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新雨后


    【徐若水】


    （一）


    终究还是迟来一步。


    徐若水看见燎原的大火从姬玉脖颈断口处涌出，**的灵气笼罩四野，叫天地万物都变作熊熊燃烧的柴薪。


    他向来知晓姬玉的脾气，玉石俱焚，不留退路。


    废墟之中无数人在火光中逃窜，徐若水看见了徐若山，青年在看见他的一瞬间表情仓惶狼狈，瞬间又被他掩盖。徐若山身后，是其他正在撤退的仙盟弟子，每一张脸徐若水都认识，他们打过许多交道，最后一次见面是他们红着眼眶，给自己奉上一壶毒酒。


    狂暴的火焰连灵气都灼烧吞吃，灼热的温度席卷而来，徐若水几乎听见血肉烧焦烤干的气息，在这样的情况下，一切制衡的手段都失去了用处。


    他们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扑通一声，徐若山跪在了地上，那颗向来骄傲的头颅垂下，重重落在了他脚边，发出沉闷的声响，抑制不住地颤声道：“阿兄，求您救世。”


    徐若水提着剑，隔着很远很远，很远很远，他看见了王座之上无头的尸身，失去了天道眷顾，连灵气都变得晦暗，席卷的火焰吞吃了太多的生灵，原本苍蓝色的灵火开始浮动出惊骇的赤红。


    “求道君救世！”


    人一个接着一个跌跪在地，惶恐不安的情绪在蔓延，他应该嘲弄，讥讽，叫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后辈吃尽苦头，甚至可以提剑杀之，只是真到这时他居然心无波澜，大概是三年寒潭水太冷，叫他连情绪都封冻。


    曾经跟在自己身后叫阿兄的弟弟已然陌生，过去的一切面目全非，在他们决定给自己下毒的那一刻，所有情谊灰飞烟灭。


    无需他去动手，姬玉加诸在他们身上的诅咒，已足够让他们悔恨终生。


    “走。”徐若水越过众人，踏向冲天火光，雪白的衣袍被热浪卷起，却伤不了他分毫。


    四处是破碎的宫殿碎片，一切在烈火中扭曲，他拾起姬玉滚落在地的头颅，看见了一双扭曲充血的双眼，充斥着憎恶和怨恨，死不瞑目。


    他试图合拢那双眼睛，却叫滚烫的血水将手掌烧掉了一层皮肉。


    血液相融的那一刻，他忽的想到姬玉同他表明心意的那一日。


    天降小雪，姬玉拉着他逃也似的离开傅氏住宅，在茂密的花丛后亲吻。


    少年人的唇是软的，表情桀骜，眼瞳


    却温柔，“我喜欢你。


    徐若水从不敢说喜欢。


    姬玉与他的身份地位的鸿沟犹如天堑，而他怀着别样的心思去接近姬玉，只是为了推翻神朝，从一开始这场喜欢便是带有阴霾的。


    他其实想过自己与姬玉的以后，甚至思考过如果一切被发现，他该如何解释，如何运作，才能说服姬玉配合。


    可纵然他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也敌不过人心易变。


    事到如今，功亏一篑。


    天雷降世，天门洞开，他只需要放下这颗头颅，抛弃此间一切，便可飞升，往事如同幻梦，这大千世界也不过一粒埃尘，与他再无干系。


    可惜……他做不到，也不忍如此。


    老盟主曾说，他性子看着虽然柔和，实则认死理，犟的要命，要走的路，坚定的理想，粉身碎骨也要走下去。


    一滴泪落下，砸在姬玉眼窝中，混着血色淌下，连绵不绝的雨落，与蓬勃的烈火相接，恰似一个旷日持久的拥抱。


    徐若水遏制了烈火，封印了乱灵。


    离开蓬州时，回头望去，他忽然发现师友尽丧，自己既无来路，也无归途。


    此生未尽之事，不过是给如今混乱的天下收个尾。


    只是徐若山私心太重，不可不防。


    封残魂入剑，剖心奉故人，生命最后的一瞬，他靠在姬玉尸身的肩头，看向水泽四周绽放的金莲，记忆却飘向一个平静的午后。


    神朝帝君喜金莲，宫中多植，他幼时是个小花匠，对于奇珍异草难免多看两眼。


    “先生喜欢这莲花？姬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待他回答，一道灵力切过花茎，那生的有人头大小的金莲勾起，塞到他怀中。


    他那时只顾着教育姬玉，要爱护万物生灵，为君者不可任性妄为，却忘了去看太子的眼睛，是不是柔软的，充斥着绵绵情意。


    时光匆匆而过，他那时未曾察觉的东西，在生命的最后席卷而来，将他彻底淹没。


    “我爱你，殿下。


    ＊


    徐若水不修无情道，剜心而亡。


    蓬州连绵不绝的大雨终于停了，雨后，原本肆意燃烧的烈火渐渐熄灭，过量的雨水从山峦缝隙汇入凹地，形成一方湖泊，湛蓝的，像是谁落下的眼泪。


    （二）


    徐若水的爱欲与姬玉一同消亡。


    他封存在长剑之中的意识沉睡了许多许多年，久到他苏醒时有些忘记自己是谁。


    冥河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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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见了无数漂浮的魂魄，唯一的活物则是那个将他唤醒的少年人，虽然他现在也不怎么活了，苍白无色的脸庞在水中起起伏伏，心脉俱碎，油尽灯枯，却仍然有一点不屈的意识在支撑，那一点微薄生气好像冬夜狂风中的一点星火，就在它摇摇欲坠即将熄灭之际，徐若水护住了那点残存的余火。


    **这个人怎么撑下去的，但那一点生气确实越来越坚韧，残存的灵力一点点修复要害，在少年沉睡的这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偷偷潜入识海，看完了他起伏波折的一生。


    一千多年了，若水剑终于找到了属于他的传承人。


    他在世间徘徊许多年，跟在贺亭瞳身边一一知晓故人们的结局，姬玉当年的诅咒尽数兑现，最终无人能逃脱。


    徐若山吸纳天下气运，为了飞升可以抛弃一切，他以为自己远远丢在身后的，亲情，友情，爱情不值一提，他以为飞升近在咫尺，徐若水亲眼看着他在飞升的那一瞬间，所有被他抛弃的情感化作无穷无尽的锁链，将他牢牢锁在原地。


    天雷落下，徐若山的面容扭曲，而后被不甘覆盖。


    一切终了。


    天地之间那股子盘旋不尽的怨愤终于彻底消散。


    剑碎了，徐若水感觉自己在溃散，有一股很微妙的气息将他笼罩。其实神魂俱灭并不痛，亦或是从姬玉死后，他便再察觉不到痛。


    意识被狂风卷走，他看见了海浪，看见了苍山，看见了天际飘散的流云。


    他这一生，少时颠沛流离，青年时如履薄冰，姬玉死后，他一直在赎罪，活着对他而言是痛苦，如今这痛苦终于迎来终结。


    徐若水感觉自己在下坠，从一片云，化作一滴雨，长风几**，从南海到极北，那一片蕴含灵气的乌云飘过伽陵城，飞过泪湖，热风席卷，在消失殆尽前终于来到宫殿遗迹处，**荒原内，突然落了一场雨。


    雨点砸在惨白的骸骨上，噼里啪啦，最后一点残存的灼热也被雨水扑灭。


    尸身依偎处，有金莲绽开。


    翌年，**黄沙处，渐生春草。


    他们还是相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徐若水番外会有一个和正文无关的双重生if线，和主线，和其他人，和世界观，以及任何本文设定完全无关哈，想看he的可看[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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