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烧脸记忆

作品:《义仁天

    离开寒山寺,回到苏州城喧嚣的街道,陆擎依旧有些恍惚。阳光刺眼,人声嘈杂,一切都与听松阁内的静谧幽深截然不同。沈墨见他神色有异,低声询问,陆擎只是摇摇头,示意回去再说。


    方才在听松阁听到的一切,信息太过庞大,冲击太过剧烈。父亲的身世,自己的血脉,五十年前的阴谋,慈宁宫下的阳佩,寒山寺中的秘匣……每一件都足以颠覆一切认知。而他,陆擎,一个背负血海深仇、挣扎求生的“钦犯”,一夜之间,竟成了这惊天阴谋的核心,成了大周皇位正统之争的关键人物。


    荒谬,却又血淋淋的真实。


    松鹤客栈的小院依旧安静。秦川和甲三都已回来,见陆擎和沈墨神色凝重,知道此行必有收获,也必有大事。


    关上房门,布下简单的警戒,陆擎将了空方丈——不,是师伯陆伯年——所说的一切,择要告诉了三人。当然,略去了自己与陆伯年的确切关系,只说对方是父亲故人,知晓内情,愿意相助。


    即便如此,也已足够震撼。


    “公子竟是……竟是……”秦川激动得声音发颤,几乎要跪下行礼。他追随孟婆多年,自然知道先帝血脉意味着什么。甲三虽沉默,但紧握的拳头和发亮的眼睛,也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沈墨则是长长叹了口气,既有欣慰,也有更深重的忧虑。


    “此事绝不可外传,否则必招杀身之祸。”陆擎沉声叮嘱,“眼下,我们的首要目标不变。第一,找到地心火莲,化解我体内寒毒。第二,设法取得阳佩,打开秘匣,拿到真诏和证据。第三,寻找孙思邈,取得关键证词。这三件事,环环相扣,一件都不能出错。”


    “公子,地心火莲远在西域,路途遥远,凶险异常。我们是否即刻启程?”秦川问。


    陆擎摇头:“不。火莲出世在三月之后,从此地到西域,快马加鞭,两月足矣。我们还有时间。当务之急,是先去扬州,取回苏芷兰留下的锦囊。那锦囊‘关乎血脉’,或许能提供更直接的证据,或者有其他线索。另外,师伯给了我三粒‘九转还阳丹’,可保我三月内寒毒不爆发,时间上还来得及。”


    他取出陆伯年给的玉瓶,倒出一粒赤红如火的丹药,毫不犹豫地吞下。丹药入腹,一股温润却磅礴的热流瞬间化开,涌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经脉中盘踞的阴寒之气如冰雪消融,疼痛大减,连带着苍白的脸上也恢复了几分血色。


    “好药!”陆擎精神一振,这“九转还阳丹”果然神效,比“赤阳丹”的效果强了不止一筹。有这三粒丹药,他至少有了三个月的时间去搏一线生机。


    “公子,扬州苏家老宅,恐怕已是龙潭虎穴。”沈墨忧心道,“晋王在江南势力根深蒂固,苏家又是他重点怀疑对象,老宅那边必然有重兵把守,或者暗哨密布。我们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我知道。”陆擎点头,“所以不能硬闯。苏家老宅在扬州城西,那里富户云集,巷道复杂。我们可以设法混进去。秦川,你在扬州可有可靠人手,能摸清苏家老宅现在的状况?比如守卫情况,是否有暗哨,巡逻规律?”


    秦川皱眉思索:“我们在扬州的人手,之前为了接应公子和运送沈先生,折损了不少。不过赵德海还在,他熟悉扬州三教九流,应该能打探到消息。只是需要时间。”


    “让他尽快,但务必小心,宁可慢,不可暴露。”陆擎道,“另外,我们也不能全指望赵德海。沈先生,您在扬州故旧多,能否想想办法?”


