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赴剑魔之约
作品:《风玉楼传奇》 “剑魔,你来作甚?”
这一声“剑魔”道出,风似乎都被凝滞住了。
竹篱前的老人,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很老,沟壑纵横,像被刀刻斧凿过一般。
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柄出鞘的剑,寒芒四射,带着刺骨的戾气,扫过来的瞬间,风玉楼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握着迎星剑的手,瞬间绷紧。
这是一双只属于剑士的眼睛。
一双杀过太多人,败过太多高手,在生死中历练出来的眼睛。
他的背很直,背上的乌木剑匣很大,像一座山,散发了泰山压顶般的压迫感,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人的目光,先扫过风玉楼,又扫过他身后的苏蓉儿,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乖张,又带着一丝不屑。
像在看两块石头,两株草木,唯独不是两个活人。
最终,他的目光落回了草庐门口,落在了燕东来的身上。
燕东来就站在草庐的门内,一身青衫,面容冷漠,眉眼间没有半分波澜。
他手里还端着一个药碗,碗里的药还冒着热气,显然是正在给玉红醇熬药。
他的人站在那里,像一杆立在天地间的枪,一柄藏在鞘中的剑。
不动,却自有千钧之势。
不苟言笑,不怒自威。
“燕东来。”
老人开口了,中气十足,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霸道,“二十年了。你还没死。”
燕东来看着他,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你都没死,我怎么会死。”
“好。好得很。”老人忽然笑了。
笑得癫狂,身子都跟着抖了起来,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越来越盛的戾气,还有对剑的极致狂热。
“二十年了,我还以为,你早就把剑扔了,窝在这破草庐里,当个只会熬药的郎中。”
“剑在心里,扔不掉。”燕东来淡淡道,“倒是你,谢惊弦。二十年不见,你的剑匣,又沉了不少。”
谢惊弦。
剑魔谢惊弦。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风玉楼的耳边炸响。
他的手,微微收紧了。
中原十三剑士,剑魔谢惊弦,赫然在列。
二十年前,江湖上最惊才绝艳的剑客之一。
也是二十年前,为数不多的能和诸葛七夜、独孤逍遥、燕东来这几人,在剑道上一较高下的人。
江湖上的人都说,他二十年前挑战独孤逍遥,落败身死,葬在了昆仑雪巅。
谁也没想到,他不仅没死,还出现在了这里。
“自然是沉了。”谢惊弦抬手,轻轻拍了拍背上的剑匣,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眼里的狂热,几乎要溢出来。
“天下十大名剑,我已得其七。这天下的神兵,终究是要归我谢惊弦的。”
他的语气里,满是自负,满是乖张,仿佛这天下的剑,本就该是他的囊中之物。
燕东来的眉,微微动了一下。
十大名剑,每一把都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人手中。他竟然已经收集了七把。
“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跟我说这些的。”燕东来的声音,依旧平静,“说吧。你来做什么?”
“做什么?”谢惊弦又笑了,笑得古怪,“有人给我送了个消息。说第八把名剑‘寒江雪’,在他手中。只要我在这里拖住你,不让你去驰援峨眉派,这把剑,就是我的了。”
这话一出,苏蓉儿的脸,瞬间白了。
她踉跄着上前一步,看着谢惊弦,声音里满是愤怒:“是天弃会的人!是他们找的你!”
谢惊弦的目光,扫了她一眼,像看一只聒噪的虫子,眼里满是不耐。
“聒噪!”
他冷斥一声,散发的气浪瞬间将苏蓉儿扫得倒飞了出去,所幸风玉楼眼疾手快,从后方一把接住苏蓉儿,饶是如此,风玉楼也翻了几遍身才稳住身形。
谢惊弦又睨了他们一眼,冷声道,“我谢惊弦做事,从来都只看我的心情。谁找我不重要,哪怕没有这柄剑,燕东来我也有兴趣来会上一会。”
“你!”苏蓉儿气得浑身发抖,“峨眉派数百弟子的性命,在你眼里,就抵不上一把剑吗?”
