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叁拾壹

作品:《心锚

    前往刑警支队的路上,车内一片滞重的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严疏握着方向盘,目光笔直地望着前方,思绪却屡屡游离。表象上,他正驾驶着这辆车,将身后那涉事的两人送往程序与规则的战场;但实际上,他却觉得自己正划着一叶小舟,向着一片浓雾笼罩、暗流汹涌的海域前进。


    自他介入,失控感便如影随形,愈演愈烈。每一次逼近,都仿佛在触碰一团裹着尖刺的虚无。


    但此刻,他也没了回头路。沉默之下,是近乎偏执的坚定。


    雨后的路面反着光,红绿灯的颜色被碾成一团,透过挡风玻璃晃进来,把车里三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严疏能在后视镜里看见他们——一个镇定得过分,一个紧绷得过分。


    刑警支队的灰色大楼远远出现在视线尽头时,他缓缓踩下刹车,调整方向,驶入院内。


    车停稳。


    直到这时,车内的空气才微微松了半分。


    严疏下车站在车门旁,习惯性地抬眼看了看那栋楼——熟悉的玻璃、熟悉的摄像头、熟悉的铁门。


    只是今天,他带进来的......不再是普通的证人。


    二人被引导着分别进入两间相邻的问询室,门扉无声合拢。


    出来和当值同事完成交接手续时,赵队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另一端。他没走近,只是隔着一段距离望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严疏同样以沉默回应,只是微微颔首。随后,他推开那扇熟悉的、漆色略显斑驳的门,带着申请前来协助记录的李涵,步入了右侧的问询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外界的杂音彻底隔绝。单向玻璃外,赵队戴上了监听耳机,在观察席缓缓坐下,目光凝重,看着这一切一点点地展开。


    问询室内光线明亮均匀,没有任何阴影可以藏匿。


    严疏走到桌边,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并无线褶的制服领口,一个细微的、近乎仪式感的动作。随后,他缓缓落座。


    他的目光投向桌案对面。


    手掌在桌面下无意识地收拢,握紧,直到指节泛白。小臂开始传来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是长期搜寻后骤然直面目标的兴奋?


    是孤注一掷前,最后的忐忑?


    他自己,也分辨不清。


    严疏唯一清楚的是:此刻,是他离那个被重重灰烬掩埋的真相,最近的一次。


    桌对面,女人已经坐定,姿态却与这肃穆的环境格格不入。她甚至称得上是松散,背脊微微靠着椅背,双手随意交叠置于桌面,仿佛只是换了个地方小憩。


    没有拘谨,没有明显的防御,甚至连表情,也带着几分无关紧要的随意。


    严疏的目光投来时,她微微抬起眼睑,唇角勾勒出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弧度,静静地回望。那目光并不锋利,却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


    玻璃外,赵队把音量稍稍调大,身体微微前倾,注视着画面。


    ————————————


    “我们进入正题。”


    严疏的声音在空旷的询问室里显得格外肃穆、沉重,仿佛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如炬:“姓名,年龄。”


    女人向后一靠,脊背贴上冰凉的椅背,唇角那抹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语气轻巧:“简宁......三十。”


    严疏这次做到了真正的古井无波,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改变。他平静地继续:“去年七月八日晚至九日凌晨,你在哪里,做了什么?”


    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厌倦了重复的戏码:“行程......再一再二,还要再三?”


    “请正面回答。”严疏声音压低两度,不容置疑。


    与他的紧绷截然相反,女人甚至略显无聊地撇了撇嘴,随后才开始叙述——从如何窥见迟昼的信息,如何尾随至酒吧,如何被宋晴莫名纠缠拉扯,到如何在混乱中被电击器误伤,如何在楚谕的车中醒来......言语流畅,细节分毫不差,连语气停顿,都几乎与之前重合。


    一旁的李涵笔尖沙沙作响,记录着这熟悉的内容。女人却忽然停住,似笑非笑地望向严疏:“严警官,后面就是些姑娘间的私下谈话了。您还想......再听一遍?”


    桌下,严疏的手骤然攥紧,骨节泛白。到了这个地步,他与她心知肚明——那所谓的“谈话”,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泡影。


    他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躁火,缓缓吸进一口冰凉的空气,再沉沉吐出。


    “不必。”他肘部压上桌面,身体前倾,形成无声的压迫,目光如探照灯般直射过去,“我只想确认一点:当时车上,只有你们两个人。对吗?”


    女人坦然颔首。


    严疏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带着冰冷的质询:“你确定?是‘车上’只有两人,还是......‘清醒的’,只有两人?”


    李涵记录的手一顿,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了严疏一眼——在火车上,严疏并未和盘托出所有推论。


    女人终于有了些不同的反应。她缓缓掀起眼帘,那双眼睛里没了之前的散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玩味的探究。她微微歪头,反问:“严警官这话......是什么意思?”


    严疏没再接话,只是再次掏出那张照片,平推至桌面中央:“这个人,见过吗?”


