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穆狼族庇护范围，叶听竹与凌知岳再次融入危机四伏的荒野之中。


    狼族承诺的和平区域只在青穆狼族直接影响的范围内有效，一旦踏出，他们两人又一次陷入仙门通缉令覆盖的险境地域。


    根据狼族提供的线索，他们俩儿小心翼翼地绕过仙门严密控制区域，朝着碎星荒原方向行进，传闻中是一处散修势力盘踞且仙门控制相对薄弱的地域。


    碎星荒原非丰饶之地，此处地势复杂，遍布戈壁、裂谷、风蚀岩柱，灵气稀薄狂暴，鲜有大型灵脉，所以仙门大宗不屑投入过多力量。


    正因如此，此地方能成为那些仙门体系中无法立足、或厌恶其规矩束缚的散修、小家族、一众逃亡者的聚集地。


    由此龙蛇混杂，秩序紊乱，既有仗义疏财快意恩仇的豪杰，也有杀人越货阴险狡诈的败类。


    叶听竹与凌知岳此行目标自然是找到其中几个口碑尚可，有一定组织性，且对仙门霸凌行径多有怨言的散修聚集点，或者说类似的小型联盟。


    他们需要将仙、凡、妖同源的真相和青穆狼族的承诺传递出去，更要尝试将混乱的散修群体构建出一种不同于仙门掠夺压迫的生存模式与合作新方式。


    几经周折，甚至经历了两次险些被贪婪散修劫杀险情后，两人终于抵达了碎星荒原边缘，一个名叫流风集的小型散修集市。


    流风集坐落于一处相对避风的巨大岩洞群中，岩洞经人工开凿连接，形成一片错综复杂的地下城镇。


    这里没有固定管理者，只有几个实力较强威望较高的散修组成的集老会，主要负责调解重大纠纷和维持基本交易秩序。


    集市内交易一切凭实力、眼力，消息也流转得极快。


    叶听竹与凌知岳改换装扮，收敛气息，幻化成普通的落魄散修混入了人流。


    他们先寻茶馆酒肆等消息灵通之处，盘桓数日，不动声色地打探，逐渐摸清了流风集内几股主要势力的态度。


    以铁笔判官崔嵬为首的一批散修，多是从小宗门或家族斗争中失败流落出来的，修为多是筑基中后期，行事较为公道，对仙门大宗垄断资源欺压小势力深恶痛绝，可苦于散修们一盘尘沙，无力抗争。


    以妙手丹师苏芷为核心的一群擅长炼丹、医术、符箓的散修，不喜争斗，同样受困于仙门对高阶丹方稀有药材的封锁，以及仙门对散修丹师符师打压排挤，他们同样生存艰难。


    还有一些零散小队以猎杀荒原妖兽探索遗迹为生，他们对仙门没什么直接仇恨，也清楚仙门不会庇护他们，一切只能靠自己。


    芸芸众生，真是各有各的难处。


    叶听竹与凌知岳商量后，决定首先接触崔嵬和苏芷这两股相对正面且有一定影响力的势力。


    他们需要一个切入点，一个能迅速引起共鸣又不显得过于突兀的话题。


    机会很快来了，流风集近期最大话题便是西北方向三千里外，一处新发现的小型伴生灵玉矿脉，这引起了附近几个散修团伙和一个小型修仙家族的争夺，冲突愈演愈烈，已有不少伤亡。


    集老会正为此头疼脑裂，担心冲突扩大，引来诸仙门势力介入，他们往往以调停或维持秩序为名，行掠夺或控制之实。


    这一日集内最大的酒馆风鸣楼，崔嵬正与几位同道商议此事，个个眉头紧锁。


    “那林家不过仗着有个金丹初期的老祖，就想独占矿脉七成收益，简直欺人太甚！”一个虬髯大汉愤愤道。


    “可林家与黑沙会勾连，黑沙会那帮人心狠手辣，我们这边人虽然多，真打起来，未必能讨到好，恐怕白白便宜了外人。”另一人忧虑道。


    “难道就该眼睁睁看着他们霸占？那可是我们散修先发现的！”又一人不甘道。


    崔嵬沉声道：“打，不是办法，仙门巴不得我们自相残杀，消耗力量。可妥协，林家胃口太大，开了这个头，以后我们散修再更无立锥之地。”


    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个平静的女声从旁边传来：“诸位道友，可否容小女子一言？”


    众人转头，只见一男一女两名戴着遮阳斗笠，风尘仆仆的散修站立桌旁，正是伪装后的叶听竹与凌知岳。


    “你们是？”崔嵬眼神锐利，打量两人。


    “路过散修，听闻此处争端，有些许浅见，或可解诸位燃眉之急。”叶听竹微微掀开斗笠一角，露出一双清澈沉静的眼眸。


    或许是叶听竹气质特殊，又或许是凌知岳沉默中透露出沉稳气度，崔嵬略一沉吟，示意他们坐下。


    “愿闻其详。”


    叶听竹未直接提及矿脉分配，反而问道：“敢问崔道友，诸位争夺此矿脉，所求为何？是为一夕暴富，还是为长久修炼之资？”


