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找我，别问我，别叫我！


    千万别和我说话啊！


    听见骆寻起身的动静，黄毛立刻屏住了呼吸。他的眼前除了地面什么也没有，他衷心希望骆寻也是如此——千万别注意到他的存在！


    “吱啦——”


    脚步声、推门声一同响起，簌簌的风声灌进来，裹挟着一股雪夜里特有的凉意，而后又很快消散，办事处内重归寂静。


    ……那女孩走了？


    黄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大厅里居然真的只剩下他自己……还有王大娘的尸体。


    那具尸体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口部大张，两眼怒目圆睁，瘤体爆开的黑血糊了她一脸，让她看起来更加狰狞了。黄毛只看了一眼便慌忙移开视线，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


    他抻长了脖子，想要确认骆寻是否真的离开，却在此时——


    “吱啦。”开门声再度响起。


    那女孩与她怀里的灰猫一齐探头，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过来，跟我走一趟。”


    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黄毛当即抱紧了拖把，等反应过来骆寻在说什么，他：“……啊？”


    *


    刚一出门，骆寻就有点傻眼了。


    ——该死，她不认得路啊！


    四周高楼矗立，却只有“金凤凰物业”所在的这一栋楼亮着灯。光亮延伸到远处，已是极其熹微。昏昏默默，杳杳冥冥，叫人不辨南北，不见来路。


    骆寻的方向感本来就不太好，尤其是在昏暗的环境下。她盯着眼前的几条路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有什么区别来，只感觉每条路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到底哪条是往大门去的？


    骆寻试着打开系统的导航功能，却只见：


    「您已抵达目的地，导航功能暂时无法使用。」


    废物系统。


    没办法了，骆寻只能又回头，叫上同为玩家的黄毛。


    半晌，才见黄毛一脸大义赴死的模样，丢开拖把跟上来。


    ……


    两人往外走，骆寻忽然发觉，这黄毛的话少了许多，他甚至都没问她这是要干嘛去。


    她还等着从他这打探游戏的信息呢，话少怎么能行？


    于是骆寻主动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黄毛不敢不答：“王、王玉。”


    “哦，王玉。”骆寻挑了挑眉，“玉去掉一点就是王？”


    黄毛：“……”


    朋友也总拿这个来调侃他，他以前从来没觉得，现在怎么觉得这么瘆得慌呢？


    “啊哈哈……”不知道怎么答，又不敢不答，那就陪笑吧。


    笑好啊，都说爱笑的人运气不会太差……


    骆寻又问：“你还记得进小区之后的路吗？”


    王玉迟疑地点了点头，其实他记得并不太清楚。


    当时满心都被游戏一事占据，光顾着害怕了，哪里有功夫记路啊？但这话他不敢说。


    骆寻也点头：“那就带路吧，带我回保安亭那。”


    保安亭？回那干嘛？


    王玉愣了下，随即也想起保安亭里的那道人影。


    这是……还要再杀？


    王玉觉得自己最好什么都别问，他又干笑着：“哈哈……好、好的。”


    骆寻：“……”


    看样子好像是打探不出什么了，真没意思。


    这人还不赶刚进来那会呢，虽然窝囊，但起码有趣。


    ……


    刚才已经点过头了，便是不记着路，王玉也得硬着头皮往前走。


    他可不想落得王大娘那样的下场……


    一个居民小区而已，再绕还能绕到哪去呢？他努力地安慰着自己。


    可有些时候，有些事情，还真的就是越努力反倒越不幸。


    刚开始，王玉只是觉得这小区里的路变得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来的时候，有这么黑吗？


    垃圾有这么多吗？


    路有这么窄吗？


    这路怎么好像完全走不到尽头一样……


    违和感像是一根细刺，扎在脑子里，直到某个瞬间，王玉猛然打了一个激灵。


    ……难不成，他带错路了？


    只是想到这个可能性，王玉便浑身一颤。


    如果真的带错路了……


    他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瞥向了身后的女孩。


    恰好，那女孩也在看着他。


    她走路的姿态很放松，像是饭后遛弯一般，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怀中的灰猫，半点也看不出进了游戏的紧张……更看不出她刚刚才干脆利落地扭断了一只鬼的脖子。


