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隐寺后山，禅园内积雪未消，一片素白。


    两道小小的人影正在雪地里追逐嬉闹，正是小平安与刚入门不久的宋思明。


    小平安咯咯笑着，抓起一团雪丢向宋思明，宋思明侧身躲过，也弯腰团起雪球回敬，两人玩得不亦乐乎。


    念安捧着手臂，独自站在廊檐下，冷眼旁观着园中的热闹。


    寒风卷起他灰色的僧袍下摆，他却恍若未觉，只是眉头微蹙。


    果然，小孩子什么的最讨厌了，一刻也安息不得。


    若不是师尊有命，让他这个大师兄多看顾两人，他早就离开这里，回自己的禅房打坐去了。


    正思忖间，身前雪地微光一晃，了因的身影已无声无息地显现。


    “师尊。”念安立刻收敛心神，合十行礼。


    小平安和宋思明也吓了一跳，赶紧停下玩闹。


    小平安迈着小短腿跑过来，学着念安的样子，奶声奶气地喊：“师尊！”


    宋思明则有些慌乱地拍掉手上和衣襟上的雪沫，恭敬行礼：“弟子拜见师尊。”


    了因目光扫过三人，在宋思明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颔首。


    园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声响。


    宋思明看着了因平静无波的面容，心中挣扎片刻，还是鼓起勇气，试探着问道：“师尊，奶奶她……她……”


    了因闻言，眼神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暗。


    他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


    “她年事已高，寿数已尽，昨日……已西归而去，走得……很安详。”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确切的答案，宋思明还是如遭重击，浑身一僵。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虽是穿越而来，但那位慈祥的老人对他无微不至的疼爱是实实在在的，是这陌生世界里最初、也是最温暖的依靠。


    突闻噩耗，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几乎要将他淹没。


    了因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忍不住轻叹一声。


    “世间无常，有生必有死，有聚必有散。此乃天道循环，非人力所能挽留。你奶奶走得安详，未受病痛折磨，已是福报。”


    这时，一旁的小平安仰着小脸，看看悲伤的宋思明，又看看了因，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迈步走到宋思明身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宋思明的衣袖，奶声奶气地安慰道：“师弟，不哭哦……师尊说，奶奶去很好的地方了……你不哭……”


    她的话语稚嫩，甚至有些词不达意，但那份纯然的关切却显而易见。


    片刻后，念安三人已恭敬地站成一排，了因则盘膝坐在他们对面的一方青石上。


    他目光缓缓扫过三名弟子，开口道：“既入我门下，我自当倾囊相授，望你们勤勉修持，不负机缘。”


    宋思明闻言，心中顿时一阵激荡，暗道：来了来了！


    他在这大雪隐寺待了近半个月，借着如今“师尊亲传弟子”的身份，各类情报早已探听得七七八八。


    自家这位师尊的生平经历，他更是如数家珍——琴棋书画、医道茶艺乃至庖厨之事，无一不精；


    更遑论那领悟神通、开创武学的惊世之才。


    每多了解一分，宋思明心底的惊叹便深一层，同时也不由再次感慨：有系统傍身就是厉害啊！


    这简直是全能型天才的模板，自己这便宜师尊，绝对是条粗得不能再粗的大腿！


    如今终于要正式开始传艺，怎能不让他心潮澎湃？


    了因的目光首先落在念安身上，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念安，你乃为师首徒，日后大雪隐寺这一脉的传承，多半要落在你肩上。你根基扎实，龙象般若功的火候已算深厚。”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今日，为师便传你一门掌法，名为‘龙象摔碑手’。”


    念安原本凝神静听，心中隐隐期待着师尊那威震四方的自创绝学“九谛印”，闻言表情不由得微微一滞。


    他抬眼看向了因，只见师尊神色淡然，并无改口之意。


    一丝极淡的疑惑与失落悄然掠过心头。


    “此掌乃是为师早年，有感于‘大力龙象掌’刚猛有余而精巧不足，‘大摔碑手’则失之凝练，遂将两者精髓融合，去芜存菁，另辟蹊径而成。练至深处，掌出有龙象之力，触物若碑石崩摧，最是契合你如今的路子。”


    “是，师尊。”


    了因的目光何等敏锐，念安那一闪而过的细微情绪，自然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你可是在疑惑，为何不传你‘九谛印’？”


    念安心头一凛，连忙垂首：“弟子不敢。”


    “无妨，有此念想，亦是人之常情。”了因微微摇头。


    “那‘九谛印’，乃为师糅合密宗手印、真言及诸多武学精要，以深奥佛经为髓所创。每一印，皆对应一段经文至理。佛法根基若不够深厚，强修必遭反噬，走火入魔。即便如今为师已剔除经毒，但印法本身所涉经义浩繁，你若想修习，恐需先沉心钻研十数载佛典，方可初窥门径。”


    “不过……”


    了因话锋微转，看向念安的目光里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你亦不必气馁。为师近来正着手编撰一部佛经，旨在化繁为简，统摄诸要。待此经成，或可为你铺就一条修习‘九谛印’的坦途。届时，再传你不迟。”


    念安闻言，心中的不甘顷刻消散了不少。


    “弟子明白了，谨遵师尊教诲。定当勤修‘龙象摔碑手’，夯实根基，静待机缘。”


    了因微微颔首，目光随之移向一旁早已按捺不住、努力挺直小身板的小平安。


    小家伙见师尊望来，立刻抿紧嘴唇，瞪圆了乌溜溜的眼睛，竭力摆出一副严肃认真的模样。


    只是那微微晃动的发髻和眼底藏不住的雀跃，泄露了她的紧张与期待。


    了因看着她这副努力装成小大人的模样，沉默了片刻，最终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小平安。”


    “在！”小平安立刻应声，声音又脆又亮。


    了因的声音放缓了许多，带着一种不同于对待念安和宋思明的温和，那温和之下，似乎又藏着更深的东西。


    “你的路，并非由为师来定。”


    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慎重：“而是要你自己去走。”


    小平安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似乎有些没完全理解这深奥的话。


    了因顿了顿，看着她懵懂又纯净的眼睛，继续道：“你想学什么，自与为师说。无论是识字念经，是强身健体的拳脚，还是别的什么……只要你想学，为师便教你。”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一旁的宋思明心中一震。


    这几乎是一种全然开放、毫无预设的承诺！


    与对念安师兄那种因材施教不同，师尊对小平安的安排，竟是将选择的主动权，完全交给了这个五岁稚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