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莫话封侯事

作品:《朝天阙[重生]

    “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这些举报全是诬告,你们还不信!”萧驷抓着那封检举信拍在桌上,“你们是御史台的人,还没查证属不属实就先来拿人,这是什么规矩?”


    今日轮值的人自知理亏,好声好气地赔罪:“萧小将军,您消消气,先消消气,确实是咱们考虑不周……”


    “你以为我是什么闲人,陪你们玩这种鬼把戏?!我不管你们有什么困难,三日之内我要这举报者的姓名!”


    “好了。”


    萧驷的呵斥骤然停歇,朝跨门而入者颔首行礼:“师父。”


    昭王宣濯一身瑞兽云纹长袍,容色端雅凛然:“驷儿,清者自清,别太过分。”


    若是平常萧驷一定恭听教诲,但今日他还真咽不下这口气:“师父,这恐怕不是一句清者自清就能了事的。这样凭空污人清白,难道我们就坐视不理?有道是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咱们轻轻接过,岂不是助长了这群小人的气焰?”


    昭王宣濯顿时神色肃重:“萧驷,你先和我回去。”


    “……”


    萧驷只能默默吞下不甘,随师父一起上了回府的马车。


    车帘放下的一瞬萧驷再也按耐不住:“师父,我总觉得您最近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宣濯怔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自家徒弟居然如此细致入微:“我……没什么大碍,或许只是没休息好罢了。”


    萧驷摇头:“不,师父您有更大的事瞒着我。”


    宣濯没法和他推心置腹,僵硬地挪了话头:“你之前不是说船上还有个小船工救了你,他叫什么来着?”


    “谢枢。”


    宣濯哦了声:“你说他下毒,他却说是来帮你的那位?”


    “是,”萧驷思及此处心中便有一股无名火乱撞,好在没能撞破那层有匪君子的外皮,“师父,他绝对在说谎。”


    不料宣濯听罢竟是笑了:“那你要怎么办,把人绑来严刑拷打吗?这可不是正人君子的作风。”


    “不,”萧驷的喉结滚了滚,终于道出了心底最深的担忧,“师父,我担心他是陛下派来的人。”


    宣濯忽而神色肃重:“萧驷,慎言!”


    “师父!”


    “他是君,我是臣,”宣濯道,“就算谢枢是陛下的人又怎么样?你怎知他是意图行刺,万一是陛下授意暗中保护呢?”


    萧驷方才黯淡下来的眸光骤而一亮:“可是师父,你说这样的话,那你就并非全然相信陛下没有谋害之心。”


    “住口!”宣濯隐隐有了失态的兆头,他也猛然回神竭力克制着心绪,“驷儿……你不要再说了,师父……师父只想静一静……”


    “师父,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驷儿,你、你先回去吧,你爹和我写了好几封信,说一年多不见了,他很记挂你。”


    萧驷方才飞扬的眉宇立时落下:“师父,我不想回去。”


    “驷儿,莫说傻话,”宣濯正色道,“那毕竟是你的父亲,就算再不想见表面功夫也要做好,免得落人口实。”


    “……知道了。”萧驷闷闷应声。


    宣濯颔首道:“去吧。毕竟么……和至亲都是见一次少一次。”


    可他这句叹惋太过飘渺,萧驷甚至没能察觉到宣濯说了话。


    ——————


    等人走后宣濯才情不自禁地按紧了太阳穴,耳鸣声如狂潮席卷,逼得他头痛欲裂。


    周遭喧闹的人声越来越小,而来自至亲手足的言辞却愈加明晰。


    “宣琏他倒行逆施,残害忠良,此人不配为帝,”幻觉中襄王宣泓抓住了他的肩膀,“明净,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我们就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他是不可能放过我们的,事已至此唯有先下手为强!”


    宣濯听见自己不可置信的反问:“你要干什么?”


    “我要做什么?”宣泓冷笑,“皇兄驾崩前予你我托孤重任,我自然是要仿效伊尹霍光之故事,拥立恒王为新帝!”


    “你疯了?!”宣濯抓住兄长的衣襟摇晃起来,“宣朗怀,你这是谋逆!”


    “那又如何?”宣泓拔出长剑,“那也是他百般逼迫在先,怪不得我。”


    当啷!


    宣濯忍无可忍抬手一挥,兄长引以为傲的长剑含章瞬间坠地。


    这场商议最终以极不体面的争吵嘶吼告终。


    宣濯缓缓放下双手,耳畔仍在嗡鸣不休。


    北朝魏国虎视眈眈,此刻废帝另立无异于自乱阵脚!


    怎么能这么做,怎么会想到这么做,怎么……


    宣濯眼中一凛,此事绝非偶然,恐怕有人授意挑唆!


    他眸中渐冷,掀开车帘一角:“孙虔,我叫你查的人呢?”