    沈墨沉吟道:“苏家老宅所在的街坊,我确实认识几位故人。其中一位姓陈的乡绅,就住在苏家斜对面。此人胆小怕事,但贪财。或许可以重金收买,借他家的地方,观察苏家动静。只是此人不可全信,需有制衡手段。”


    “贪财就好办。”陆擎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甲三,你随沈先生去办此事。先摸清那陈乡绅的底细和嗜好,再对症下药。记住,不要暴露我们的真实目的,只说是想买下苏家老宅,需先看看情况。”


    “是。”甲三点头。


    “另外,”陆擎看向秦川,“联络孟婆,将师伯告知的关于阳佩、秘匣以及晋王可能收买‘影杀堂’杀手的情报传给她。让她务必小心鬼市内部,尤其是‘影杀堂’。还有,问问她,苏芷兰留下的册子里,关于锦囊,还有没有更详细的线索。我总觉得,那锦囊里的东西,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要。”


    “是,公子。”秦川领命,立刻去安排信鸽。


    众人分头行动,房间内只剩下陆擎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心绪却难以平静。师伯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些尘封的、甚至是刻意遗忘的角落。


    血脉……皇子……皇孙……


    这些词汇在他脑海中盘旋,带着灼热的温度,烫得他心头发慌。他从未想过,自己身上流淌的,竟然是皇室的血。那个金碧辉煌却又肮脏血腥的所在,那个埋葬了他所有亲人的地方,竟然与他有着如此直接而残酷的联系。


    父亲……陆擎闭上眼睛。记忆中父亲的面容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记得那是一个温和而睿智的男人,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在书房里教他读书写字,告诉他“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父亲很少提及朝堂之事,更从未说过自己的身世。他只是尽心尽力地做着一个清廉正直的御史,然后,在某一天,被如狼似虎的东厂番子带走,再也没有回来。


    如果,如果父亲真的是皇子,是先帝属意的继承人,那么他那些忧国忧民、刚正不阿的举动,是不是就有了另一层含义?他是不是一直在为有朝一日,能够光明正大地站上那个位置,为天下百姓谋一个清平世道而准备着?


    可是,一切都在那个血色之夜戛然而止。


    陆擎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因为激荡的情绪和未愈的内伤而隐隐作痛。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冲天的大火,听到了凄厉的哭喊,闻到了皮肉烧焦的刺鼻气味……


    不,不对。记忆的碎片在翻滚,某些被深埋的、更加惨烈的画面,挣脱了束缚,汹涌而来。


    不是陆家被抄的那一夜。那夜虽然血腥,但东厂和锦衣卫是抓人,是杀戮,并非纵火。大火……是更早的时候?


    模糊的画面闪现:也是一片火海,但规模小很多,似乎是在一个院子里。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还有……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浓烟滚滚,热浪扑面,一个身影在火中挣扎,脸上……脸上是燃烧的火焰!


    “啊——!”陆擎低吼一声,猛地抱住头,剧烈的疼痛从脑海深处炸开,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同时穿刺。这不是寒毒发作的痛,而是记忆被强行撕裂、翻搅的痛。


    他踉跄后退,撞在桌子上,茶具叮当作响。


    “公子!”守在门外的秦川听到动静,推门冲了进来,看到陆擎痛苦地蜷缩在地,脸色惨白如纸,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公子!你怎么了?”秦川大惊,想要扶起陆擎,却被他一把推开。


    “火……脸……烧……”陆擎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眼神涣散,仿佛陷入了某种可怕的梦魇。


    “是寒毒发作了吗?”秦川急忙去掏“鬼医”给的丹药,却被陆擎抓住手腕。


    陆擎的手冰凉,却在剧烈颤抖,力气大得惊人。他死死盯着秦川,瞳孔深处却没有任何焦点,只有燃烧的火焰倒影。“脸……烧了……谁的脸……是谁……”


    秦川心头一沉,意识到这可能不是寒毒,而是别的什么。他当机立断,一记手刀砍在陆擎后颈。陆擎身体一僵,软倒下去。


    “甲三!快去请大夫!不,去找沈先生,他略通医术!”秦川朝门外吼道,同时将陆擎扶到床上,解开他的衣领,让他呼吸顺畅。


    甲三应声而去。沈墨很快赶了回来,看到陆擎的样子,也是吃了一惊。他上前搭脉,眉头紧锁:“脉象紊乱,气血逆冲,但并非寒毒引发。倒像是……心神受创,急火攻心,引发了旧疾?”