“不然呢?”谢惊弦嗤笑一声,眼神骤然变得狠戾,“她们的死活,与我何干?来了这江湖,难道还怕死吗?若是蝼蚁,或者也挺无趣,还不如死了。”
乖张。
暴戾。
视人命如草芥。
这就是剑魔。
风玉楼站在一旁,没说话。
他的手,始终按在迎星剑的剑柄上。
他能感觉到,谢惊弦身上的气息,像一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
这个人的剑道,已经到了化境,哪怕是现在的他,也有可能被一招击败。
燕东来看着谢惊弦,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依旧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二十年前,乐山。你我一战,打了一天一夜,不分胜负。”
这话一出,谢惊弦脸上的笑,瞬间收住了。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极致的光芒,像被点燃的火。
“没错。乐山一战,是我谢惊弦这辈子,打得最痛快的一场。”他的声音,都微微颤抖了起来,不是心有余悸,是兴奋,是狂热,“二十年了,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再和你打一场。我想看看,二十年过去,你的剑,钝了没有。”
“好。”燕东来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一个字,掷地有声。
“三里外,枫林。两个时辰之后,我与你一战。”燕东来的目光中透着自信和从容。
一听此话,谢惊弦的眼睛,瞬间亮得吓人。
他盯着燕东来,看了很久,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癫狂,笑得肆意。
“好!好一个燕东来!还是当年那般爽快!”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他深深看了一眼燕东来,又扫了一眼风玉楼手里的迎星剑,眼中流出一抹惊讶,“好剑、好剑。你这是什么剑?”
“迎星剑!”风玉楼道。
“迎星剑?”谢惊弦瞳孔放得更大了,如见至宝般惊叹道:“挥剑破云迎星落,举酒高歌引凤游。迎星剑、引凤刀。想不到还会重现江湖。哈哈哈……”
不待他人说话,他又上下打量风玉楼,道:“小子,你叫什么?”
“风玉楼!”风玉楼知道在此人面前,自是无法隐瞒一二。
“是你!”谢惊弦冷哼一声,“这柄剑就先寄放在你这里,等我赢了燕东来,再来找你取。”
他说得这柄剑本就是他的一样。
说罢,身形一晃,像一道闪电,瞬间消失在了晨雾之中。
来无影,去无踪。
只留下一股刺骨的剑意,还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草庐前,又恢复了寂静。
晨雾缓缓流动,药香依旧弥漫。
苏蓉儿站在原地,脸色惨白,浑身都在抖。
她方才担心师门,义愤填膺,方有强硬的表现,但现在才感觉到后怕。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江湖上的人,提起剑魔,都会闻之色变。
风玉楼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走到燕东来面前,从怀里,掏出了那株用锦缎包好的地心芝。
橙红色的灵芝,在晨雾里,散发着温润的霞光,灵气逼人。
“师伯,幸不辱命。地心芝,我带回来了。”
燕东来的目光,落在了地心芝上。
他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闪过了一丝极淡的波动,快得像流星划过,转瞬即逝。
他接过地心芝,指尖轻轻拂过灵芝的伞盖,点了点头:“好。有了它,那女娃子倒是免了不少苦。”
说完,他转身,走回了草庐里。
风玉楼和苏蓉儿,也跟着走了进去。
草庐不大,里间的床上,玉红醇静静地躺着,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微弱。床边的炉子上,药罐咕嘟咕嘟地熬着药,散发着苦涩的药香。
燕东来走到炉子边,将地心芝小心翼翼地切片,放进了药罐里。
他的动作很稳,很轻,一丝不苟,像在做一件最神圣的事。
苏蓉儿站在一旁,看着燕东来,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跪了下去,对着燕东来,深深磕了一个头。
“燕大侠,求您救救峨眉派!求您救救我们!”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绝望,“天弃会屡次三番进攻我们,若是再耽搁下去,恐怕真的守不住了!”
燕东来看着药罐里翻滚的药汁,头也没回。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得像水:“起来吧。”
“二十年前,我在川蜀,与你们峨眉掌门有过些渊源。她曾于我有恩,我答应过她,日后峨眉派若有危难,我会出手帮她一次。”
苏蓉儿猛地抬起头,眼里瞬间燃起了希望的光,泪水夺眶而出:“燕大侠!谢谢您!谢谢您!”
“先别谢。”燕东来淡淡道,“你也听到了,我要先去枫林,赴谢惊弦的约。”
药罐里的药,咕嘟咕嘟地响着,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脸。
风玉楼看着他,终于开口了。
“师伯,你不能去。”
燕东来转过头,看着他,眉峰微挑,“你是觉得,我打不过他?”。
“这些天,你为了给红醇续命,日夜输送真气,耗损了太多的精力和内力。你的状态,现在不适合决斗。”
风玉楼的话,一语中的。
他看得很清楚。
燕东来的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为了玉红醇,他已经连续几天,没有好好休息过,内力更是耗损巨大。
现在去和剑魔决战,无异于以己之短,攻彼之长。
即便他是中原十三剑士的榜首,也未必能必胜。
苏蓉儿也反应了过来,连忙道:“是啊燕大侠!风公子说得对!您现在不能去!我们……我们可以先避一避,等您恢复了,再……”
“避?”
