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 15 章

作品:《踏王土

    燕窝被抢走的当天夜里,周辽又宿在了她殿中。给她戴上了一顶流光溢彩的金冠,佩以步摇、簪珥,最后蹲跪在地,轻轻抬起她柔软的双脚,给她穿上一对用孔雀羽毛、缂毛、白珠做成的绣鞋。


    他自作主张地给她精心打扮了一番,把她抱到月光下的窗边,又责怪她为什么毫无生气地歪着自己的脑袋。


    让他失去了欣赏她的乐趣。


    他又问:“我送给你的金瓯杯,就被你这样拿来泡苹婆籽了?”


    放在离熏笼不远的地方,已经有几株细嫩的白芽在温室里发出来。


    “你吃苹婆,就是为了攒这些籽去种苹婆树?”


    她淡淡嗯了一声。


    周辽无言以对,只是望向那金瓯杯失神。


    他想起一段与世无争的时光,他在外征战,提着脑袋为他们挣一份前程,她就那样岁月静好地在平蛮郡里做一个果农、花农。


    他知道她素来喜欢折腾这些静物。


    赵璇儿同样失神,想起的却是儿时。


    彼时父亲赵危动不动临危受命,远驰沙场,一去不知道多久。有一次他明明满口答应得好好的,说是半年就会回来,结果一去就是一整年。


    父亲亲手种下的枇杷树死了,她触景生情,绷紧了脸大哭起来,谁哄也哄不好。


    娘一边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背,一边漫不经心地拿着石刀剔自己的指甲:“好了好了,别哼哼唧唧,哭哭啼啼的,等一下你爹本来没事的,被你这样一嚎嚎出事来了。”


    她把手浸在凤仙花汁里,染得红红的,抬起来放在光下欣赏。


    娘扔给她一罐子凤仙花籽,说是等花长出来爹就回来了。又叫她别矫情,说男人就是马,活着就该出去跑跑,跑死了累死了也是无所谓的,难道躺在宅第里坐吃山空会更好吗?


    娘教会了她用一株静物的生长来衡量等待的长短,她学会了在每一次等待未归之人的时候种下新的生命。


    可娘没有告诉她,倘若这匹烈马反过来冲撞主人,该如何处置。


    她却举一反三出来了。


    曾经她种下一株又一株美丽的花草,每日都兴致勃勃的,东张西望,忙里忙外,观察它们的长势,满怀期待着周辽的归期。


    如今她只是静静地等待着苹婆籽的毒发。


    周辽抬起她的下颌,用手指比在她唇上:“这金瓯杯是御用之物,我赏给你已是破例。它唯一的用处就是用来给这张嘴喝水,你想种什么树,劳你金口玉言和我说一声,我自会请人替你移栽已经成苗的小树,不要污泥了你的双手。”


    她说:“陛下金樽之躯,不必懂得我们这些愚民不中用的,粗俗的,亲手栽物的乐趣。”


    只是谦虚的说辞,实则是说,你这种粗直之人,也配懂我。


    周辽又问了她一次,到底是听他的移来树苗,还是她执意要等着这些苹婆籽发芽。她也重复了一遍原来的说辞。


    周辽失望透顶地挪开了目光。


    她在做什么,难道他不知道吗?前段日子他一次一次给她机会,今夜他一遍又一遍地敲打她,就差没求着她向自己认错,请求自己的谅解。


    反正毒汤也吃了,他倒要看看自己到时一口血喷出来,她到底会不会就此幡然醒悟。


    周辽想来,是会的,一定会的。所以他才一口饮尽了毒汤。


    她一定会哭着抱住他的大臂,呜咽着求他别死。会日日夜夜烧香祈福,请求上天留住他的性命。她会在那时懂得自己于她而言多么重要,多么不可或缺。


    他们多年来无法消解的怨恨会随着那一口乌浓的血流尽。


    他觉得值得。


    当然,他还没有傻到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一个赌气的女人手上。那夜以后,他请来了医官,已经服下了少量的解药。既保证自己不会因此一命呜呼,撒手人寰,又保证了不会轻飘飘的无事发生。


    他要给赵璇儿一个教训。


    第二日金瓯杯里最后一株白芽发出来的时候,椒房殿的宫室外传来了刘满意喷血的消息。


    呕血呕得肝肠寸断,连前一日的三餐都吐了出来,一下便消瘦了两圈。


    但是没死。


    她初得消息之时,内心快意无比。


    毕竟刘满意说她挖去了李芙的眼睛,割去了她的双耳,又传染了肺痨给她。不提她一个母亲去想象这画面是多么残忍的事情,便是说失血过多、不治之症,又在战乱封闭的州县,物资缺乏,医疗紧张,她又是个幼童。


    李芙真的还存于世吗?


    周辽每次对她要见李芙之事大惊失色,是不是因为她已经不在了。


    他瞒骗了她就算了,还把刘满意接进宫里来,给予她一个亡国奴形同公主的规制,让她过上了高枕无忧的生活。刘满意还不时唆使宫人到她跟前挑拨、炫耀,令她如同凌迟般一遍一遍想起自己女儿可能经历的凄惨命运。


    他们都该死。


    可惜结果令她大失所望。


    刘满意捡回来半条命,周辽那边更是无事发生。


    她失望地发觉,她下的毒太少太轻,根本不足以毒死一个人。只是她不懂为何自己明明将九成的毒粉都下给了周辽,他反倒一丁点事都没有?


