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维拉从脸到脖子都肉眼可见地变红了。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竟敢让我替你，替你做那些脏活？”


    朱莉娅摊了摊手，呵呵一笑，“瞧您说的，这我怎么敢呢。”


    “算你识趣，”赛维拉扯开嘴角，又恢复那副倨傲的样子，“那你还废话什么？”


    朱莉娅无辜道：“是领主大人请您来给我打下手的呀。”


    “还请您这就禀明领主大人，您给我当助手实在屈才，您是来为艾德尔小姐诊病的。”


    赛维拉指着朱莉娅的鼻子，“你”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求助般地看向狄安娜。


    朱莉娅狐疑地看看他俩。这副把狄安娜当靠山的姿态是怎样？


    狄安娜叹了口气，露出个抱歉的表情，“赛维拉先生，我已经跟您说过了，没有夫人的命令我不能把小姐的病情告诉您。”


    赛维拉一噎，像个斗败的公鸡似的，色厉内荏地瞪了朱莉娅一眼，拂袖而去。


    朱莉娅无声地骂了两句小可爱，推门进了艾德尔的卧室。


    艾德尔半躺半坐，靠在垫高的枕头上，脸色还是有些难看，但比昨晚那副吓人的样子好多了。


    “朱莉娅！”她露出笑容，向朱莉娅伸手，“你的黑眼圈怎么比我还重？”


    “那是因为昨晚在您房里守了一夜，”朱莉娅拉住她的手，在床边坐下，“您现在感觉如何，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艾德尔乖巧地摇摇头，“我很好，就是有点累，浑身都使不上力气。”


    “请让我看看您的牙龈……”朱莉娅轻轻翻开她的下唇。


    蓝灰色的细线盘踞在齿龈交界处，似乎比昨天浅了一些。


    朱莉娅拿出解毒药剂递给艾德尔，看着她一滴不剩地喝了下去。


    “好苦……”艾德尔吐了吐舌头，“狄安娜，拿糖果来。刚刚你们在外面和谁说话呢？”


    “新来的助手，他打搅您了吗？”


    “我还以为是你让他来的呢，他和狄安娜说了好一会儿话。”


    朱莉娅诧异地挑起眉毛，看向去而复返的狄安娜。


    赛维拉说自己来问诊的，狄安娜当着她的面也说了不能透露艾德尔病情。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在门外还有什么话好说？


    狄安娜不紧不慢地打开手里的小盒子，捧给艾德尔。


    她随意地说：“是赛维拉先生见我脸色憔悴，和我攀谈了几句。这些天我老是睡不好觉，他便推荐我睡前喝薰衣草茶，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管用。”


    艾德尔拈起一块晶莹剔透的糖，“为什么不问问朱莉娅小姐呢？”


    朱莉娅噗嗤一笑，余光瞥见小盒子里形状不规则的白色糖粒，“咦”了一声。


    “艾德尔小姐，可以让我看看这糖果吗？”


    “当然，这些糖有什么问题吗？”艾德尔有些紧张地把糖放回了盒子里。


    朱莉娅拿过小盒子，仔细端详里面的糖块。


    这个时代，糖不仅作为一种调料出现在餐桌上，更是一种昂贵的药材，被药剂师们用来调和其他的药物。


    受限于制糖工艺，最普遍，最具标志性的糖的形态是“糖面包”，一种纯白色的圆锥体。


    像这个小盒子里一样的小块冰糖，由于工艺复杂和产量低下，价格是非常昂贵的。


    但，朱莉娅觉得这些糖哪里不对。


    “这些糖是哪来的？”朱莉娅问，“在哪儿买的？”


    “是一位前来为小姐诊病的医生带来的。”狄安娜几乎没怎么思考，“他说这是来自东方的雪糖，用来治疗头疾和虚弱。”


    ……扯淡。


    狄安娜接着道：“他一共就来了两回，夫人觉得他们这些人的药方一点用都没有，全都打发走了。”


