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解秾华

作品:《授衣

    小窗开了一条小缝,寒风越过床边的野花溜进来,又冷又香的空气吸进肺里,沈婙一下子清醒了。


    天已亮,顾蕴简还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穿出。


    从丑时几刻开始在皇宫大门口跪着的韩王一整夜都未得到圣上的丝毫怜悯,才会直至辰时快过都还没能归来。


    沈婙想着,这真的能称得上父子吗?


    苏礼询曾问她,皇子那么多,为什么偏偏选了在沈家出事之后出尽风头的顾蕴简。


    她出事后,边疆告急,主将被俘,朝中无人,顾蕴简这才捡了个漏,受命出征,侥幸得胜,凭着军功才有了些威望和羽翼。


    苏礼询大约以为她也会恨他,她会恨每一个在沈氏案中获利的人。


    她没那么不分青红皂白,她清楚那一战局势有多危机,有多么难打。


    顾蕴简领军抗外,是抱着送死拖着大梁的念头去的,他九死一生得胜归来之后却收了他雍州军的兵权,给他换了时刻受着圣上监管的神策军。


    他是不得父亲欢心的儿子,更是不得圣心的臣子。


    倒是不知道他在这个不喜的父亲面前,是什么样子的。


    沈婙思路一转,倒是还有点想看看。


    情况比沈婙想的还要糟糕。


    在汉白玉台阶下,顾蕴简跪得笔直,他衣衫单薄,脸色苍白,右臂上滴滴答答地掉落鲜血,艳红色凝结在青色衣衫上就像一条附在他身上斑斓的蛇吸食着他的生命力。


    他在宫门口跪了一夜,内侍们层层通禀到了圣上身边的大太监福彩那,福彩一向会揣测圣意,他听后却只是一摆拂尘,“圣上已经歇下了,更何况,圣上不会想见他的。”


    直至圣上晨起,他前去侍奉圣上早膳时才有意无意提了一嘴,“韩王殿下已经在宫门口跪了一夜了,现在在门口候着呢。”


    圣上却怒道:“他伤他兄长,还敢来见我!”


    说罢一提剑便冲了出去,往顾蕴简肩上刺了一刀。


    顾蕴简仍旧跪着,肩上受痛也不哼声,反倒行了跪拜礼,铿锵有力道,“臣谢圣上恩典。”


    谢完他接着道:“臣前来只为申冤,并无忤逆圣上之意。


    圣上,兄长危在旦夕,那贼人就敢将苏婧从苏宅带走要加以杀害,要将罪名扣在她头上,让她得个畏罪自尽之名,如此胆大妄为!还请圣上明鉴,将贼人抓出以正国纲,还皇兄清白,也还苏婧一个清白。


    她九死一生浑身是伤才勉强逃过一劫,牢狱之中阴湿艰难,她会死在——“


    圣上不想听他多言,“太子要是死了,区区苏婧为他陪葬又怎样?这普天之下的人都该为太子陪葬!”


    小内侍站在一边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出声,只福彩弓着腰在圣上身侧小声道:“圣上以身体为重,别动气了。”


    圣上的气半点没消,反而接着骂道:“你来为一个女人跪了一夜,却不多关心关心你的兄长,朕教你的礼义廉耻都教到狗肚子里去了?”


    “真是废物,堂堂皇子,为一个女人来求朕,如此心软,难成大器!”


