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到村庄的修士有三拨。


    分别是以楚锦为首的凡间修士、由妖族公主带领的妖族、还有鬼将带领的鬼族。


    能进入此处历练的大部分法力都称得上不错，起码个个都修成了人形，进入村庄也吓不到村民。


    只不过这几拨人凑在一起足足占了二百，经过昨日人数有不同程度的减少，但还是多达一百多人，难怪玉姐说忙不过来。


    见到云渡风三人回来，在场众人各怀心思。


    东凌的海公子什么时候认识了赤岸少主？魔族三皇子似乎对其有意讨好……


    纷杂的目光朝自己投来，云渡风眼底划过一丝不悦，一阵威压自她身上发出，带着明显的警告。


    众人后背一紧，纷纷低下头不敢再看。


    牧星海面色微怔，偏过头看向云渡风，眼底情绪复杂。


    他一边向往云渡风这般毫无顾忌的行事作风，又一边产生了一种被保护的感觉……仿佛被庇护在她强大的羽翼之下。


    四周投来的、带着打量的视线都退了回去，干干净净。


    自他随父帝去往东凌仙府，日复一日地遭受来自各方的打量观察。


    观察他有没有资质、打量他有没有过人之处、判断他有没有让他们站队的价值。


    即便父帝在的场合这些目光也不会收敛，也不会消失。


    年幼时尚不懂事，还会去和父帝抱怨，可父帝却觉得是他过度理解，那些人分明是无恶意的。


    的确，那些目光谈不上恶意，却令他感到非常不适。仿佛他是案板上的肉，或者拍卖行的拍卖品。


    他有时会厌恶自己的敏锐，若是如牧星尘那般全无感知也算好事。


    今日他发现殿下的敏锐程度应当不逊于他，这让他心底升出了一种微妙的、隐晦的、遇到同类的认同感。


    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这样。


    云渡风的确对负面的视线很敏锐，只是看了几眼便发现了端倪。


    凡界妖界鬼界这三拨人凑在一起，一句话都没说，眉眼官司却没断过，暗流涌动。


    修士妖族不必讲，从古至今就有血海深仇，这些年关系从没好过。


    修士和鬼界的仇怨是因为四千年前出过一起丑事，仙盟的一位天才少年入魔，大开杀戒，屠了不少凡人城镇。


    大量冤魂进入鬼界，几乎将鬼界忙得底朝天，一边要分出人手找出身负功德的冤魂，一边要给他们洗去怨恨安排投胎。


    据说当时导致鬼界上上下下忙了五百年，把新上任不久的判官逼到崩溃，去仙盟拍了好几次桌子。


    但是妖族和鬼界为什么也互相不搭理？敌人的敌人不就是朋友？


    牧星海主动对她解释，妖族觉得鬼界这群鬼前世都是人，她们对一切状态的人都很厌恶。鬼界那边觉得妖族占尽优势却这么多年都没把人族打服，反而被人族按着打，丢人。


    云渡风听了，在心底赞叹自己的英明，各界关系如此复杂微妙，对外交涉果然要谨慎谨慎再谨慎。


    过了片刻，玉姐匆忙回来，还带回来一个问题。


    这次来的人太多了，整个村庄也找不出这么多空房子，只能几个人一间挤一挤。


    最关键的是，先前玉姐给云渡风牧星海一行人安排的房子都是最好的，她们周围倒是有些空房子，但只能挤得下一拨人，其余两拨人要住在最西边。


    那边的位置不好，早就被村民空下来了，年久失修，可以说是又破又烂，下雨都漏水的程度。


    云渡风听到这话的时候就觉得不太妙，本来就互相敌视的三拨人，到了这种问题动起手来都有可能。


    牧星海自然也意识到了，但他知道，这些人能摸到这边意味着里面有人推测出了此境的条件。


    动手有很大可能会被淘汰，她们不可能想不到。


    他甚至下意识地想，如果他是这些人里的一个，这件事情会怎么解决。


    吵几句，然后去找个足够公正、足够权威的人来介入。


    在场唯一符合情况的人正在施法让茶壶自己过来倒茶，她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最终只有一个注定的结果。


    云渡风正在听她们争执。


    “只有一个好地方？那怎么分啊？”


    “就是，谁会愿意住那么破的地方？”


    “你们鬼族住哪里不都一样么？刮风还是下雨对你们来说有区别？”


    “嘿，这叫什么话？你们妖族皮糙肉厚，住房顶上就够了吧？”


    最先呛起来的是妖族和鬼族。


    妖族公主危姣坐在中心以手支颐，眼神流转中间带着兴味。


    这样的态度等同于鼓励，妖族众人怼得更起劲。


    鬼族这一拨带队的是鬼将干乌，性情原本就沉默寡言，听到两边的争吵也不阻止，只一味擦着手里的刀。


    于是两边吵得更凶了。


    “我们为什么要住房顶？你什么意思？就是看不起我们妖族是吧？”妖族大喊。


    鬼族也寸步不让：


    “不然呢？你们妖族有什么值得我们看得起的？”


    “就是！修了几百上千年的老妖精连人族都打不过，你让人族签过几次免战契约？自己签过多少次了？对自己有多少本事心里没数吗？”


    “妖当到你们这个份上，算是丢死人了。”


    妖族：“？？”


    “我们打得过你们才该哭好不好？真屠几座城你们又该哭天喊地地叫累了。”


    “就是，打得过你们还跳脚，都死了还要变成鬼操劳，你们不丢脸？”


    “累死累活连轴转，一天都没休息的时候吧？这次来赤岸是不是算你们鬼界集体休息了？”


    鬼族：“？？！”


    “你是刀子嘴成精吗？说话这么损。”


