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戒律堂没有直接回到C级生宿舍的公共电车，妃宁在中转的站台下车。


    空气中开始飘起细小的雨丝，隐约有加大的趋势。


    到底还是没来及，下一班车应该还得等一会。


    她默默走到站台下，借着狭窄的棚顶避雨。


    雨珠“啪嗒啪嗒”落在金属制的站台顶端，声音很响。


    妃宁有些烦躁的往旁边走了走，预想中的湿意却没有袭来。


    头顶出现了一把伞。


    她抬眼，看向面前的人。


    “塞维尔殿下。”


    塞维尔温和一笑。


    “不必多礼，可以和你谈谈吗？”


    妃宁后退一步，离开伞下的区域，重新站到站台下。


    无声的拒绝。


    这人一看就是个大麻烦，妃宁不想有任何的牵扯。


    塞维尔好脾气的笑了笑。


    他指了指站台。


    “你是要坐这趟车回C级生宿舍吗？”


    妃宁没有回答，答案很明显。


    塞维尔笑容扩大。


    “可是我听说这班车好像突然出现了问题，正在维修中，最快也要一小时才能重新运行。”


    妃宁抬头看他。


    塞维尔一如既往的微笑，紫罗兰颜色的瞳孔中是面前人沉默的身影。


    他再次问。


    “可以谈谈吗？”


    有备而来，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明知故问。


    妃宁厌倦的点了点头。


    “殿下和一个C级生，有什么可谈？”


    她语气平淡，内容却扎人。


    塞维尔却没有生气，甚至有些满意的勾了勾唇。


    会生气就好。


    “你可不是一般的C级生。”


    他意有所指。


    妃宁依旧沉默，静静的看着渐大的雨幕，雨水敲击金属的声音逐渐和另一种讨厌的声音重叠，让她心烦。


    “妃宁。”塞维尔突然喊她，想拉回她的注意。


    妃宁没有动，也没有抬头。


    “妃宁。”


    他又喊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突然丢下了伞，也挤进站台下。


    身旁忽然传来陌生的气息，妃宁终于抬眼。


    “说完了？”


    她平静的问。


    塞维尔终于收起了一贯的笑，他开口。


    “你根本没有听我说话。”


    妃宁这次回答很快。


    “因为你根本没有说有用的话。”


    换句话说，他说的都是废话。


    这话对于一个皇子来说，很冒犯了。


    妃宁是故意的，愤怒会冲散大部分人的理智，从而暴露对方的真实想法。


    她是不想招惹麻烦，但他一再纠缠，甚至可能连出问题的电车都是对方搞得鬼。


    那她就看看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塞维尔微微一怔，“成为”皇子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被当面顶撞过了。


    “你或许对我有什么误会。”


    不然为什么那么排斥他？


    “但是，我是来帮你的。”


    妃宁觉得好笑，她罕见的弯起唇。


    重复那个让她发笑的字眼。


    “帮我？”


    她的麻烦，不都是他们这些天龙人带来的吗？


    能离她远点，就是最好的帮助了。


    塞维尔不知道她为什么笑，只能当做是自己的话起作用了。


    “对，”他一顿，观察妃宁的表情。


    “你应该很恨他们吧？”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妃宁除了刚刚一闪而过的疑似笑的神情之外，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们是谁？”


    妃宁语气听不出情绪。


    塞维尔觉得她在明知故问。


    周围是噼啪的雨声，落下的雨水像断线的珠子，在站台外形成一道天然屏障。


    他索性挑明。


    “沈霁，祁连晟……或许还有更多。”


    “只要你加入我们，我保证，未来你会有机会亲手报复回去。”


    塞维尔说完，静静的看着妃宁。


    他能说的，主要想说的，已经都说了，也足够有诱惑力——有什么比亲手报复曾经栽赃压迫自己的仇人更有诱惑力的了吗？


    妃宁不为所动，但不妨碍她问。


    “你们？”


    塞维尔以为她心动了，嘴角重新浮现笑容。


    “等以后你就知道了。”


    妃宁神情冷淡，原来这就是塞维尔的目的吗。


    想要让她加入他们当马前卒，还不愿意告诉她他们的身份。


    甚至连报酬都没有，只有一句虚无缥缈的“未来你会有机会亲手报复回去”。


    她突然有些怀疑。


    她看起来有那么傻吗？


    还有，塞维尔从哪里看出来她想要报复的？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她真想报复，也不需要借别人的手。


    不管塞维尔想要她做什么，“他们”想做什么。


    现在，对于妃宁来说，都只有一个意思——


    自以为是的大麻烦。


    妃宁默默的想。


    “抱歉，我没有兴趣，也并不想报复。”


    塞维尔神情微僵。


    “什么？”


    妃宁重复，末了，又加一句。


    “谢谢殿下的……赏识。但我没有兴趣。”


