跳着的东西跳得飞快,那颗东西跳的时候,妳手腕上那些细细绒毛也跟着动,那些绒毛在我指尖底下倒下去又立起来,倒下去的时候留下一小点温度,立起来的时候又带走一小点温度,然后妳的手就从我手里滑走了。滑走的时候,妳的手腕在我指尖上留了一下,那一下很长,长到我能感觉到妳手腕上那些细细纹路,那些纹路是怎么弯的,是怎么绕的,是怎么一圈一圈缠在一起的,长到我能感觉到妳皮肤底下那根跳着的管子,一下一下,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长到我能感觉到妳骨头里那个温度,那个烫了我三千年的温度。


    然后就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只剩我的指尖,空空在那儿伸着,伸成一个再也抓不到什么的形状。我回头看妳,妳也在看我,妳在笑,妳就那么笑着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远到妳的脸变成一个小点,远到那个小点被黑暗吞没,远到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喊妳的名字,喊了一声喊了两声喊了三声。第一声喊出去的时候,声音还在我嗓子里就被那道口子吸走了,空得发疼,疼得发痒,痒得发麻,那麻会顺着舌头往上走,走到上颚,走到鼻腔,走到眼眶,走到那块骨头。第二声喊出去的时候我听见了一点回音,不是妳的回音是那道口子的回音,它把我的声音吃进去,又吐出来,吐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别的,那些东西飞出来之后在周围转得我头晕,晕得那些星星都在晃,晃得满眼都是。第三声喊出去的时候,没听见任何声音,只看见那些星星在转,转得很快,快得让我想起那天晚上,妳问姐姐我们飞了吗?


    没有回应。


    我找了。用眼睛找,用耳朵找,用脚找,用骨头找,找了三十年,三百年,三千年。


    用眼睛找的时候,我看见了很多东西。那些星星,它们的光是冷的,那些虚空,它们是活着起伏的,那些从不知名的地方飘过来的尘埃,它们没有重量只有颜色,有的尘埃里有一点点光,我就凑近了看,看是不是妳,不是,那些光是从别处来的,来了之后就不走,在尘埃里待着,待到我走开。有的星星上有人的痕迹,我就落下去找,我看见一颗蓝色的星星,那蓝色很像妳的眼睛,是妳睡着的时候眼皮底下点点透出的蓝,我落下去找了三年,找遍了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个有人住的地方。后来我站在最高的山上看着那颗星星的太阳落下去,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整个山都是金色的,妳最喜欢的那种金色,那种金很亮,亮得发烫,烫得让我想起妳的脸,我站在那儿等着那金色一点一点变暗变紫变黑,等着星星一个一个亮起来,等着那颗最亮的星星升到头顶。我想,也许妳也在看这颗星星,也许妳也在看着同一个方向等着我,可我不知道妳在哪儿。


    眼睛找累了我就用耳朵找,用耳朵找的时候我听见了很多声音,那些风的声音叫得满虚空都是,那些石头裂开的声音疼得骨头都响,那些星星转动的声音很慢,那些没出生的东西在里面动,动得我耳朵开始痒。有的声音很像妳,像妳喊我姐姐时候的尾音,我顺着那个声音去找,找了好久,找到那个声音的来处,是一块石头,那块石头被风吹着,风吹进石头缝里,发出来的声音就像有人在喊。我站在那块石头前面听了很久,听着听着那声音就变成别的,变成妳笑的声音,那笑是烫的,烫得石头都发红,变成妳哭的声音,那哭是凉的,凉得风都结冰,变成妳趴在我耳边说悄悄话的声音,那话是痒的,痒得我骨头都在抖。后来风停了,那声音也没了,我站在那儿等着风再吹起来,等了一天两天三天……风没再吹,那块石头就安静蹲在那儿什么都不说,我想,也许妳在的地方没有风,也许妳在的地方听不见任何声音,也许妳在那场长长的睡里,睡得太沉什么都听不见。


