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收工！”


    随着师漾一声令下，片场内紧绷的弦骤然松弛下来。


    刺目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工作人员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器材，嘈杂的人声与器械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收工时独有的疲惫与满足。


    然而，顾屹然却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整个人仿佛被一个无形的罩子笼罩，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隔绝在外。


    片场嘈杂的声浪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嗡嗡作响，却又显得那么遥远。


    身体是自己的，但又好像有一部分属于温昼的灵魂，固执地盘踞在胸腔里，不愿离去。


    赵珂和助理们远远地看着，都默契地没有上前打扰。


    他们知道，这是演员下戏分一些习惯。


    几分钟后，顾屹然才缓缓抬起头，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当自己的意识重新完全占据这具身体时，一种强烈的、难以言喻的怅然若失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穿越前后的顾屹然，成长路上几乎都没有感受过父母的爱，父母的爱对他而言，是一个模糊又遥远的名词。


    可是在饰演“温昼”的这短短一天里，她，或者说他，却亲手为这个角色构建了一生。


    温昼是被爱浇灌长大的，他沐浴在阳光下，天生就懂得如何去爱，如何去生活，如何热烈地追求自己想要的一切。


    进入这个角色，就好像将缺憾的自己，重新养了一遍。


    那种被温暖包裹的感觉，太舒服，也太令人沉溺了。


    以至于抽离出来时，顾屹然第一次在表演上，感到了一丝茫然。


    “要不，一起走走？”


    一个清冷又带着些许磁性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顾屹然循声望去，只见导演师漾正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他。


    片场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对于师漾的提议，顾屹然没有拒绝。


    他朝着赵珂的方向递了个安心的眼神，示意他们先回酒店，然后很自然地迈开长腿，跟上了师漾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空旷的摄影棚外，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白日里的燥热。


    “小然，可以这么叫你吗？”师漾率先打破了沉默。


    “嗯，可以的，漾姐。”顾屹然的声线很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师漾侧头瞥了他一眼，昏黄的路灯将他本就优越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更加分明，那双总是含情的眼眸，此刻却透着淡淡的怅然。


    “是不是在好奇，为什么收工了，我不让你回去休息，反而拉你出来吹冷风？”


    顾屹然老实地点点头，确实有点好奇，但不多。


    以他对师漾的观察，这位导演从不做无用功。


    师漾也没卖关子，直截了当地开口：“按理来说，你入戏是一件好事。不过我建议你下戏之后，尽量不要再把自己当成温昼，台词记熟，人物小传做透，剩下的，交给现场，交给你的对手，交给开机那一瞬间属于温昼的临场反应即可……”


    她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顾屹然此刻的迷惘。


    这是在给他上“眼药”，也是在保护他。师漾见过的天才演员太多了，其中不乏因为无法出戏而最终走向毁灭的。


    顾屹然这块璞玉，她不想看到他碎掉。


    顾屹然安静地听着，师漾掏心掏肺的建议，他每一个字都在认真记，认真消化。


    他从不觉得自己天赋异禀，在并不擅长的领域里，前辈的经验，就是最好的地图。


    “漾姐，我有个问题，”顾屹然的脚步停了下来，眼神里恢复了神采，“温昼的‘坏’，需要一个支点。我今天的处理方式是基于他被爱包围的底气，所以他的有侵略性，但会不会……太单薄了？”


    他将自己的困惑问了出来。


    “不单薄，恰恰相反，你的处理很多。”师漾的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很多男导演拍雄竞，总喜欢拍成野兽抢地盘，充满了原始的、粗暴的力量感。但《夏日琥珀》是女本位，我们要的不是征服，是‘引诱’。”


    “你的表演细腻、精准，带着一种女性视角下才能理解的美感。


    ……这才是温昼，这才是能让女主角和所有女性观众都为之疯狂的温昼。”


    一番话，让顾屹然豁然开朗。


    原来是这样……他之前作为女编剧的经验和审美，在此刻与演员的身份，与师漾这位女性导演的理念，达成了完美的共鸣。


    不得不说，在表演这一块，师漾确实有着独到的见解，而且极其适配于他这种体验派的表演方式。


    两人边走边聊，从温昼聊到表演，师漾也在这过程中，渐渐了解了顾屹然这个人本身。


    他聪慧，共情能力强，对表演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


    一番交流下来，师漾是越看越欣赏，也越发庆幸自己当初力排众议选择了他。


    《夏日琥珀》和顾屹然，是当下最适合彼此的双向选择。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了门口。


    “……想跟你说的，就这些。”师漾停下脚步，看着顾屹然，“小然，那就，明天见！”


    “漾姐，谢谢你！”顾屹然微微颔首，抬起头时，眼神清亮而真诚，“我会好好演好温昼的！”


    这不是一句场面话。


    哪怕只是为了自己，为了体验那种被完整爱过的感觉，他也一定会拼尽全力。


    但他更清楚，导演，喜欢听到的就是演员这么说。


    这只是一个态度而已，自己表露出来，导演会开心，何乐而不为？


    师漾看着他真挚的眼神，知道他不是说说而已。


    那种被完全信任和托付的感觉，让她感觉像是在大夏天喝了一整瓶冰镇雪碧，从头到脚都透着舒爽。


    嗯，就这样，一次收工后的闲聊，顾屹然在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情况下，收获了一位顶尖导演的友谊和青睐。


    只能说，这个顾然然，天生就是个一把社交好手。


    “姐，那我就先走了！”


    师漾点点头，目送着顾屹然那高挑挺拔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缓缓收回目光。


    “看来，你很满意小顾啊！”


    制片人王雪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两瓶温热的矿泉水，她递给师漾一瓶，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师漾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她由衷地感慨了一句：


    “他将来一定会是一位优秀的演员！”


    顿了顿，她像是要加重这份预言的分量，斩钉截铁地重复道：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