    顾蕴简一句一句听着,敛首受教,肩膀上的伤不深,染红一片衣衫后已经渐渐不往外渗血了,就是衣衫和伤口粘连在一起让他有些难受。


    圣上骂了许久,终于停了下来,“你自己不愿起来,要跪,你就在这跪着吧。”


    “别想学前朝那些老东西死谏!太子出了事,你就算想活着也——”


    他拂袖,转身迈入内殿用早膳,一边吃,一边叹气。


    福彩忙唤人去请贵妃来陪同圣上用膳,小太监刚屏息跑出内殿,福彩便抬眼看到一位素色衣裙的女人前来。


    她发髻简单,只一支玉簪挽起长发,身体瘦弱,只薄薄一片,好像随时就会昏倒过去。


    “臣妾解秾华求见圣上!”她跪在了顾蕴简身侧,身形单薄但她说出的话却坚定,不卑不亢。


    “宣。”


    圣上听见她求见,脸色即刻平静了下来,甚至还用手抚平了衣领。


    “父皇,”福彩搀扶她入殿,谁料她一件圣上又双膝一折,跪在地上,叩首道,“儿臣有罪。”


    圣上叹气,亲自上前扶她“好孩子,不怪你。阿尧遇刺,怎么着都怪不到你的头上。”


    “父皇,都怪我,都怪我身体不好,这才耽误了归京的行程,阿尧原是早几天便能到的,他是为了让我在途中更舒适些这才——”她伏在圣上膝上恸哭,“父皇,阿尧方才醒时还抓着我的手担心我的身体,父皇,都是因为我!”


    她肩膀颤抖,哭声很有穿透力,圣上却兴奋道:“阿尧醒了?”


    “阿尧匆匆醒了一下又昏过去了,姜道长说他情况有所好转,却也还危险。”


    “姜道长?”


    解秾华继续请罪:“此事也是儿臣私自做主,父皇您下令不得任何人进出东宫,儿臣私自带她闯入,儿臣自请责罚。”


    “儿实在是见太医全都束手无策,阿尧又情况危急,这才没能来请示您。”


    “她医术精湛就好,治好了太子我重重有赏!你也不要伤心了,封禁东宫不过是怕再有贼人闯入,你既是为了阿尧带人进入,也算不得抗旨。”


    “我昨夜心急如焚,多亏五弟带她来东宫寻我。我早先也与姜道长有些交情,也是知道她不踏入上京的规矩的。也不知五弟用什么法子才说动了她,她提着药箱匆匆就赶来了,”她试探着问道,“父皇,不知五弟犯了什么事情,为何在门外跪着?”


    圣上愣了一下,只道:“让他进来吧。”


    圣上沉默的几息中,福彩已经往外走将简单包扎过的顾蕴简带了进来。


    “臣拜见圣上。”他向皇帝行礼,却不卑不亢,脊背挺直。


    圣上没有开口,只是向侧边瞥了一眼,福彩便笑呵呵地着上前为顾蕴简引路赐座,路过坐在一侧的太子妃,两人视线交汇,点头致意。


    “父皇,阿尧虽然醒了,但是姜道长说,他现在状况还不算太好,不知能否挺过来——”她啜泣着说道,“据说那毒可能是从苗疆来的,若能派人去苗疆一趟,说不定能寻到写什么线索。”


    圣上眯起眼睛,只道“你且好好照顾阿尧,我自有考量。”


    贵妃此时已经站到了门口,她走进来拉着太子妃的手亲切地说道:“好孩子,你且听父皇的话先好好地回去照看阿尧,有什么事情尽管找母妃,母妃会帮你的。”


    “是。那儿臣先告退。”她便要离去,衣裳间挂着的玉佩却在与贵妃擦肩间摔落了下来。


    玉佩常见,只一只鸾鸟盘旋在和田玉上,玉佩上面挂着的一支黑羽却很是惹眼。


    “秾华,这佩饰是从何而来?”圣上的音调即刻便不一样了,福彩连忙将落到地上的东西奉到圣上面前。


    贵妃眼中也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她好似有些惊讶地说,“上京的贵女们将羽毛当着饰品竟也流行了起来?”


    解秾华没顺着贵妃的话,而是道:“父皇可还记得,昨日是儿臣的生辰。”


    “阿尧一向喜欢送玉给儿臣作生辰礼,他遇刺后这玉佩还一直攥在他手中,他醒来时也一直将这玉佩往儿臣手中塞,儿臣这才佩戴在身,难道这,这玉佩有什么不对?”


