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了年，安娘便要及笄了，不过她的生日还在后半年倒也不急，令人着急上火的是王如意和燕姐儿，燕姐儿去年及笄，王如意比燕姐儿又大了一岁。


    照理说，他们这样的人家，都是早早相看，备婚一两年，及笄后没多久就出嫁了，再者本朝有规定，女子超过十八没有婚配，便要被官媒随便婚配了。


    因而如意和燕姐儿的婚事已然算是府中头等大事，而且听说明年可能会有宫中采选秀女，如意和燕姐儿可都符合条件！上面坐的那个老皇帝可是个好色的。


    但是偏偏如意的婚事迟迟定不下来。


    府里都说是如意小姐挑剔，闹着不肯嫁人呢。


    “谁说我不想嫁人，看我不撕烂他的嘴！我可太想嫁人了！”


    女学中，下了课，王如意怒瞪着一双妙目。


    “好哇，林燕儿，是不是你胡说八道！”


    林燕儿腾地一下站起来:“王如意，你不要侮辱人！我你嫁不嫁人关我屁事！”


    “咳咳！”


    安娘瞧见女先生走过来，连忙示意两人住嘴，果然，先生听到燕姐儿张嘴闭嘴屁字，又道如意引起事端要罚两人，安娘默默保持安静也没跑掉一个看热闹的责任，于是本来下午三个姑娘便自由了，现在只好一起罚抄女戒。


    安娘不怕写字，最讨厌抄写女戒，至于那两个学混子，光是抄写就够她们头大了。


    抄写的时候两个人还不忘打嘴仗，说着，如意抬起下巴:“哼 ，我要找的如意郎君，一定是顶顶好，有权有势，还要对我好！我才不要找什么酸秀才！”


    燕姐儿一愣，反应过来，那酸秀才指得是安大成。


    自从王如蕙成亲后在婆家做牛做马，王如意便发誓自己日后绝不像蕙姐姐那样低嫁。


    “穷人家就是这样，没有眼见，尖酸刻薄，我王如意日后绝不嫁那种人，就算是哭，我也要坐在金山银山上哭！”


    “但是，安家也不穷吧。”


    燕姐儿迟疑道，安娘也点了点头 ，安家也有良田千亩，算是个地主呢，只是安家人心眼子坏罢了。


    如意被噎了一下:“反 ，反正我才不想成婚后，日日劳作纺线刺绣！”


    “成亲啊……唉。”


    燕姐儿没劲了，拖着腮，安娘放下了笔，垂下了眼眸，唉……


    如意:唉……


    三个姑娘唉声叹气继续抄写了，好在抄写到半下午的时候，被一个消息拯救了，下人跑来道，老爷夫人唤他们前去见客，有两位表少爷上门做客了。


    三个姑娘愣了愣，安娘第一个立刻放下毛笔，另外两个反应过来，赶紧跟上，走到半道上，这才问出来，来的说是表少爷，但也不算是正儿八经的关系，只是老夫人娘家那边的亲戚罢了，表得不知道有多远了。


    两个表少爷姓氏都不同，一个姓宁，另一个姓张。


    来府上听说是为了读书，都是秀才公呢。


    “又是秀才！”


    如意瞬间觉得扫兴了，三个女孩最后站在屏风后和两个表少爷认识了。


    隔着屏幕看不清，只见一道身量极高，声音也好听，只是说话时不时咳嗽。


    “是个病秧子。”如意点评。


    另一个没有那么高，有些瘦弱，倒是十分有礼，脸都不敢抬一下，说两句话便弯腰行礼。


    “这个是书呆子。”如意摇了摇头。几个人简单见了客便散去了。


    又过了几天，忽然早晨喜鹊在窗外叫，燕姐儿嫌它吵闹，要赶了去，却被林妈妈阻止：


    “这是报喜的鸟呢，说明有好事要降临了。”


    燕姐儿自然不信，只是到了傍晚她忽然面色红润的回来了。安娘瞧见了便拉着她询问她，燕姐儿如同闭紧的河蚌，无论如何都不肯说，安娘只好放下疑惑，因为她最近也在忙着一件事呢。