    刘满意毒发以后,长安宫里一时间人心惶惶。一只惊雀在刘满意尖利的惊叫声中跌下来,摇摇晃晃飞到了椒房殿的上空,一头碰死在了房梁上,像个淡黑色的手印。


    更可怖的是,周辽几乎第一时间到了椒房殿来。


    她感觉他看见了这个手印,感觉老天也和她作对,故意把那只鸟雀按死在房梁上,以此来揭示自己的罪行。


    她多想挺着胸脯,坦荡承认,再指着这对奸男恶女,痛痛快快骂一顿。


    可此时此刻,她只是娇媚无比地抱着周辽的大臂,抬眼欲泣:“叔父,这是怎么一回事呀,宫里是不是有什么歹人在,会不会今夜就轮到我了,我会不会叫人毒死了?”


    那头的刘满意刚缓过来,破口大骂,骂得声震屋瓦。


    这头的她娇滴滴地啜泣着。


    周辽想把她骂个狗血喷头,告诉她自己这般纵容刘满意是因为她手握着李芙的去向,绝不是背叛。又想叫她不要以怨报怨,施此恶行,不要积下杀人性命的孽债。


    她到底不是杀人不眨眼之人,逞一时之痛快,将来几十年都得反反复复想起来折磨自己。


    明明她应当叫他代劳的。


    可看着她哭得红红的眼睛,想到他们支离破碎的这些年,又看着她一枝菟丝花一般缠绕在他臂上,凄风苦雨吹得她一直打着颤,是那样易碎,那样伤心惨目。他又止住了教训她的念头。


    他于心不忍,把她抱入怀中,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叔父在呢,不会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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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


    周辽想起赵危是如何教育这个千金女儿的。


    他常年在外,怕公主母女被人欺负,只会教赵璇儿暇眦必报、锱铢必争。毕竟在他眼里,别说是旁人的尊严脸面了,就是旁人的性命,与他也是毫不相干的。


    他只在乎自己的掌上明珠,自己唯一的宝贝孩子不被人欺负。


    有凯旋的日子,他把女儿抱在膝上,得知有几个嘴痒的小畜生笑话她的父亲是个贱民出身。


    赵危讲不出什么大道理来,只是撇撇嘴:“再有下回,你就把这些小畜生推到湖里去淹死,若是他们爷娘敢找你麻烦,你就躲回家来,等爹回来给你撑腰做主。”


    她虽从未为此恶行,却在牙牙学语的时候被赵危养成了一颗唯我独尊的心。


    周辽对他教育的方式鄙夷至极,花了十年时间去拨乱反正,令她学会宽容待人,刚正不阿。


    可真到了这时候,他又懂得了赵危。


    他可怜的心肝肉一样养大的赵璇儿,凭什么要受这个疯婆子的欺负?要是有什么小畜生敢害她,甚至只是说她两句,他比赵危更想把这个人淹死。


    甚至到了她亲手做恶的这一步,他也只是庆幸自己有能力去袒护她。


    别说是刘满意了,他恨不能把自己也杀了,给她助助兴。


    只是他有点不甘心。


    长久以来,他期望把她养成不沾尘世的画中仙童,壁上灵女。她千不该万不该触碰到人间的肮脏事,若有人意图举刀冒犯,撕了她无忧无虑居住着的画卷,砍了她端坐着的崖壁,自有他替她清理门户。


    可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改不去她牙牙学语之时被真正的父亲教导会的一切。


    崖壁终究是崖壁,不适宜生活。哪怕高悬在寒冷不可及的天际,她只要还会呼吸,终有一日要迈开双腿走下来。她会结婚育子,也会有自己私欲,她也不是谅解一切的菩萨,人家欺辱了她,她总是要忍无可忍地报复回来的。


    周辽没觉得她有任何过错,只是怨恨她不再依靠自己。


    她明明可以找到他,向他哭诉刘满意对她说了何等歹毒的话语,再央求他处以极刑将她斩杀。


    可她没有。


    她想着用自己的双手去犯险。


    周辽叹了口气,在心中劝说自己。算了吧,算了吧,她不作恶,自己有什么资格去把她教好呢?她不犯错,自己有什么资格去给她撑腰做主呢?


    当日,他又把刘满意下了狱。听着她破口大骂,骂他身为君王却言而无信,实乃无耻之小人。


    周辽只是按耐住心中不满,无情地编织起谎言:“那毒是我下给你的,若你不说出李芙在哪,我便不会给你解药。你的肺肠就会慢慢地烂穿,也许有一日你会疯狂地作呕起来,你可能能看见被呕出来的肠子。”


    他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的,刘满意马上便信了。


    可她手握着李芙的下落,有恃无恐,甚至痴狂地哈哈大笑起来:“我早就说过了,李芙被我挖掉了一只眼睛,割掉了两只耳朵。还被我传染了肺痨病。”


    “是吗?那你也没什么用处了,我没有那么多干饭来养着一个无用之人。下午我会叫人来,一把火把这私牢烧了,这样你死在烈火煎烧中,变成一把废土。我也不必浪费草席去给你裹尸了。”


    “我说!我说!李芙她没有事,她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