    “查到了,”孙虔奉上一沓纸,“此人名唤程慕归,是个草药商人,也是丞相的故交。”


    宣濯攥紧了那张画像:“盯紧他,不要打草惊蛇。”


    “是。”


    宣濯五指用力,纸张因此褶皱,他与画像上的人对视良久,一言不发。


    薄纸上的人唇色冷淡,没了惯常的温和笑意,眉眼因此显出不可动摇的决绝来,犹如一尊裹进锦袍的孤寂雪人。


    ——————


    谢枢目送着萧驷进了侯府,兀自翻上了屋檐。


    后院响起一阵爽朗笑声,来人年过四旬却身姿健硕挺拔,一眼便知是被战场腥血淘洗过的镇边将帅。


    只是这名老将却不曾自恃天威压众,见着萧驷也不讲究什么尊卑礼节,一把将人揽进怀里哈哈大笑起来:“小混账,可算记得回趟家了!”


    萧驷别过脸,不满地推开人:“我又不是什么小孩子了。”


    屋檐上的谢枢眼帘微垂,想起此世的父母当是早早撒手人寰了。


    “走!”萧崇誉拽过萧驷的手,“咱们父子俩好不容易见一面,也该好好说说话。”


    萧驷却一动不动,张望着屋檐有些愣神。


    “怎么?”


    “……没什么,我总感觉有些奇怪,像是有什么人一直盯着似的。”


    但四周一派寂静,全然不见人影。


    萧驷心间一凛,难道是这阵子他警惕过头留下了什么病根,见到自个家门也要先怀疑一下?


    “瞧你这小子说的什么话!”萧崇誉用力一拍人,“爹还能派人暗地里害你不成?”


    房顶上趴着的谢枢默默换了个姿势。


    数日不见,这小子还是这么敏锐。


    谢枢目送着萧家父子进了书房,于是也调换了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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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的战场。


    房内一向不存诗词歌赋或是百家经典,萧崇誉最爱收集的都是些传奇话本,薄薄几页讲尽江湖义气英雄本色。


    少年时萧驷对此心驰神往,拿着萧崇誉给他买的木剑,逮着人就要缠着对方陪自己演一段书上的英雄传奇。起先是叔父和大哥陪他闹腾,后来是萧崇誉嘻嘻哈哈地扮起白脸,心甘情愿地做故事里要被盖世豪杰一剑索命的凶神恶煞。


    萧驷望了眼整齐码放在桌角的、业已泛黄卷边的话本,心知这些年来萧崇誉闲暇时仍旧手不释卷。


    萧崇誉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笑道:“驷儿,你以前闹人得很,一天不给你讲故事就缠着人不放手,可真是一丁点都不叫人省心呐。”


    萧驷不咸不淡地回:“想不到您还看这些个。”


    “臭小子,还好意思说这个,”萧崇誉道,“还不止因为你这混账只长个头不长良心!我一个老头子还能干什么,只能抱着这些旧物安慰自个儿了。”


    萧驷抱着两臂,似笑非笑道:“您要是觉得寂寞,可以续弦。”


    萧崇誉明显愣了一下,发觉萧驷是故意跟他对着干后立马破口大骂:“小王八犊子净说胡话!老子他妈有腰伤你不知道啊?再娶一个老子能伺候得动?”


    萧驷望着眼前骂骂咧咧的人,终于放声大笑起来。只是欢笑后又迅速归于疏离冷寂,好似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方才不过是被激起了少许涟漪,根本无法抵达渊底清扫积郁。


    屋顶上谢枢嘶了声:这王八犊子的骂法不太对吧?


    王八犊子怎么着也得是老王八蛋亲生的。


    萧崇誉还在嘟囔,萧驷却道:“都多少年过去了,一点好转都没有吗?”


    萧崇誉不说话了,沉默良久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开口:“……我答应你娘了,不续弦,也不纳妾。”


    萧驷垂下了眼帘,那似乎是两个人心照不宣的陈年旧伤。


    “驷儿,”再启唇时萧崇誉没了方才的嬉笑怒骂,只剩一片怅然,“我知道你心里还怨着我呢,所以能不回来就不回来,是不是?”


    “不敢,”萧驷道,“你是父我是子,哪有儿子怨恨爹的道理。”


    萧崇誉道:“你讲这样的话,那就不仅是怨,而是还有恨了。”


    萧驷冷淡扫过那张和他有四五分神似却略显苍凉的面庞,一言不发。


    “但是驷儿,你我不论怎么说都还是一家人,”萧崇誉又道,“一家人就要坦诚些,不能把什么事都藏着掖着,不然真出了意外,谁都逃不掉。”


    萧驷敏锐地从萧崇誉的担忧中嗅到了另一种隐秘的心绪,眉宇立时压低:“您在害怕什么?”


    萧崇誉原本平静下来的心潮因为萧驷的一句话再度翻覆:“你这孩子到底能不能说点有良心的话?我那是担心你!你去江州一个字也不跟我说,船上还莫名其妙遭遇了刺杀,要不是丞相写信给我,我到现在还被你蒙在鼓里!”


    “不对,”萧驷断然驳斥,“您担心的不仅是我,您是怕当年淮阳一战的——”


    话音未落,他猛然捕捉到一丝轻响。


    萧驷二话不说唰然拔刀直奔府门:“谁?!”


    门外谢枢言笑晏晏,全无设防:“萧小将军,数日不见,怎就将我抛之脑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