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昊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西装口袋里那半包被遗忘的坚果，此刻像是着了火一样烫得他皮肤生疼。


    他还想说什么，想把这个已经彻底脱轨的世界重新拽回一个可以理解的逻辑框架里，但芈哲珑显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007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只刚蒸好的澳洲龙虾，通体赤红，还冒着热气，恭敬地递了过去。


    芈哲珑接过来，毫不客气地掰开虾壳，浓郁的蒜蓉和海鲜的香气瞬间炸开。


    他用手指挖出一块饱满的虾肉塞进嘴里，满足地眯了眯眼，然后，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除了007——大脑宕机的动作。


    他把自己刚用过、沾着亮晶晶的蒜蓉油和龙虾汁的湿纸巾，看也没看，径直塞进了叶昊云那只空着的手里。


    然后，他把自己的手伸了过去，指尖微微蜷曲着，像一只等待被顺毛的猫。


    “擦擦。”芈哲珑的声音含混不清，因为嘴里还嚼着虾肉，“指甲缝里，弄不干净。”


    叶昊云僵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那团温热、黏糊、散发着食物香气的“垃圾”，又抬头看看那双伸到自己面前、骨节分明的手。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成了半凝固的糖浆。


    走廊里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了恐惧、敬畏和蒜蓉味的诡异气息。


    那个叫老王的电工，已经彻底翻了白眼，瘫软在地，人事不省。


    叶昊云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尊严、骄傲、身为掌控者的自觉……这些他赖以为生的东西，正在被那团小小的湿纸巾无情地碾碎，溶解。


    他应该把它摔在地上，拂袖而去。


    他应该质问对方到底是谁。


    他应该……


    他什么都做不了。


    在007那道冰冷得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注视下，叶昊云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弯下了腰。


    这个动作，比他签署任何一份价值上亿的合同都要沉重。


    他捏着那团湿滑的纸巾，小心地、仔细地，擦拭着芈哲珑的指尖。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对方的皮肤时，一股真实的、鲜活的体温传递过来。


    不是神，不是魔鬼，不是一个冰冷的代码或者一个虚无的权力符号。


    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将叶昊un脑子里最后一点紧绷的弦彻底劈断。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棋手，最多是遇到了一个更高级的棋手。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不，连棋子都算不上，他只是棋手在思考下一步时，随手用来擦拭指尖灰尘的废纸。


    控制欲，在绝对的、无法反抗的服从行为中，轰然瓦解。


    “阁下，”007的声音适时响起，他递上一个超薄的平板电脑，“这是宋万山收买内部人员的电子口供和全部转账记录。另外，他买通了我们大厦的安保部主管，后备的安保力量已经被替换成了他的人。”


    平板上，老王的口供清晰详尽。


    芈哲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把手抽了回来，自己欣赏了一下被擦干净的指甲，懒洋洋地问：“哦？那我们那个刚收购的水产批发市场，平时的管理费和安保费，是怎么个收费标准？”


    007面不改色地报出一串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嗯，”芈哲珑点点头，像是决定了晚餐菜单一样随意，“那就按这个标准，回敬一下宋氏集团吧。让他们也感受一下市场经济的温暖。”


    “是。”


    007低头，手指在平板上飞快地敲击了几下。


    叶昊云的余光瞥见了屏幕上的数据流。


    那不是他认知中的任何一种股票交易软件。


    无数的代码和指令像瀑布一样刷过，背景则是一家家公司的logo。


    【指令确认：启动“市场净化”协议。】


    【目标：宋氏集团旗下“万山科技”。】


    【执行方式：三号、七号、十二号空壳公司联合注资，触发恶意收购条款……】


    【进度：12%……45%……87%……】


    【“万山科技”收购完成，耗时三十七秒。】


    【下一目标：“宋氏传媒”……】


    叶昊云的瞳孔猛地收缩。


    万山科技！


    那是宋万山起家的公司，上个月的市值还在三百亿以上！


    三十七秒？


    他猛地抬头，看向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而芈哲珑，正因为剥不开第二只龙虾那坚硬的钳子，微微皱起了眉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对叶昊云的责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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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仿佛在说：你怎么还愣着？


    下一秒，芈哲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把手里那只剥了一半的龙虾往007怀里一塞。


    “不行了不行了，今天的工作量严重超标，”他伸了个懒腰，拍了拍手，“下班。”


    然后，他理所当然地转向叶昊云，用下巴指了指窗外楼下那辆巨无霸似的黑色冷链车。


    “你，去开那辆车。”


    “送我……还有这些龙虾，回我那。”


    叶昊云的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


    拒绝？还是顺从？


    这个问题在他脑中盘旋了不到半秒，就被现实碾得粉碎。


    他默默地转身，走向电梯，步伐沉重得像是在走向自己的断头台。


    半小时后，叶昊云面无表情地坐在冷链运输车的驾驶位上，手里握着比他那辆宾利的方向盘粗了三圈的大家伙，在一众保安和员工惊掉下巴的目光中，缓缓将这辆庞然大物驶出了公司地库。


    芈哲珑那间租来的单身公寓，跟他本人的气质一样，乱得很有章法。


    叶昊云机械地将一箱箱装着顶级澳龙的泡沫箱搬进狭小的客厅，和一堆外卖包装袋、游戏手柄、以及半包薯片堆在一起，整个画面荒诞得像一场后现代主义的行为艺术。


    “那什么，沙发上清一清，给我腾个地方躺会儿。”芈哲珑已经瘫在了唯一的懒人沙发里，指挥得理直气壮。


    叶昊云沉默地走过去，开始清理堆在沙发上的杂物——几本过期的商业杂志，一个揉成一团的针织衫，还有一个快餐店的优惠券。


    他的手指伸进沙发坐垫的缝隙里，想把那张优惠券掏出来。


    指尖却触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卡片边角。


    他顿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将那东西夹了出来。


    不是优惠券。


    那是一张纯黑色的金属卡片，入手极沉，表面覆盖着某种细腻的磨砂涂层。


    卡片的一角，用一种内敛的暗金色，雕刻着一个由无数数据流汇成的……影子徽记。


    和冷链车车身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喂，发什么呆呢？”


    芈哲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昊云手腕一抖，在那人转头看过来之前，闪电般地将那张黑色的卡片重新塞回了沙发缝隙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