    “旧疾?公子有什么旧疾?”秦川急问。


    沈墨仔细检查陆擎的眼睑、舌苔,又翻开他的衣领,查看脖颈、胸口。忽然,他的目光停在陆擎左侧锁骨下方,那里有一处极淡的、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的疤痕。疤痕呈不规则的片状,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浅,像是……烫伤愈合后留下的。


    “这是……”沈墨轻轻触碰那处疤痕。


    就在他手指触碰的瞬间,昏迷中的陆擎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仿佛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烧……好烫……娘……娘……”模糊的呓语从他口中溢出。


    娘?秦川和沈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陆擎的母亲,那位温柔似水的陆夫人,是在陆家被抄时,不堪受辱,悬梁自尽的。这他们是知道的。可“烧”是怎么回事?陆夫人是自缢,并非烧死。


    难道这疤痕,这破碎的记忆,与陆擎的母亲有关?还是说……与那位神秘的苏贵妃有关?


    陆伯年说过,苏婉是陆擎的祖母,是陆文远的生母。那陆擎记忆中“烧脸”的女人,会是苏婉吗?可苏婉据说是病故,而且是在陆擎出生之前很多年。


    谜团越来越多。


    沈墨取出银针,在陆擎头上几处穴位扎下,又喂他服下一粒安神的药丸。陆擎的颤抖渐渐平息,呼吸也变得平稳,但眉头依旧紧锁,仿佛在梦中依然承受着痛苦。


    “公子这是……”秦川担忧地问。


    “可能是刺激过度,引发了某些深埋的记忆。”沈墨沉吟道,“公子年幼时遭遇灭门惨祸,刺激太大,可能选择性地遗忘或扭曲了部分记忆。今日得知身世真相,冲击太大,这些被封存的记忆碎片便不受控制地涌现出来。尤其是与‘火’、‘烧脸’相关的部分,恐怕是他童年最惨痛的经历之一。”


    “那现在怎么办?”


    “让他休息,不能再受刺激。”沈墨道,“我开一副安神静心的方子,你抓来煎给他服下。这几天让他静养,哪里都不要去,什么事都不要想。记忆之事,强求不得,需得慢慢来。若是强行回忆,恐怕会损伤心神,甚至……迷失自我。”


    秦川沉重地点头。公子肩负太多,压力太大,如今又得知如此惊人身世,心神激荡之下,旧疾复发,也是情理之中。只盼他能挺过这一关。


    沈墨写下药方,甲三立刻去抓药。秦川守在床边,看着陆擎即使在昏睡中也依旧紧锁的眉头,心中酸楚。这个年轻的少主,承受了太多不该他这个年纪承受的东西。家仇,血恨,寒毒,追杀,如今又加上皇室血脉、皇位之争的重担……他才不到二十岁啊。


    夜色渐深,药煎好了。秦川小心翼翼地扶起陆擎,将药汁一点点喂下去。或许是安神药起了作用,陆擎的眉头稍稍舒展,呼吸也变得更加绵长。


    秦川稍微松了口气,替他掖好被角,正准备在旁边的榻上合衣休息,忽然,昏迷中的陆擎再次发出声音。


    这一次,不是痛苦的呓语,而是清晰了许多,带着孩童般的恐惧和绝望:


    “不要烧我娘……放开她……坏人……放开……”


    秦川猛地转身,只见陆擎双眼紧闭,眼角却有泪水滑落。他的手在空中胡乱抓着,仿佛想抓住什么,却又无力地垂下。


    “娘的脸……好疼……血……都是血……”


    “兰姑姑……兰姑姑快跑……火……火来了……”


    兰姑姑?秦川和刚进门的沈墨都是一愣。是苏芷兰?陆擎小时候见过苏芷兰?对了,苏芷兰是苏婉的侄女,算起来是陆擎的表姑。她与陆家素有来往,陆擎小时候见过她并不奇怪。可“火来了”是什么意思?苏芷兰也遭遇过火灾?