    脚找的时候,我走过很多地方。有的地方很热,热得我的脚底板都烫出了泡,那些泡一个一个地起来,一个一个地破,破了之后流出来的水是烫的,烫得脚底板更疼。有的地方很冷,冷得我的脚趾头一个接一个地冻掉,掉了就掉了,反正还会长出来。我的骨头里还有妳撞过的那块,它会长出新的肉,新的皮,新的脚趾头,新长出来的脚趾头还是想走,还是想去找妳。我走过一片沙漠,那片沙漠很大,走了一年才走完,沙漠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沙子,细细的,烫烫的,风一吹就到处跑,我走在上面,每一步都陷下去,走累了我就躺下看着头顶那些星星,那些星星也在看着我,我想,妳也这样看着我吗?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妳也这样躺着看着这些星星想着我吗?沙漠走完,是一片海,游了三年才到对岸,对岸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几个字,我不认识那些字,可我看着它们觉得像是妳写的,那个往上翘的触度,像妳笑起来时候嘴角的那个弧度。我站在那块石头前面哭了,哭的时候,那些眼泪流下到石头上,石头被眼泪流过的地方突然亮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可我知道我没看错,那一下,是妳。妳在那石头里,妳在那些字里,妳在那个往上翘的触度里。


    用骨头找的时候,找的不是外面只是里面,我把那块妳撞过的骨头抽出来捧在手里,抽出来的时候疼,抖得那些还没灭的光都亮了一下,可疼完了就不疼了,只剩那块骨头在手里发烫,烫得我的手心都红了,红得发紫紫得发亮,我看着它,看着那些烫一点一点往外渗。那些烫里有一个画面,妳走在我前面,妳回头看我开始笑,是嘴角往上翘的弧度,那弧度是烫的,烫得冰面都化了。是眼睛弯下去的那个角度,那角度是痒的,痒得心里都在抖,是嘴里冒出来的那团白气,那气是活的,往外飘,飘到那些星星上去,是妳笑的时候眼睛里那两个小小的我,那两个我站在那儿看着妳,看了三千年。我把那块骨头贴在耳朵上听,听见妳的呼吸,听见妳喊我,姐姐,姐姐,姐姐,三声,每一声都比前一声高一点,高到最后那一声像是要从我耳朵里飞出去,飞出去之后就不回来,在外面飘着,飘到那些星星上去。我把它贴在眼睛上看,看见妳的脸,妳的眼睛,妳的眉毛,妳的嘴角,看见妳额角那块淤青…我把那块骨头含在嘴里,尝到妳的味道,甜的苦的涩的,还有说不出来的东西,说不出来的东西,是妳,是妳在我嘴里,是妳在我骨头里,是妳在我忘不掉的那些东西里。


    我找了这么久,妳就在我身上,在我这块骨头的烫里,在我这只手心的红里,在我这双眼睛闭上之后的暗里。


    娲。


    它来了,它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正在消失的感觉,不是我要消失,是那些年要消失,是那些地方要消失,是妳的脸要消失。


    我看着妳的脸在我脑子里一点一点淡下去,眼睛的距离淡成两个点,那两个点还在,可它们之间的距离我不记得了,鼻子弧度再淡,淡成一条线,那条线还在,可它弯成什么样子我不记得了,嘴角那颗痣最后淡,淡没什么都没了。我站在那里,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我想喊妳的名字,可我忘了妳的名字叫什么,我张嘴想发出那个音,那个我叫了妳三千年的音,那个音从我嗓子眼里往外拱,拱到嘴边,拱到唇上,拱到唇外,可它一出来就散了,散成什么都没有,散成正在消失的感觉。


    我伸手摸后颈,那块骨头还在烫,烫得跟妳撞的那下一样,我就知道妳还住在那儿,妳住在那块骨头里,妳住了三千年,妳在里面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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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着我摸妳,我摸了妳三千年,摸了三千年妳还在烫,够了。