    说完，她等了几秒，见塞维尔没有反应，抬脚直接走进了雨幕里。


    电车或许不会来了。


    她想。


    下一秒，冰冷的雨水瞬间湿透了衣服，头发被液体粘在一起，带来不适的感觉。


    胸口的徽章透过湿透后薄薄的制服，带来另一种难以忽视的冰冷感觉。


    她第一次主动违反规则，抬手摘下胸前的徽章。


    站台下，塞维尔半边身子被雨水浸湿，神色有些罕见的茫然。


    回到宿舍，墨菲见到妃宁的模样吓了一跳。


    她连忙递上毯子，妃宁迟疑了一下，抬手接过。


    墨菲打字：


    【下次可以让我给你送伞。】


    她知道妃宁刚结束惩罚，但没有问她状态如何。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这种虚假的关心除了浪费时间外，毫无用处。


    “谢谢。”但不需要。


    妃宁道谢，刘海粘在额头上，将那双眼睛冲刷的愈发黑沉。


    24小时没有进食，又淋了不短时间的雨，夜里，妃宁发起了低烧。


    她意识有些昏沉，耳边好像有一个声音在控诉她。


    【身为炮灰，你居然破坏了我的剧本，害得我又要改动……】


    她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或许是所谓的“剧情”。


    “没有人应该是别人的踏脚石。”


    她对那个声音这样说。


    第二天，妃宁昏昏沉沉的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了，墨菲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宿舍。


    她走进洗漱间，耳边是轻微却不容忽视的轻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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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嗡鸣声。


    妃宁用力拍了拍脑袋，却只让自己的状态变得更加糟糕。


    口袋里手机嗡嗡两声。


    她用冷水洗了把脸，感觉脑袋清醒了些，这才打开手机。


    【七连胜：你也是陌森老师的学生？】


    他回去查看了妃宁上一场比赛，这才反应过来。


    妃宁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一会，慢半拍的想起来，这是祁连晟的账号。


    手指点上屏幕，她慢吞吞的打字。


    【别教我做事：对。】


    手机对面，祁连晟咧嘴笑了，决定以后好好上课。


    妃宁发完信息，有些迟钝的思索祁连晟突然这样问的意图，难道是陌森出事了？


    她等了一会，没收到信息，又注意到那个“也”字，明白了他只是想确认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妃宁放下手机，长久没有进食的胃部传来隐痛，她神色恹恹的前往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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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莱隆托小镇。


    坐在家门口银杏树下的秋千上，江连月将手中拆开的信放在腿上，一脸惆怅。


    她家对面就是妃宁的家，朴素却并不破旧的二层小楼，后边有一个院子。


    此时房屋的大门紧闭着，可她依旧能通过半开的窗户缝隙看见那个首都来的年轻女孩。


    那个自称是妃宁外婆“孙女”的女生。


    此时，林歆安正认真的坐在窗前，看着外婆周谨给她翻看另一个“孙女”妃宁小时候的照片。


    这是她主动提起的，想要了解一下另一个替她陪伴了外婆十几年的女孩。


    一开始，周谨还不愿意给她看，总是露出一副警惕的样子，好像生怕她有什么坏心思。


    林歆安不免有些受伤，不过好在，通过这些天的相处，周谨逐渐对她放下了戒备，今天还破天荒的翻出了妃宁小时候的照片给她看。


    原来她以前长这个样子。


    林歆安看着仅有的几张照片，最近的一张看起来也只有十二三岁。


    小姑娘看着镜头，并没有平民小女孩的腼腆，也没有笑意。


    “怎么就这么几张？”


    林歆安有些疑惑。


    妃宁回到首都的时候，只匆匆在家里过了一夜，她们甚至连句话都没说过。


    当时她还沉浸在父母不是亲生的低落情绪中，等第二天缓过神来，对方已经离开去了学院。


    “宁宁从小就不乐意照相。”


    周谨回答。


    她枯瘦的手指抚摸上妃宁小时候的照片，语气似乎是怀念。


    “她从小就很有个性。”


    林歆安看着外婆慈爱的眼神，突然有点羡慕妃宁。


    如果是她从小在外婆身边长大，也能得到这样的关爱吗？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那么想，但她忍不住。


    林歆安从小生活的林家，父亲林起雄因为是入赘，平时忙的基本不着家，母亲艾丽卡更是常年处于军中，一年都见不上一面。


    就连亲生女儿妃宁被找回家，她也只是电话里叮嘱了林起雄几句。


    林歆安基本上是被保姆和曾经以为“一母同胞”的哥哥盛郢带大的，只是后来哥哥也和斯塔曼家族的大部分子弟一样进入军伍，很少见面了。


    她已经快要不知道该怎么和亲人相处了。


    曾经还能安慰自己，爸爸妈妈只是太忙了。


    可现在连爸爸妈妈都不是她的。


    林歆安吸了吸鼻子。


    “外婆，能和我说说妃宁小时候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