    见王玉看过来，她便轻轻地问：“怎么了？”


    “没、没事……”王玉赶紧转过头，加快了几步。


    别在意我，别在意我，千万别在意我！


    他心中疯狂祈祷，然而静默仅仅持续了不到半晌，王玉便听那女孩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她说：“对了，你有新手保护期吗？”


    余光中，那黑发黑瞳的女孩眼眉微微弯起，唇角也噙着抹笑意。


    本应是温和的笑，可偏偏，她那双眼睛比夜色还要深沉。


    王玉浑身的血液瞬间倒流。


    ……什么意思？


    她发现他带错路了？


    不，她怎么会知道新手保护期的？


    “新手保护期内，不会受到鬼怪的侵扰……意思是这六小时内都不会有鬼出现吗？”


    她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呃，大概是这意思吧……”王玉含糊应着，声音发虚。


    新手保护期其实是说：新人玩家会比普通玩家早登陆游戏六个小时。在这六小时之中，副本尚未正式开启，危险将被大幅度降低。


    恶念游戏APP也会让玩家在这六小时内的存在感降至最低，就像是披上了一件隐身衣般，很难引起鬼怪的注意。


    玩家可以趁此期间大肆探索副本，找到隐藏的线索，甚至建设安全屋……但也有极少的一部分，会像王玉这般，倒霉到了一定程度，上来便遇见引路NPC剧情杀。


    新手保护期只存在于每个玩家的前三次副本，这既是游戏对新人的福利，也是游戏对新人的筛选。


    连安全期都活不过去的玩家，肯定也无法在后续游戏中生存……


    回忆起了游戏特训课上对于新手保护期的讲解，王玉倏然一怔。


    是啊，新手保护期开启，他的存在感已经被降低了，这女孩如果是鬼的话，方才应该不会留意到他才对。


    难不成，她其实真的是玩家？


    直播间内，由于副本尚未完全登陆的原因，直播的推流不多。可就这么些人观看，还是因为与王玉同款的疑惑而吵翻了天。


    弹幕飞速滚动着，各色头像闪成一片。


    [我就说她是玩家吧！]


    [鬼怎么可能对新手保护期知道的这么清楚？鬼又没有恶念游戏APP。]


    [说不定是鬼玩家呢？]


    [……目前还没有这种东西出现过。]


    [没有出现，又不是代表没有……她就是第一个呗！]


    [不是，如果她是鬼的话，她刚刚干嘛不杀黄毛杀大娘啊？]


    [当然是因为新手保护期开了，她杀不了玩家。]


    [莫名其妙杀人的鬼多了去了，没有人能懂鬼的想法。]


    [她就不能是个会杀鬼的玩家吗？]


    [杀鬼的玩家？新玩家？这话说出来你自己觉得好笑不？]


    [有什么好笑的？新人就不能杀鬼了？]


    [……这不是新人不新人的问题啊！哎，你上没上过游戏特训课啊！？]


    [……]


    [不是，这到底有什么好吵的啊？你们是不是忘了这是个新副本了？]


    [新副本咋啦？]


    [？这你都不知道？你也没上过特训课吗？]


    [前面的，戾气别这么大嘛，特训课这才刚开展几个月呀。]


    [我来科普下：游戏只有两种情况下会强制开启直播，一个是众所周知的新人保护直播，还有一个就是新副本首通直播。]


    [这两个直播都无法主动关闭，新人直播和新手保护期一样，只会在新人的前三次副本强制开启；首通直播就不一样了，管你新老玩家，是第一次上线的新副本就得强制直播！]


    [之后等其它玩家全部登陆，平台应该就会整合链接了，从咱们这个直播间就能点进同副本其余玩家的直播间。]


    [到时候看看这个女鬼有没有直播间，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说得对，现在吵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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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等就知道了。]