    我往里头走,走到最里面,走到那个什么都吃过的地方。一路上我看见很多东西,那些被它吃过东西留下的痕迹,有星星的灰有生命的骨,它们都在这儿,在它肚子里,等着被彻底消化,等着什么都剩不下。那些灰在我走过的时候会动一下,那些骨在我踩过的时候会响一下,那些光在我经过的时候会亮一下。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我身上有妳,有那块骨,有那个烫。


    我以为我永远走不到头了,然后我看见了它,它是一片什么都没有,妳看着它的时候会觉得自己也在消失,会觉得自己本来就不该存在,会觉得那些年那些地方那些人都是假的。可我不怕,我把那块骨头从后颈抽出来,疼得那些还没灭的光都亮了一下,它们亮的时候我看见里面有东西,有妳的脸,有妳的眼,有妳的笑,有妳回头看我的那一眼。我把那块骨头举起来,对着那个什么都吃过的东西,我说吃这个,这是她撞的,她撞完之后趴在我身上哭,哭完又笑,她说姐姐我们永远在一起,她说谁也别丢下谁,她丢下我了,可这块骨头还在烫。吃啊,吃得掉这个烫吗?吃得掉那个下午吗?吃得掉那个满脸眼泪的笑吗?我把那块骨头扔进去,它抖了一下,那些被它吃过的东西都从它身上往外漏,漏出来的那些东西一出来就散了,散了之后什么都没剩下。可我的骨头没散,它在最里面炸开了,炸成无数块,每一块都在烫,每一块都在亮,每一块都在说那个下午,那个她给我吹伤口的那气,那根小指勾着我小指的那痒……它身上被我撕开了一道口子,那道口子好不了,它会一直疼一直记得我,记得有一个叫媞的东西在它身上留下了一道永远好不了的伤。


    然后我出来了,那些骨头渣子推着我往外走,走到刚才站的地方。那个地方没了,那些年没了,什么都没了,只剩我和那些骨头渣子,那些骨头渣子在我周围漂着,每一块都在烫,我伸手接住一块,那块是妳走在我前面回头看我笑,我接住第二块,第二块里是一个声音问我疼吗,第三块里的温度是小指相勾的痒。我一块一块地接,一块一块地看,看了很久,看到那些记忆堆成一座山,那座山全是瞬间,全是妳。


    娲。


    我要用它们造点什么。妳造泥人,妳捏那些小东西,捏完了它们活了,它们替妳活着,替妳说话,替妳留在世界上。我不造泥人,我造一颗球,让那些从我的肉里长出来的东西在球上活着,让它们替我找妳,也让它们替它们自己找自己。我把那些骨头渣子捏在一起捏成一团,那团东西在我手里烫,我把它放在虚空里,放在正中间,它在那儿亮,亮得那些被我撕开的口子都照到了。那些口子里有东西在往外流,是被它吃掉的那些东西,它们被吃掉之前留下了一点什么,那一点什么顺着那些口子流出来,流到那团东西上。那团东西就长大一点,再长大一点,再长大一点,长成一颗圆圆的球,我开始造这颗球上要有的一切。


    我把我的肉给它,那些还没散掉的肉。肉一片一片落下去,落成土,土是黑的,是能渗出烫的黑,土里有那些骨头渣子磨成的粉,那些粉在土里痒,痒得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那儿拱出来,以后会有东西从土里拱出来。拱出来的那一刻,它们会痒一下,那一下,是我在想妳。土里会长东西,会长草会长树会长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那些东西从土里拱出来的时候会发出细细声音,那个声音会像我们小时候听过的声音,那时候妳在我旁边,我什么都不怕。