    “爹……爹你在哪儿……擎儿怕……”


    “火……好大的火……脸……脸烧没了……”


    陆擎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为压抑的呜咽,仿佛一头受伤的小兽。


    沈墨示意秦川不要打扰,两人静静地守在床边,听着陆擎断断续续的梦呓。这些零碎的片段,像散落的拼图,拼凑出一幅模糊却惨烈的画面:火灾,一个女人的脸被烧,可能是陆擎的母亲,也可能是苏芷兰?有坏人,有追杀,有分离,有血,有火……


    这显然不是陆家被抄那夜的记忆。那夜是兵祸,是杀戮,虽然也有血与火,但陆擎的记忆碎片里,反复强调的是“脸被烧”。而且,提到了“兰姑姑”。


    难道,在陆家灭门之前,还发生过另一起与火灾有关的惨案?而这场惨案,才是陆擎记忆深处最恐怖的创伤,甚至可能与他母亲的死有关?


    秦川和沈墨都想到了一个可能:当年苏婉“病故”的真相,或许并非病故,而是一场人为的火灾?而陆擎的母亲,或者苏芷兰,可能就在现场,甚至……是受害者之一?


    这个猜想让他们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那杨太后和魏忠的狠毒,简直超出想象。他们不仅毒杀了先帝,嫁祸了陆文远,还可能用如此残忍的手段杀害了先帝宠妃苏婉,甚至连带着波及了陆擎的母亲或苏芷兰!


    难怪陆擎的记忆会被如此深地埋藏,这该是多么可怕的童年创伤。


    不知过了多久,陆擎的梦呓渐渐停止,陷入了深沉的睡眠。秦川和沈墨却毫无睡意,两人坐在桌边,面色凝重。


    “沈先生,公子的记忆……”秦川压低声音。


    “恐怕是触及了最不堪回首的往事。”沈墨叹息,“而且,这记忆恐怕与他的身世,与当年的阴谋,有着直接关联。‘烧脸’……这让我想起宫中的一种酷刑,叫做‘烙刑’,多用烧红的铁具烫毁犯人面容,以示惩戒和羞辱。但若是针对后宫妃嫔……”


    他没有说下去,但秦川已经明白了。后宫争斗,阴毒酷烈,远超常人想象。如果苏婉真是被杨太后害死,用“烙刑”毁其容貌,再制造火灾假象,也并非不可能。而年幼的陆擎,很可能目睹了部分过程,甚至……目睹了自己母亲或亲近之人受害的情景。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这段记忆会被如此深地压抑,因为那是一个孩子无法承受的恐怖。


    “此事,是否要告知公子?”秦川问。


    沈墨摇头:“暂时不要。公子心神受创,不宜再受刺激。待他身体好转,记忆或许会自行浮现。届时,我们再视情况而定。眼下,我们最重要的,是护他周全,助他达成所愿。其他的,一步步来。”


    秦川默默点头。看着床上沉睡的陆擎,那张年轻却已刻满风霜和坚毅的脸上,犹带着未干的泪痕。这个看似冷静果决、智谋深沉的少主,内心深处,依旧藏着那个在火海中无助哭泣的孩子。


    仇恨可以让人强大,但创伤,却需要时间来抚平。而他们能做的,唯有守护,和支持。


    窗外,夜色浓重,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更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而在陆擎纷乱的梦境深处,那场大火,依旧在熊熊燃烧。火焰中,一张模糊的女人的脸,在痛苦地扭曲,尖叫。他想看清,却怎么也看不清。他拼命想冲过去,却被无形的力量拉住。他只能哭喊,看着那张脸在火焰中逐渐焦黑、融化……


    然后,火光中,另一张脸转了过来,那是一张被烧得面目全非、狰狞可怖的脸,空洞的眼眶死死地盯着他,嘴巴一张一合,仿佛在说:


    “报仇……为我报仇……”


    陆擎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喘息,冷汗淋漓。


    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