    王玉也决定，暂时先不要想那么多了。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更严重的事情——


    眼前的这盏路灯，他们几分钟前才刚刚路过！


    惨白的灯光下，一辆黑色的小型轿车正歪歪斜斜地停在人行道上。它停车的方式实在不道德，有半个车身都横在人行道上，把本就不宽的路堵得只剩侧身而过的空隙。


    王玉对此的印象很深，他当时还特意留意了这辆车的车牌……车牌这东□□一无二，他绝对不会记错！


    路过这辆车后，他们明明一直在直走，没有拐过任何一个弯……熄火的汽车是不可能长腿跟上来的，那就只能是……


    “鬼打墙了？”


    女孩的声音忽而响起，道出了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好、好像是的……”听不出女孩话中具体的意味，王玉磕磕绊绊应着。


    “……”


    「09:41:08」


    「宿主新手保护期倒计时：05:21:20」


    这世界上应该没有哪个计时器，会比寿命余额系统更为精准。


    只粗略扫了一眼，骆寻便发现：她们已经花费了大概来时两倍的时间，却依然还在小区里兜兜打转。


    她是有点路痴不错，但这么久过去，连铁门的影子都没看见——就算是再路痴，那也该察觉到不对劲了！


    是有鬼作祟？地形使然？还是说，是那个新手保护期的缘故？


    骆寻抬头望去，只能看见一栋又一栋高楼无声矗立。它们密集地遮去了天空，像一个个庞大默然的守卫，举剑铸造无形而黑暗的囚笼。


    骆寻一时半刻内，也难以分辨出具体的原因。


    但总之，继续耗下去肯定是没有意义的。


    “往回走。”骆寻果断说。


    “如果同样的东西再出现第二次，记得说一下。”顿了顿，骆寻又说，“你之前不是挺能说的吗？”


    王玉：“……”


    “好、好的。”


    怎么说话也是错，不说话也是错啊……他现在说他其实是一个非常内向的人，她会相信吗？


    王玉到底还是没敢说什么。


    两人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开始往回走。


    王玉走在前头，骆寻跟在后头，脚步声一前一后，在空旷的小区里回荡着。


    只走了大约两三分钟，王玉的脚步便忽然顿住了。


    “我们回来了……”


    眼前的终于不再是黑车，也不再是崎岖脏乱的小路。


    一栋熟悉的高楼映入了眼帘。


    高楼上不知自何时起，多出了几扇亮起的窗。厚重的窗帘被掀开了一角，人影躲在后面，犹如皮影戏般微微晃动，似乎在窥探着楼下的一切。


    一楼，则是那座更加熟悉的、灯火通明的门房。


    门上贴着红色“福”字，其下则是一张铁牌，上书“金凤凰物业办事处”。


    冷风咧咧，吹得铁牌咣当作响。


    透过玻璃门，隐约还能看见王大娘扭曲的尸体……


    王玉觉得，这比再次见到那辆黑车还要更加诡异。


    想出去怎么都绕不出去，想回来却两三分钟就到了……


    “不要妄图反抗游戏，副本除了达成通关条件以外，没有任何的逃离方法……”他又想起了曾经在课上听闻的话，欲哭无泪地喃喃着。


    “……”


    仿佛也察觉到了什么，骆寻怀中的灰猫在这时猛而挺背抬头，将耳朵竖得笔直。


    那双澄黄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光，而它的目光所向，却是那高楼之上——


    骆寻跟随着目光看去，也看见了那几扇亮灯的窗，还有窗帘之后的人影。


    居民楼里原来也有人啊……


    骆寻眯起眼睛。


    楼上的人似乎察觉到了有视线望来，那一角窗帘做贼心虚似的倏然落下。


    片刻，灯也迅速地、接二连三地灭了。


    楼里好像不止住了一户人家……


    这栋楼大概有着十三四层，亮灯的窗子皆集中在高层，灯灭得整齐而又诡异，仿佛在排斥她们的到来。


    最终，楼上只余下一户人家，阳台上高高挂着两只大红的灯笼。


    鲜艳光亮的红色，一晃一晃，在无月的夜空中轻轻地摆动，被风愈吹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