燕东来打断了她的话。
他看着苏蓉儿,又看了看风玉楼,嘴角依旧没有半分笑意,眼神里,却带着一股坚不可摧的力量。
“一个剑客,面对挑战,从来没有避这个字。”
“他约我一战,我便去战。赢,便赢了。输,便输了。这是剑道,也是剑心。”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人的心上。
不苟言笑,却自有一身铁骨,一腔剑胆。
风玉楼看着他,没再劝。
他懂。
剑客的剑心,容不得半分退缩。一旦退了,剑心就碎了,这辈子,武道也就到此为止了。
燕东来拿起旁边的蒲扇,轻轻扇着药炉里的火,看着翻滚的药汁,缓缓开口了。
“你知不知道,谢惊弦为什么会被人叫做剑魔?”
风玉楼点了点头。
“他是天刀门现任门主谢天地的亲叔叔。”燕东来娓娓道来,“也是当年天刀门,百年不遇的天才。”
“天刀门,世代以刀立派。可谢惊弦,天生就不爱刀,只爱剑。三岁识剑,五岁悟剑,七岁便能自己铸剑,十岁弃刀从剑,被天刀门视为叛逆,逐出了家门。”
风玉楼的眉,微微皱了一下。
他没想到,剑魔竟然还有这样的过往。
“被逐出门后,他就开始四处挑战江湖上的剑道高手。”燕东来继续道,“他的剑,需用生死打磨。每一次挑战,都是生死对决。要么,他杀了对方,要么,对方杀了他。”
“他说,只有在生死边缘,才能悟出真正的剑道。为了剑,他可以疯魔,可以舍生忘死。所以江湖上的人,都叫他剑魔。”
苏蓉儿听得浑身发冷。
为了悟剑,就拿人命来填。这样的人,太可怕了。
“二十年前,乐山。我和他一战,打了一天一夜,不分胜负。”燕东来的眼里,闪过一丝追忆,“那一战之后,他就去了天山,挑战独孤逍遥。”
剑神独孤逍遥。
与他的师弟诸葛七夜,并称天山二子。
当年,江湖上能稳稳压住剑魔一头的,也只有天山二子了。
“那一战,他输了。输得很彻底。”燕东来道,“一百招,他就败了。独孤逍遥没有杀他,因为他那一败,剑心已经破碎了。”
风玉楼愣住了。
剑心破碎?
可方才风玉楼能明显感受到谢惊弦恐怖的剑意威压。
“我方才见他,终于明白了。”燕东来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这二十年,他不仅重修了剑道,还修复了破碎的剑心,甚至比二十年前,更强了。”
风玉楼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谢惊弦的剑道,有多可怕。
从巅峰跌落谷底,却还能从头再来,甚至更胜从前。这样的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更重要的是,他是谢天地的叔叔,谢仁伦的叔公。
风玉楼废了谢仁伦,谢天地对他恨之入骨,发布了江湖追杀令。如今,连剑魔都成了他的敌人。
要杀他的人,又多了一个。
而且是江湖上最顶尖的剑士之一。
药罐里的药,熬好了。
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了整个草庐。
燕东来熄了火,将药汁徐徐倒在碗里,晾在一旁。
他转过身,拿起了挂在墙上的一柄剑。
一柄很普通的铁剑,看起来就像在铁匠铺的废品堆里找出来的一样。
可他握住这柄剑的瞬间,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
刚才那个熬药的中年人,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站在剑道之巅的宗师。
风,从草庐的门窗里吹进来,卷起了他的青衫。
他看着风玉楼,淡淡道:“你师傅没有告诉过你吗?一个剑客,就算明知会输,也必须拔剑。”
“畏惧,从不属于剑。”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草庐外,望向三里外的枫林。
晨雾已经散了,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的脸上,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在整个草庐里。
“天下剑气共一石,天山二子独占八斗,我燕东来得一斗,天下人共分一斗。”
这句话,他说得平静,没有半分自负,没有半分骄狂。
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话音落。
他握着那柄锈铁剑,迈步,走出了草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