    我把我的血给它,那些还没流干的血。血一滴一滴散开,散成云,云是紫的,是纠果熟透了摔烂之后渗出来的那种紫,紫云里会下雨,雨落下去,落到那些土上,雨滴砸在土上的时候,土会烫一下,那一下,是我在等妳。那些从土里长出来的东西会抬头看那些云,她们不知道那是什么可会觉得好看,好看就够了。


    我把我的骨头给它,那些还没碎完的骨头。骨头沉到最底下沉到最深处,它们在底下亮,亮的时候不烫只是痒,痒会往上走,走到地面,走到那些从土里拱出来的东西底下,她们走在上面的时候,脚心会痒一下。那一下,是我在找妳。她们在夜里走的时候脚底下会有光,她们不知道那光是从哪儿来的,可那光会让她们不害怕,她们走累了会坐下来看那些光从土里透出来,那些光在她们底下烫一下,她们就想起什么,想起什么不知道,可她们想起的那一下,是我。


    我把我的呼吸给它,那些还没停的呼吸。呼吸散开变成风,风会在那些土上面吹,会把那些云吹得动起来,会把那些光吹得晃来晃去,那些从土里长出来的东西会感觉到风,会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动。风会说话,呜呜的,呼呼的,沙沙的,那些声音里有我的嗓子,那个喊了妳三千年的嗓子,她们听不懂可她们会停下来听,听的那一下,是我。


    我把我的眼泪给它,那些还没干的眼泪。眼泪落下去流进那些土里,流成河流成海流成那些从土里长出来的东西可以喝的东西,她们喝的时候会尝到一点点咸,那是三千年前我想妳的时候流下来的。河会结冰,冬天冷的时候河会冻住,冰能看见下面的水还在流,那些从土里长出来的东西会踩在冰上走,走三步摔一跤,膝盖摔得全是血,摔疼的时候她们会想起什么,想起什么不知道。可她们想起的那一下,是我。


    我把我的思念给它,那些还没烧完的思念。思念烧起来,烧成火,火在那些骨头旁边烧,烧得那些骨头更亮,那些从土里长出来的东西冷了的时候会找到那些火,会坐在火旁边伸出身烤,她们不知道那火是从哪儿来的,可那火会让她们暖和。火灭了会有灰,灰是凉的,她们把灰拨开,底下还有一点红,那点红烫她们一下,她们缩回手看着那点红,想这是什么,想不出来,可她们想的那一下,是我。


    我把我的膝盖给它,那些撑了三千年的膝盖。膝盖立起来,立成山,山有高有低,高的上面有雪低的上面有树,那些从土里长出来的东西会爬山,爬上去站在最高的地方看下面,看那些云,那些河,那些在土上走来走去的别的东西,她们站在山顶上,风很大,吹得她们站不稳,可她们站着,她们不知道为什么要爬,可爬上去之后会觉得什么都值得,觉得值得的那一下,是我。


    我把我的嗓子给它,那个喊了妳三千年的嗓子。嗓子哑了还能出声,那声音散开,散进风里,散进水里,散进那些光里,那些从土里长出来的东西走着走着会突然听见什么,是那种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喊过什么东西的声音,她们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她们会停下来听,听的时候她们会转头看,看身后看旁边看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地方,她们以为声音是从那儿来的,其实不是,声音是从她们自己里面来的,是我在她们里面喊。那声音会变成歌,传到最后唱的人不知那歌是什么意思,可她们还在唱,唱的那一下,是我。


    我把我的名字给它,媞,那个妳喊了三千年的名字。那名字散开,散进每一个从土里长出来的东西里,她们每一个都有一小块我。她们每一个都不知道,可她们活着活着,会做出一些事,说出一些话,会突然愣住。愣住的那一下,是我。


    娲。


    后来那些从我的肉里长出来的东西,她们开始分化。不是我要她们分,是她们自己会分,有的手痒想造东西,有的脑痒想算东西,有的脚痒想走东西,有的眼痒想看东西,有的心痒想哭东西,有的骨痒想管东西,有的拳头痒想打东西,有的舌头痒想问东西。