    “吵架就吵架，别太过分。”


    妖族：“你们不过分？”


    鬼族：“吵架都吵从前的事，谁这么没道德吵现在的？”


    两边的战况已经进行到白热化阶段，距离动手只差一层窗户纸。


    按理来说这个时候只要不想打起来，两边的头就可以站出来拦一拦，递个台阶和平下来。


    可这两位……都不太按理来。


    她们默不吭声，两边逐渐开始有实际冲突的迹象了。


    人族修士坐在旁边看热闹，没主动参与这场乱局。


    然而看热闹也容易被人记恨，一个妖族正头顶冒火呢，撸起袖子，转眼就扫到张露出两排牙的笑脸。


    他顿时眼睛瞪圆：“你笑什么？是不是在笑我们？”


    人族修士连忙收起牙，摆手糊弄。


    另一边的鬼族也发现了：“最阴的就是你们。”


    越来越多的矛头分摊给人族修士，她们刚开始还企图解释，很快就发现这是不可能的。


    毕竟旧日仇怨只多不少，虽然有楚锦等人的事先交代，也免不了在面对宿敌的时候上头。


    三方混战，局势更乱了。


    玉姐和几个村民在旁边阻拦：“别吵了，你们别吵了。这么吵下去也吵不出结果，你们先把谁住在哪里定下来吧。”


    云渡风捏着茶盏在旁看着。


    她们吵得正上头，几乎视对方为眼中钉肉中刺，怎么可能被劝下来？


    动静大了，附近被吸引过来的村民越来越多。


    牧星海看向云渡风，似乎有话要说。云渡风会意，附耳上前。


    他说来的人越来越多，万一她们真得动起手来，继续留在这里很可能被境灵误以为她们几个也参与其中。


    这可不行…


    云渡风这次是打算正常通过历练的，若是没有这条路，她找到境灵的机会会少很多。


    阻碍她历练的事情都要远离，更何况涉及到四界交涉。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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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结论早已存在于云渡风心里，她不加犹豫，正准备起身离开。


    “别吵了！”


    只听一声厉喝响起，妖族公主危姣站了起来。


    她这一吼带着妖力，在场的人都被她震住，起码安静了几息。


    危姣看向楚锦，腰杆很硬：“澜沧剑尊，依照我父王即位后同你们人族签的休战契约，往后涉及到你我两族因领地归属不清相争时，人族需退让妖族，剑尊不记得了？”


    楚锦眼底划过一丝冷意。


    “此地不同于外界，历练而已，两族契约不能解决现下的问题。”


    听到这里，烬饶凑过来问：“殿下，刚刚鬼族不是还在骂妖族打不过人族？怎么这个休战契约听起来像是人族输了？”


    场面安静下来，她们再站起来会显得很突兀。


    因此云渡风仍旧坐在原位，等她们再次吵起来。


    “前任妖王在任时，妖族的确被人族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妖族领土丢失了大半。三千年前现任妖王横空出世，妖力强大，硬生生将妖族的不利局势扭转回来。”


    “前后用了不到五百年，妖族的领土全部收复，那段时间人族派了不少大能驰援，全部铩羽而归。”


    “现任妖王给了人族两个选择，要么他继续攻打人族城池、要么人族同他签休战契约。作为优势方，妖王在契约里给妖族留了许多好处，那也是这么多年来，妖族唯一一次压制人族。”


    攻守易位，整个妖族可谓是扬眉吐气。


    那一次，现任妖王就是在赤岸的飞霜三境中获得奇遇，甚至出现了血脉返祖的迹象。


    危姣面色冷下来，她今日是决计不会相让，反手将鬼将拉扯了进来：“干乌将军，你默不作声是想主动将好住处让出来？”


    这三方往日有仇怨，住在何处都只是个由头，不过是借题发挥而已。


    三方人马都安静下来，看起来没之前那么糟乱，实际上矛盾升级了。


    小兵说什么都不重要，而这三位，每一句都可以完全代表己方立场。


    出口不慎，就可能给对方理由撕毁休战契约。


    干乌擦拭刀身的动作停住，抬头看了看危姣，又看了楚锦。


    “你觉得妖族不能屈居人后，你认为人族不能忍气吞声，可我鬼族同你们相较，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凭什么让？”


    没有人会让，这根本就不是住在何处的问题，这是地位高低的争斗。


    危姣哼了声，楚锦背脊挺直。修行之途早已洗去了所有怯懦与忍让。


    “但这样僵持不下对我们都没有好结果。”干乌缓缓道，“不如找一位不在我们之中的、立场公正的修士来替我们做决断。”


    危姣皱眉扫视他：“你说得简单，什么人有资格来决断我们三界的事情？”


    光是立场公正就能让她们都服气吗？不服气一样会吵起来。


    这个问题落地，干乌偏过头，视线精准地落在云渡风身上。


    顺着他的动作，危姣、楚锦、在场众人相继转过头朝她看来，恍然大悟。


    再没有比赤岸少主更合适、更有资格的人了。


    赤岸光明磊落，从未与他界结仇过，也从未和谁结盟过，与她们都没有利害关系。而且赤岸地位崇高，还是东道主，赤岸少主的身份更是力压她们一头。


    ‘只要她发话，谅另外两界也不敢不从。’三人俱如此作想。


    一瞬间，云渡风成为了漩涡中心。


    云渡风：“……”


    她向来对外部交涉都是严谨慎重，唯恐帝君苦心经营的赤岸声誉在她手中受损。她第一次想认真通过历练，让境灵堂堂正正地与她相见。


    她做了决断，必有二界心中不满，必定影响前者。若是仍然气不过动起手，连带她也成为冲突一方，影响后者。


    很好，这个干乌一句话，就将她送入两难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