    女人这次没再忽略。她微微前倾,目光在那照片上停留一瞬,随即摇头:“没有。”


    严疏点头,像在确认一个已知的步骤。“这辆车你坐过,是楚谕的。照片里的男人,是个代驾。照片来自银枫广场地下车库的自动闸机——七月八日夜里。”


    女人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所以呢?”


    “所以,”严疏的身体再次前压,木质桌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轻响,“这个代驾,什么时候上的车?”


    她耸耸肩,语气不甚在意:“在我下车之后吧。”


    “你的意思是,”严疏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楚谕在需要叫代驾的情况下,先是载着昏迷的你开了将近十公里,停车和你‘谈完话’后,又独自开了一段,然后才终于想起自己需要代驾?”


    女人脸上浮现出混杂着不耐与不解的神情,回答却依旧自然:“我怎么知道?前一段可能是看我晕了,一时慌了神忘记自己喝过酒;后一段,也许是因为谈完话心情不好,又搞忘了......谁知道呢。”


    她顿了顿,忽然反问:“你们没查吗?她那天到底喝没喝酒?”


    严疏嗤笑一声,没有理会,只是话锋陡转:“你不是说,和她谈完话就下车了吗?那你为什么不觉得,代驾是在你离开后立刻上的车?”


    单向玻璃外,赵队眯起了眼。目光紧紧锁住审讯桌后的那个女人。


    只见她蹙起眉,神情带着不似作伪的疑惑,理所当然的反问:“你刚才说什么‘又独自开了一段’,不就是在暗示——我离开后,她又开了一会儿才叫的代驾?”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将屋内屋外两道审视的目光悄然挡了回去。


    赵队的眉头拧紧了。


    按常理,一个不知情者被这样追问,第一反应多半会认为代驾是当事人在原地等候而来的,而非进行了非常规的“二次酒驾”。即便严疏话中已经隐隐透露了“二次酒驾”,但真正不知情的人,极易被这绕来绕去的时序搞糊涂,根本注意不到这个细节。


    看到现在,他已彻底相信了严疏的判断——这个女人,确实棘手。如此轻松地跟上诡问节奏,只能说明......她不是在思考,而是在应对。


    布下的网悄无声息地落空,虽本就不抱太大期望,严疏心下却仍是一沉。


    他换了话题,语气开始带上一种刻意的、商讨式的平缓:“有件事很奇怪。暂且抛开代驾不谈......楚谕既然要回家,为什么又特意让代驾开进银枫广场的地库?”


    女人脸上清晰地掠过一丝不耐,语气也重了些:“我怎么知道......楚谕怎么想?”


    严疏紧紧盯着她那双看似毫无杂质的桃花眼,缓缓颔首:“你,毕竟算是最后见过她的人。现在记录与事实有所出入,自然要问得仔细些。”


    正在记录的笔尖几不可察地一顿。李涵听出来了——“你”和“她”两个字,被严疏咬得异常清晰、沉重。


    他停下笔,借着整理纸张的动作,抬眼快速扫向对面。


    女人却仿佛浑然未觉。她正微微仰头,出神地望着天花板的某处,神情有些飘忽,一丝古怪的笑意浮上唇角。


    那笑容起初很淡,随后竟慢慢漾开,久久不散,甚至变得愈发鲜明。


    李涵皱了皱眉,重新低下头,避开那令人不适的神态。他觉得这人确实不太对劲——难怪能做出那样的事。


    那笑容同样令严疏心下一凛。一种莫名的不适感攀上脊背——即便身陷囹圄,对面这人似乎仍因掌握着某些晦暗的碎片,而隐隐占据着主导。


    难道,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严疏收敛思绪,目光垂落,不再看她,忽然换了话题:“我倒有个想法,你听听?”


    女人脸上的笑意渐次收敛,静待下文。


    严疏语气平缓,仿佛在自言自语:“我觉得吧,这事儿得从头推翻,换个思路。楚谕或许根本就没喝酒,那代驾......也一开始就在车上——从酒吧后巷出发,到开进银枫地库,握着方向盘的都是他。而你......”他抬眼望过去,目光如锥:“根本就没醒过。那所谓的谈话,也从未发生。”


    不等对方反应,他语速加快,继续推进:“既然你没醒,那在半路下车的,自然就是楚谕了。夜里昏暗,身形又有几分相似,想来足以混淆。楚谕下车后,代驾便依照她留下的指示,将‘醉酒不醒’的你,带到了银枫广场的地库。”


    “这么一来开进地库的行为也能解释了,因为悦澜湾公寓没有破门的痕迹——证明房主楚谕的确回来了,而且是以正常方式开门进屋。鉴于代驾行业的规矩——不见到车主不会离开——说明楚谕就是在地库里结束了代驾服务,回到了车上。所以......从银枫广场到悦澜湾的后半程,楚谕其实......并非独行。”


    他稍作停顿,让每个字都沉入寂静:“和她同行的,是始终昏迷的......你。”


    女人静静听着,脸上无波无澜,安静的仿佛一尊雕塑。


    严疏还在继续:“之后,想来又发生了什么。不过结局很清楚——”指关节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一叩,发出沉闷的声响,“你们两人中,有一个没再出来。而走出来的那个......”