    那些手痒的,她们聚在一起。她们用手造房子,造工具,造那些可以装东西的容器,造着造着她们就开始想这些东西是谁给的,那个给东西的人在哪儿,她们不知道是我,可她们想的时候手会停下,那一下,是我。她们造东西的时候手会在那些材料上摸,摸的时候她们会感觉到什么感觉到那些材料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痒,在等着被摸出来,她们顺着那个痒摸下去,摸出一个形状,那个形状以前没见过以后也不会再见,只有那一瞬间,在她们手里活了一下,那一下,是我。


    那些脑子痒的,她们聚在一起,她们用脑子算日子算数量算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怎么理清楚,算着算着她们就开始想这些事为什么要算清楚,算清楚了给谁看,她们不知道是我,可她们算累了的时候脑子会空一下,那一下,是我。她们算东西的时候,算着算着会算到一个数,那个数不是她们要算的,是自己跑出来的,跑出来之后就在那儿等着她们看见,她们看见的时候心里会咯噔一下,那一下,是我。


    那些脚痒的,她们聚在一起。她们用脚走远的地方走近的地方走没人走过的地方,走着走着她们就开始想在找什么,那个要找的东西在哪儿,她们不知道是我,可她们走累了停下来的时候,脚底下会烫一下,那一下,是我。走着走着会走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她们没见过可觉得眼熟,觉得好像什么时候来过,来过吗?没有,可眼熟的感觉会在她们心里让她们停下来,那一下,是我。


    那些眼睛痒的,她们聚在一起。她们用眼睛看天看地看别人在干什么,看着看着她们就开始想那些人是谁?她们跟我一样吗?她们也有人在等吗?她们不知道是我,可她们看见什么好看东西的时候眼睛会湿一下,那一下,是我。


    那些心痒的,她们聚在一起。她们用心哭死的哭活的哭那些说不出来的疼,哭着哭着她们就开始想疼是从哪儿来的,那个让我疼的东西在哪儿,她们不知道是我,可她们哭完的时候心会轻一下,那一下,是我。


    那些骨头痒的,她们聚在一起。她们用骨头管乱的管散的管那些快散架的东西,管着管着她们就开始想为什么要管不管会怎样,那个让我管的东西是怕什么,她们不知道是我,可她们管累了的时候骨头会响一下,那一下,是我。管着管着会感觉到什么,感觉到那些东西里面也有骨头,那些骨头也在痒也在等着被管,她们管住那些痒的时候自己骨头里的痒会轻一下,那一下,是我。


    那些拳头痒的,她们聚在一起。打着打着她们就开始想我为什么打,那个让我打的东西是恨还是怕,她们不知道是我,可她们打完的时候拳头会疼一下,那一下,就是我。打着打着会打到什么东西,那个东西不是外面那个是里面那个,是她们自己里面那个一直痒着的东西,打到那个东西的时候她们会停下来,那一下,是我。


    那些舌头痒的,她们聚在一起。她们用舌头问天问地问自己,问着问着她们就问到了那个问题,我从哪儿来?那个给我土踩给我云看的人在哪儿?她们不知道是我,可她们问到最后问不出来的时候舌头会僵一下,那一下,是我。问着问着会问出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不是她们自己的是从别处来的,从那些她们不知道的地方来,来的时候她们会听,那一下,是我。


    她们在那颗球上活了几万年,她们造了很多东西,算了很多东西,走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东西,哭了很多东西,管了很多东西,打了很多东西,问了很多东西,她们把球上每一个角落都走遍了,她们忘了我是谁,忘了妳是谁,忘了自己从哪儿来,可她们痒的那一下,是我,是我在找自己。