    她手头的银钱如今已经攒到了两三千贯，京都居不易，房价居高不下，安娘的钱只够买个普通的一进院子，若是环境好些的房子，钱还不够呢。


    但是不管怎么说，她即将拥有自己的房子了。


    安娘一想到此事心里就高兴，在这个陌生的时代 ，一直寄人篱下，有了房子，她漂泊的灵魂仿佛有了落脚之地。


    于是那几日安娘开始看房，房产经纪人，也就是所谓的中介，牙人，日日带着安娘瞧房子，虽然对于这么年轻的一个姑娘竟然带着小丫鬟就来看房子，经纪人也只以为是替家中长辈看。


    目前看了三处房子，一处位处汴河边，通行方便，夜市繁华，自然价格不低，买下这处安娘便一分都没有了，还有一处是离长安书铺不远的宅子，胜在以后送书稿方便，和街市只有一条街的距离，价格要两千五百贯，不好的是，房子很破旧，恐怕要休整。


    还有一处，安娘一进去便被小丫鬟环儿拉走了，安娘走远了还不明白怎么回事了，待小丫鬟示意她回头，才发现不远处的巷子口挂着一盏红灯笼。一个美貌的妇人正送一个男子出门 。


    安娘明白了，那处恐怕是暗娼门子聚集的地方，那妇人身后，还有一个弓着腰簪着花，一笑脸上就扑簌簌落粉的婆子，安娘一瞧见她，便被勾起了不好的回忆，快步离开了。


    于是回去一路，她都闭着嘴不说话，帷帽下瞧不清她的容貌，有心坑不懂事小娘子一把的经纪人，此时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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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穿，他脸上只是尴尬了一下，立刻转移了话题，倒是原先瞧的那处隔街的宅子，可以再谈谈价格。便宜一些。


    得了实惠，安娘吐出了一口浊气，白色纱巾轻轻点了点，便是决定要买靠近长安书铺的宅子了。


    只是，当安娘准备跟着经纪人去官府立契书的时候，她才发现一个问题。


    安娘的户籍有问题。


    她早年是农家子被卖身签了卖身契，后来从蒋婆子那逃出来，卖身契可没消，但这也不妨事 ，跟着林妈妈一路来到京都后，林妈妈便花钱找人为安娘重新落了户籍，这户籍自然是落在林妈妈名下。


    只是林妈妈算是贱籍……虽说燕姐儿早就说以后要给林妈妈放了籍 ，但是现在还没有放，安娘虽然没有签卖身契，但跟着林妈妈，如今也没法买房。


    因为本朝有规定，贱籍不可置业 ，此外，独身女子必须女户才可以购置房产。


    安娘之前研读法律，只了解到本朝女子除非寡妇或者道姑，否则年过十八必须婚配 ，也不可立女户。


    可她不曾想到，女户竟然还影响了购置房产，只有女户或者已经婚配的女子才可以购置房产，未婚女子只有从家中继承一条路走。时下富裕的未婚女子多是出嫁时，嫁妆自带房产地契。


    这单生意最后竟然是这样的原因不成，安娘失落暂且不提，她掏了五百钱给经纪人买茶钱，这才算安抚好了经纪人。


    街道上依然繁华，人群中有小孩挽着篮子售卖炒豆子，也有年轻的女娘挽着臂膀，揉着面团，亦或者夫妻二人为了一把菜头争吵。


    各色气味与声音好像从那时光的画卷里具象化了一般，化作了一条条洪流，安娘便站在那洪流中，想要稍稍停一停，寻一寻，却被推着不断向前。


    “小姐……我们回家吗？”


    环儿低低的声音唤回了安娘，她愣了愣。


    家……她早就没有家了啊。


    身若浮萍无所依。


    环儿不安地拉住了安娘的手腕，她小小的，瘦瘦的，头又大大的，来到府里也不过一两个月，黑瘦的样子，依然没有养过来。


    她是林妈妈为安娘买的小丫鬟，年龄也不过十岁，听说家中儿女太多，便被爹娘卖了。


    即使安娘算不上正经的小姐，可被买到安娘身边，已经算是极好的出路了，所以小姑娘对安娘十分忠心依赖。


    安娘瞧着她，便好似瞧见了自己。


    秋风轻轻吹拂着她的面纱，安娘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反手握住了环儿的小手。


    “嗯，我们，先回，府上。”


    无论如何，总归，会有一条路可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