    朱莉娅捻起盒子里的一块碎屑，冒险尝了尝。


    甜甜的……很好吃，朱莉娅很难想象自己有生之年居然会因为纯粹的甜味而感到愉悦。


    不过随即她就品出了这糖的怪异之处。


    一丝微弱的醋酸味从舌根返了上来，纯净的糖绝不该有这样的味道。


    朱莉娅皱起眉，转身把嘴里还未融化的糖全都吐到了痰盂里。


    她盖上糖盒的盖子，严肃地说：“这些糖有古怪，您不能再吃了。”


    她的态度从没这么强硬过，艾德尔不由自主地就点了点头。


    朱莉娅转向狄安娜，“带来这盒糖的医生是什么人？什么时候来的？”


    狄安娜想了想，抱歉道：“这我就不清楚了，也许玛蒂女士那里还有记录。”


    “我知道了。”


    艾德尔忐忑地拉了拉朱莉娅的手，“这些糖不好吗？我已经吃了很多了……”


    朱莉娅安慰地一笑，“没事的，您不是已经在喝我的药了吗，我向您保证，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


    出了艾德尔的卧室，朱莉娅脚步飞快地往实验室走。


    她有一个猜想，需要尽快验证。


    推开实验室的门，不出意外，又在这里看到了赛维拉。他正伏案写着什么东西。


    和他对视的一瞬间，朱莉娅翻了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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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径直走向另一张单独的桌子。


    她把油灯拿了过来，又在柜子里找到一把大铜勺。


    打开糖盒，朱莉娅拿起一块较大的糖搁在铜勺上，将其伸到火焰上方，慢慢加热。


    据她所知，的确有一种吃起来带醋酸味的糖。


    醋酸铅。


    这玩意在化学史上有个不怎么光彩的别名——铅糖。


    在蔗糖如金的年代，这种廉价易得的甜味剂的地位甚至超过蜂蜜，被广泛应用于酿酒和烹饪。


    直到本地工匠掌握了制糖技术，铅糖才逐渐被贵族们抛弃。


    要将其与蔗糖区别开来也很简单。


    “你这是在干什么？”赛维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与您无关，助手先生。”朱莉娅冷淡地说。


    赛维拉一改常态，坚持道：“助手总有观摩的资格吧。”


    朱莉娅不胜其烦地啧了一声。


    火焰上的糖块慢慢不再透明，变成纯白色，甚至慢慢粉化了。


    这不同寻常的变化立刻使得朱莉娅打起精神。


    “这是你的药剂的一部分？看起来一点也不正规。”赛维拉挑剔道。


    时间推移，如果这是一块真正的糖，应该渐渐熔化变成金黄色的糖浆，并且散发出甜蜜的焦糖香味。


    然而，铜勺上的“糖”却化成了淡黄色的稀薄液体，发出了更浓的醋酸味。


    赛维拉捏住鼻子后退了几步，抱怨起来，“你到底在烧什么东西？这能入药吗？一屋子怪味。”


    朱莉娅充耳不闻，她把铜勺从右手换到左手，继续加热。


    又过了一会儿，淡黄色液体表面浮起一个个小气泡，颜色也渐渐加深。


    液体烧干，铜勺上只留下了一些黄褐色的粉末。


    朱莉娅把铜勺搁在一边降温，脊背发凉。


    这些糖是铅糖，确凿无疑。


    如果不是今天艾德尔要在朱莉娅面前吃糖，她都未必能发现这个铅源。


    献上铅糖的人还是一个医生……医生岂会不知道铅糖和蔗糖的区别？


    难道说，真的有人在给艾德尔投毒，用如此细水长流不露痕迹的方式？


    那个医生，不，一个医生有什么理由谋害领主的继承人，一定有人指使他。


    想想看，艾德尔死后，最大的受益人是谁？


    朱莉娅沉思片刻，一张脸上带笑的脸孔从她脑海中划过。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管她的猜测是不是真的，牵扯到艾德尔，她都必须尽快把这件事告诉塞蕾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