    圣上的指尖摩挲着那根黑羽,脸色已然阴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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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这瑜儿一向尊重长兄,知礼节,懂荣辱,他怎么会做出这等谋害兄长的事情?”解秾华还愣在一旁,贵妃已经跪了下来,声泪俱下。


    “更何况,现场怎么偏偏就留下这么明显的线索呢?定是有人想要挑拨他们兄弟,想让他们兄弟相争,作壁上观,就如同当年张仪欺楚,秦国趁机而入一样。”


    圣上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仅凭一根黑羽,也尚不能定燕王的罪。


    “瑜儿?与瑜儿有什么关系?”


    解秾华拧着眉毛,冲到贵妃面前急切道,她唇色泛白,眼角溢出两滴泪来,像是随时要昏过去。


    “母妃,”她跪坐在贵妃面前,“母妃!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是圣上送给瑜儿的及冠礼,瑜儿封号燕,圣上便以燕羽为标志送了他几个暗卫。”贵妃小声解释,脸色发黄,一边向圣上哭诉,“圣上!


    这么明显的东西定然是有人刻意留下的,瑜儿那几个小暗卫不过替他保护着些王妃安危,哪敢作这样的大事,他们虽跟着瑜儿混口饭吃,也还是忠于圣上的啊!“


    圣上神色不明,看向解秾华,“你先回去罢,这些事情朕会处理,你安心陪陪阿尧即可。”


    “至于你——”


    顾蕴简接话道:“臣自请,与苏婧一同禁足府中,反思过错。凶手一日不明,臣一日不踏出韩王府。”


    “圣上可将王府围个水泄不通,保准苏婧如论如何都逃不出去。只是她伤的很重,万万不能去地牢,求圣上开恩!”


    圣上不语,他只重复这句话。


    直至圣上脸色稍缓,“准。”


    顾蕴简和解秾华一同往宫门外走,解秾华看出顾蕴简有话要讲,故屏退左右,放缓脚步。


    “小五,禁足期间就好好养伤,礼部为你定的婚期也将近了,要与新妇好好相处,大婚之时,我也前去为她添妆,你觉得如何?”解秾华先开了口,面色温柔道。


    “那我代她谢过娘娘了。只是不知,兄长的状况可还在意料之内?”


    解秾华扶头揉了揉太阳穴,叹气道:“阿尧现在还性命垂危,昏迷到现在足足十几个时辰一口水也没喝下去。”


    “那条黑羽也得之不易,谁能料到在我眼皮子底下让他钻了空子。”


    顾蕴简已大致猜出过程,听她这么一说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解秾华得了燕王的一条黑羽,便想制造一场意外拽燕王下水。


    原本安排的性命攸关定也是装装样子,只要演得让圣上相信便可以了。


    之后只要像今日这样,佩戴着这条黑羽来圣上面前转一圈,怀疑的种子便种下了。


    结果却被他将计就计,顺水推舟,下了真的凶险之毒并且顺手就将苏婧和他推在了面前。


    当顾蕴简的行动太明显反倒失了动手的可能性时,燕王落下的黑羽也会变得同理——燕王动手,又怎么会落下如此明显的证据呢?


    “顾蕴瑜的耳目一向长得到处都是,嫂嫂,您千万可要当心。”顾蕴简道,便转身离开。


    他越过青砖黛瓦砌成的甬道,从压抑的高墙走出广阔的世界置于眼前,太阳的光挥发成米粒状照在他的眼前,他敛首上车,掀开珠帘却意外发现一辆熟悉的车向燕王府的反方向走去。


    那车上的琉璃珠帘旁用岩画的手法绘着两株交缠的树木,褚色矿石颜料和雌黄在光下交杂,无法分开,却不能融成一体,红仍是红,黄仍是黄。


    林氏族徽好认,双木交缠即为林。


    只是他分明记得林府不在那边,林泽柳的府衙也更不在那边,那他家的车子怎么往那个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