    崔嵬皱了皱眉：“自然后者，散修资源匮乏，有此灵矿，至少能支撑一段时间修炼，购买所需丹药法器。”


    “那若是争夺导致死伤惨重，即便夺得矿脉，所得资源能够弥补损失和抚恤遗孤吗？若引来更强势力觊觎，比如仙门，最终可能鸡飞蛋打，甚至是招来灭顶之灾，又当如何？”叶听竹追问。


    众人默然，这正是他们最担心的关键。


    “那依道友之见，该如何？”


    苏芷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附近，闻言开口问道，她是一位气质温婉的中年女修，双眸蕴藏探究。


    叶听竹缓缓道：“与其争夺眼前一矿之利，陷入内斗消耗，何不换一种思路，想想如何让散修群体长久地，相对公平地获取资源，并避免此类无谓争端？”


    “说得轻巧！资源就那么多，仙门占了大头，我们不去争，难道天上掉下来？”虬髯大汉哼道。


    “资源确实有限。”叶听竹点头，“那获取和利用资源的方式，是否可以改变？仙门之道是强者通吃，垄断掠夺，我们散修能否探索一条互助共享、各取所需、避免内耗的道路？”


    她看向苏芷：“比如，苏大师擅长炼丹，若存在无冲突的稳定药材来源，你是否愿意以相对公平的价格，为其他散修提供丹药，而非被大宗门盘剥或垄断？”


    她又看向崔嵬：“崔道友与诸位同道实力不俗，若能避免内斗，将力量用于共同探索安全区域和防范外敌，或者说防御仙门欺压、妖兽侵袭，是否更有利于大家长期生存？”


    她再看向那些猎杀小队：“诸位探索遗迹、猎杀妖兽，所得材料若有一个稳定公道的交易渠道，换取自身所需丹药、符箓、法器，是否比现在这样朝不保夕，随时可能被黑吃黑要强？”


    一连串反问，指向了散修生存困境核心：缺乏稳定和公平的互助体系，导致内斗不断，整体脆弱，易被各个击破或剥削。


    “道友所言，似有道理，可这互助共享，谈何容易？人心叵测，如何确保公平？谁来做主？又如何防范有人破坏规矩？”崔嵬直指要害。


    叶听竹知道是时候抛出更具体的东西了，她取出一枚空白玉简，以指尖代笔，凝聚微弱灵力，往上面快速勾勒起来。


    “我等不才，流亡途中，曾偶得一些上古散佚的互助契约残篇，结合一路见闻思索，草拟了一份名为《护生约》的章程设想，请诸位道友过目，权当抛砖引玉。”


    《护生约》！


    这个名字让众人心头一动。


    几人手中飞快传阅玉简，内容不长，核心只有几条。


    【其一、约旨：以护持生灵、互助共生为念，不主动掠夺凡民村落依存之灵脉，不伤害无辜凡民与未主动为恶之妖族，不挑起散修内部无意义争斗。】


    【其二、互助：丹符医互济。签约方中擅长炼丹、制符、医术者，承诺以成本加合理酬劳为其他签约方提供基础保障，优先满足签约方内部需求，比如情报共享：关于安全路径、资源点、遗迹风险、仙门动向等非核心机密情报，定期交流。比如防御共助：当签约方聚集地或重要资源点遭遇外部势力威胁时，其他签约方在能力范围内有义务提供预警、支援或共同防御。比如争端调解：签约方之间发生利益纠纷，优先通过集老会或共同推举的德高望重者调解，避免武力冲突。】


    【其三、组织：不设常备武力机构，不立强权首领，以集老会或共议会形式，由各签约方推举代表参与议事，决议需广泛协商，一致或多数同意方可行，无强制约束力，主要依靠共同利益、道义信誉和舆论监督维系。】


    【其四、加入与退出：自愿加入，自愿遵守。若严重违背约章，经共议确认，可公示除名，其他签约方有权拒绝与之交易、互助，并可视情况共同抵制。】


    这份《护生约》核心，旨于构建一个基于共同道义和利益的互助联盟，它虽松散，但有一定凝聚力，而非另一个权力集中等级森严的小仙门。


    《护生约》不强求统一指挥，不追求扩张地盘，只求混乱险恶的环境中，为愿意守序互助的散修提供一个相对安全公平的生存与发展空间，同时，明确划定道德底线，不掠夺凡民、不伤害无辜，这又与叶听竹他们揭示的仙门原罪和仙、凡、妖同源理念暗中契合。


    崔嵬和苏芷等人仔细阅读着，眼中光芒闪烁。


    《护生约》是显粗糙，许多细节有待完善，但其理念直击散修痛点！它不要求谁服从谁，而是提供了一套可行的合作框架。


    尤其是不掠夺凡脉和不伤害无辜，在仙门视凡民如草芥的大环境下，显得格外不同，隐隐透出正道气息。


    互助条款，更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若真能如此！我愿以我回春堂之名，首批加入此约！”苏芷第一个表态，她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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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够了仙门丹阁的压价和散修间的欺诈，“至少，同道之间炼丹换药，能少些提防，多些信任。”