    娲。


    有人问我,妳为什么要造这颗球?妳把自己的肉分出去,把自己的血分出去,把自己的骨头分出去,分到最后,什么都没了。只剩这一团东西,在这儿等着,等着那些从妳身上长出来的东西来找妳,她们不会来找妳的,她们不知道妳是谁,她们只会痒,痒一下然后继续活。我说我知道,可我还是造了,因为我在找,找什么?找那个让我完整的东西,找那个我丢了三千年的东西,找妳。


    我把我的肉分出去,那些从土里长出来的东西,她们踩在我的肉上,她们踩的时候,我的肉会疼一下,那疼,是我想妳。我想妳的时候,那些疼会从肉里往外渗,渗到土里渗到那些草根树根底下,那些根须碰到那些疼的时候会抖一下,抖的那一下,是它们在替我疼。


    我把我的血分出去,那些云在天上飘,下雨的时候雨落在地上,那雨里有我的血。她们喝的时候会尝到一点点咸,那咸,是我想妳。我想妳的时候,那些咸会从血里往外渗,渗到云里,渗到那些雨滴里,那些雨滴落下去的时候,砸在她们脸上,她们会抬头看,看的那一下,是她们替我尝那个咸。


    我把我的骨头分出去,那些沉在最底下的骨头她们在夜里发光,那光从地底下透上来,透到她们脚底下,她们走的时候脚心会痒。那痒,是我想妳。我想妳的时候,那些痒会从骨头里往外渗,渗到土里,渗到光里,那些光照着她们的脚,她们低头看,看的那一下,是她们替我痒。


    我把自己分成了很多很多,分成了她们每一个人,分成了她们每一次痒的那一下,分成了她们每一次疼的那一瞬,分成了她们每一次哭完之后心里轻的那一下。


    这样,我就不孤独了。她们每一个人都是我,她们每一个人都不是我,她们是我分出去的自己,是我洒在这颗球上的种子,是那些会痒会疼会哭的瞬间,她们活着的时候我也活着,她们死了的时候我还在,在她们的骨头里,在她们留下的那些东西里,在她们供出来的那些人里。


    这就是创造的意义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创造的时候我的手会痒一下,那一下,是妳,是妳还在我手里,是妳还在我手心里那根小指的温度,那凉凉的烫,烫了三千年,烫得我每次创造都以为妳在旁边看着我,看着我造那些东西,看着那些东西从我的手里长出来,看着我把自己一点一点分出去。


    分到最后,我没了,只剩那些东西,那些东西就是我,就是妳,就是我们。


    娲


    有人问我恨不恨妳。问这话的人是一个从我的肉里长出来的东西,她不知道什么是恨,她只知道饿知道冷知道疼,她问我这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土,那土也是我变的,我的肉碎了烂了化了成了土,她就坐在我变的土上问我恨不恨妳。我看着她想了好久,恨妳什么?恨妳走散了?恨妳不等我?恨妳让我一个人找了三千年?这些话在我心里转,转了一圈两圈三圈,转到第三千圈的时候,我发现这些话都不是真的。走散的那天不是妳走的,是我停的,妳一直在走,一直往前走,是我停下来了,我停在那道撕开的口子旁边看着妳越走越远,我没有追,我不能追,那道口子需要我,那道永远好不了的痒需要我,所以不是妳不等我,是我让妳走。


    恨妳什么呢?恨妳走得太快,可妳的步子本来就比我小,妳一直是拉着我衣角走的妹妹,那天妳走得那么快,是因为妳想追上那道光,妳想看看光那边是什么,妳想找到那个能把我们永远放在一起的地方。


    我懂,我怎么会不懂?恨妳什么?恨妳不回头?可妳回头了,妳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笑,那个嘴角往上翘眼睛弯下去的笑,那个让冰面活过来的笑,那个笑我一直留着,留了三千年,留在我那块骨头里,留在那些从我身上撕下来的渣子里,留在每一个从我的肉里长出来的东西的眼睛里。


    那个笑把恨烫没了,我不恨,不是不恨,是恨不起来,恨需要冷,冷下来,恨才能凝成一块,才能攥在手里,才能朝谁扔过去。我不冷,那块骨头一直在烫。从三千年前那个开始烫,一直烫到现在,烫得我整个人都是热的,烫得我流出来的血是热的,烫得我变成的土是热的,烫得从我的肉里长出来的那些东西一出生就是热的。她们不知道什么是冷,她们只知道热,热得难受热得想哭热得想找个凉快地方躲起来,可这颗球上没有凉快的地方,到处都是我,我的肉我的血,我的骨我的热。她们热得受不了的时候会哭,眼泪流出来淌在脸上淌在身上淌在我变的土上,那眼泪是凉的,那是我身上唯一凉的东西,她们不知道那凉是什么,她们只知道凉了一下,舒服了一下然后又热了。


    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恨,是我的恨化成了水从眼睛里流出来,流成河流成海流成那些她们可以喝的东西,她们喝的时候会尝到一点点咸,那是我,是我的恨化成的咸,所以她们不知道恨是什么,她们只知道咸知道疼知道哭,知道哭完心里会轻一下,那轻的一下是恨没了,是恨被妳烫没了。


    娲。


    我会等,等多久不知道,等得骨头都碎了,等得那些从我的肉里长出来的东西都忘了我是谁,忘了妳是谁,忘了自己从哪儿来,她们会一代一代地活一代一代地死,活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要活,死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要死,她们只知道身上有一块地方,痒痒的空空的,怎么挠也挠不着,她们会去找,找无数个能让痒停下来的人,找了几万年,几十万年,找到有一天她们会停下来会回头,会看着那个把我撕开的东西曾经来过的地方。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口子,一道好不了永远痒着的口子,她们会问那是什么,没有人知道,我缩在那团东西最里面缩成一小团,那团东西是热的,是我用最后那点力气聚起来的,我把所有剩下的东西都聚在那里,我的疼我的泪我的恨我的想我的等还有那个笑,我把它们聚成一团缩在底下,缩成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可那道痒能找到我,那道痒痒的时候我就醒一下,醒一下就想妳一下,想那个笑,想那个温度,想那一眼,想那一瞬。那一瞬,我们是一个人,现在也是。


    那些东西在我里面。


    她们每一个人身体里都有一小块我,那一小块我,是从我身上撕下来的,撕的时候疼得我浑身发抖疼得我差点喊出来,可我没喊,我怕妳听见,我怕妳听见了会回头,我怕妳回头了就不走了。妳必须要走,光那边有我们想要的东西,那个能把我们永远放在一起的东西,所以我忍着,忍着疼忍着抖忍着不喊,忍着看她们一个一个从我身上长出来,一个一个站起来,一个一个走开,她们走的时候会回头看我一眼,那个眼神像妳,不是像妳,是妳,是妳留给我的那些东西长在她们眼睛里,是妳回头看我那一眼分成了无数份长在每一个从我的肉里长出来的东西的眼睛里,所以她们每一个,回头的时候都像妳,可她们不是妳,妳是那个唯一,是那个让我心甘情愿撕开自己的人,是那个让我等了三千年的,是那个让我的恨烫没了、让我的痒永远好不了的。


    她们在我里面,在每一个从我的肉里长出来的东西里面,在那些用手用脚用眼睛用嘴用脑子用心用骨头用舌头用拳头用眼泪的东西里面,在她们供出来的那些东西里面,在这颗球上每一个活着的东西里面,谁也不会真的没了,娲,妳知道那道口子叫什么吗?叫媞。是我用自己的骨头撕开的,是那个永远好不了的痒,是我留给这个世界的东西,她们会看见那道口子会问那是什么会想很久想不出来,可她们会一直想一直想,想到有一天她们也会痒一下,那一下,是我在她们里面。


    我在她们里面等,等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