    崔嵬沉吟良久，看向叶听竹，“道友此约，立意高远，可如何取信于人？尤其是不掠夺凡脉，眼下或许无妨，若遇到凡民村落守着富矿却又无力开发，我等急需资源时，又当如何？人心贪婪，恐难约束。”


    叶听竹坦然道：“崔道友所虑极是，此约并非万能，更非强迫，它更像是一面旗帜，吸引志同道合者，起初或许只有寥寥数人，只要有人遵循并获益，自然会形成示范。至于凡脉，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仙门掠夺凡脉，视若理所当然。诸位可曾想过，凡民世代居住之地，地脉与其生机息息相关，强行掠夺，往往损其根本，怨气滋生，长远看未必是福。隐仙传承有载，上古有养脉共生之法，修士可助凡民调理地脉，适度取用溢出灵气或伴生矿藏反哺村落，形成良性循环。此法虽慢，却可持续，且能得到凡民真心拥护，总好过劫掠之后，留下一片死地与仇恨。”


    叶听竹将隐仙传承中一些关于地脉调理的零散知识娓娓道出。


    “养脉共生。”崔嵬咀嚼着这个词，若有所思。


    漂泊散修其实更渴望稳定，若能以相对和平的方式与凡民相处，甚至获得其支持，无疑比到处劫掠朝不保夕强得多。


    “此事可容后详议，《护生约》之核心：互助与不内斗。某家认为，可先在流风集试行！”崔嵬最终拍板，“某崔嵬，愿以个人及所能影响之交游，首批立约！就从……从眼前这灵玉矿脉开始，我们按此约精神与林家、黑沙会谈判！若能成，便是活生生的例证！若不成，再谋他法！”


    有崔嵬、苏芷带头，加上叶听竹与凌知岳恰到好处的引导补充，尤其凌知岳以其曾为执法堂核心的经验，在约定细节和争端调解机制上提出了不少切实建议，《护生约》初步框架很快在流风集一部分散修中传播开来。


    接下来几日，流风集内围绕矿脉争端和《护生约》的讨论空前热烈。


    叶听竹与凌知岳未曾居功自傲，相反两人隐于幕后，通过崔嵬和苏芷等人去推动。


    他们适时谨慎地透露出部分信息，其中不乏仙门掠夺黑石村，污蔑通缉他们之事，不乏妖族青穆狼族愿意停止主动攻伐，寻求和平的诉求，这些为《护生约》护生和不掠夺理念的佐证提供更宏大的背景，进一步引发部分有识之士进行深思。


    最终，崔嵬等人以《护生约》精神为纲领，联合施压和理性谈判下，林家与黑沙会同意重新分配矿脉收益，并参照《护生约》部分条款，签订了暂时的互不侵犯、共同开发的协议。


    尽管这协议太过脆弱，可至少避免了眼前的一场浴血奋战，也让《护生约》名声第一次打响碎星荒原大地。


    越来越多散修，尤其那些厌倦了无休止争斗，渴望安稳修炼环境的散修，也开始对《护生约》产生兴趣。


    崔嵬和苏芷等人顺势发起了一次公开的立约集会。


    流风集中央最大的岩洞广场上，聚集数百名散修，不见华丽仪式，未露强大威压，唯有崔嵬代表发起者朗声宣读了《护生约》全文，并阐述其理念。


    “此约，非为束缚，而为互助；非为称霸，而为求生；非为掠夺，而为护生！愿信者，可留名于这块共议石之上，无须歃血，无须抵押，全凭本心道义！日后行事，望能彼此提醒，共守此约！”


    一块平整的巨岩作为共议石，被移至广场中央，陆陆续续有散修走上前，或以指刻名，或以灵力留印。


    起初只有几十人，多是崔嵬、苏芷的亲近者，以及受惠于矿脉和平解决的修士，随时间推移，一些观望者也受到感染，加入了留名行列。


    叶听竹与凌知岳远处静静看着，他们未曾上前留名，他们的名字如今还是一个禁忌，但他们知道种子已然播下。


    《护生约》显得松散，可能会被破坏，甚至前路未知，但它代表了一种全新可能性，它不依赖强权压榨，而是基于互助与道义生存的新型联盟。


    它不仅简单用于散修之间约定，其不掠夺凡脉和不伤害无辜的核心，更在仙凡对立的长河上，搭起了一座微小却充满希望的拱桥。


    当它与青穆狼族的和平承诺以及仙、凡、妖同源理念逐渐结合时，其潜在影响力将难以估量。


    两人离开流风集时，崔嵬将一份刻录了首批签约者名录和《护生约》详则玉简交给叶听竹。


    “道友虽未留名，但此约之成，二位功不可没，此简留作纪念，也望二位能将它带到更多地方。碎星荒原愿意尝试新路子的散修，不止我们流风集一处。”


    叶听竹郑重接过玉简，与凌知岳对视一眼，心中皆涌起无限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