    “从未回头,一路走到了这儿,坐在了我的面前。”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了下去:“你觉得,这个推测......怎么样?”


    问询室内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李涵怔住,笔尖悬在纸上。外间的赵队虽惊愕于这直白的摊牌,目光却死死锁住玻璃后的女人,不肯错过丝毫波动。


    而焦点的中心,却只是微微蹙着眉,仿佛真的在认真思索这段离奇的构想。良久,那抹笑意才又慢慢攀回嘴角,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意味:


    “我说过了,我很快就醒了,还和她谈了话。”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可听在三人耳中却像裹着棉絮的锥子,“严警官,你这个故事......很有想象力。不过,拿来满足一下急于破案的心情可以,当真的话......没必要吧?”


    她说着忽然掀起眼帘,眸中闪过一丝轻快的微光,声音里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怀疑我,自然我说什么你都不信。不过呢,我忽然发现,倒是有个人可以替我证明......”


    严疏当然知道她指的是谁。看着她泰然自若的神态,听着那刻意拉长的语调,胸腔里压抑已久的火苗再次开始失控地窜动。


    她却还在继续,声音轻柔,像在指点迷津,又像暗藏讥诮:


    “那个代驾。他可以证明,我说的,才是......真、的。”


    严疏缓缓直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腿部肌肉因紧绷而微微发僵。一旁的李涵都察觉到了不对,急忙伸手,暗中按了按他的手臂。


    女人看着对面两人细微的动作,偏了偏头,发出一声略显疑惑的轻哼。随即,她略带惋惜的、近乎轻慢地开口:“啊......你,没有找到他?”


    她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一片寂静之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随后,她轻轻补上了最后一句:


    “哎,可惜了。这下,少了个人......给我作证啊。”


    “砰!”


    严疏的拳头猛地砸在桌面上,巨响在狭小的空间里轰然炸开。


    他双目赤红,双手撑着桌面就要霍然起身,竟似全然忘却了身在何处。李涵被这突如其来的暴起惊得一愣,经验尚浅的他更是手足无措,只能眼睁睁看着严疏即将越过那道界限。


    “严疏!”


    问询室的门被猛地推开,赵队一步踏进,声音沉厉。他一手死死按住严疏绷紧的肩膀,另一手不由分说地将人往外带,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出来!立刻!”


    混乱的拉扯与低斥声中,严疏被半强制地带离。门重新关上,室内空气陡然一沉,只剩两人——一个惊魂未定,一个冷眼旁观。


    沉默在空气中弥漫、发酵。李涵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呼吸,看着对面那张无动于衷的脸,一股混杂着愤怒与不解的火焰猛地窜上心头。


    他盯住对面那张再无笑意的脸,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你就真的......没有一点感觉?夜里睡觉,不会做噩梦吗?”


    方才始终游刃有余、仿佛戴着精致面具的女人,此刻却像骤然褪去了所有温度。她并未因这质问而重新挂上那抹惯有的、令人不适的笑意,只是缓缓转过视线,瞥了李涵一眼。


    那目光中第一次有了真切的波澜,却又很快化作一片深潭般的漠然。


    “警官,”她的声音平直,仿佛切割着空气,“请注意你的言辞。”


    李涵被这冰冷的回应一噎,郁结之气更是堵在胸口,脸涨得通红,几乎也要像严疏那样拍案而起,声调不自觉地拔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执拗与冲动:“她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要做到这种地步?!我知道你过去不容易,身世也......”


    “李涵!”


    一声低喝截住了他未尽的话,去而复返的赵队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他严厉地瞪了李涵一眼,示意他立刻出去。


    李涵嘴唇翕动,最终在赵队压迫的视线下,攥紧拳头,低头快步离开了问询室。


    赵队转向室内唯一剩下的人,身体略微前倾,做了一个标准、却略显僵硬的致歉动作。


    “简女士,”他的声音勉强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却依旧能听出竭力压制的波澜,“我方人员情绪失控,言辞不当,我代表他们向您致歉。这不符合询问规范,我一定会加以警示。”


    女人的目光自李涵开口起便沉郁下去,如同结了冰的湖面,听到“身世”二字之后,眸中的冰层更是寸寸开裂,露出了其下深不见底的阴鸷,以及一丝......无人察觉的沉痛。


    她并未回应赵队的客套致歉,也没有再以绵里藏针的言语进行讽刺,甚至没有看他,只是漠然盯着眼前空无一物的桌面,仿佛那里凝固着另一个世界。


    她沉默着,再未吐露一字。


    赵队等了几秒,见她毫无反应,便也不再赘言,转身大步离开。门在他身后被轻轻带上,将这方凝结的空间,重新还于寂静。


    ————————————


    外间里烟雾缭绕,三人沉默地坐着,只有烟丝燃烧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灰白的烟雾盘旋上升,融进昏暗的光线,半晌无人说话。


    最终是李涵按捺不住,将烟蒂狠狠摁灭,声音带着不甘:“赵队,您也看见了!那女人......绝对有问题!”


    赵队深深吸了一口烟,随后缓缓吐出,疲倦像面纱一样蒙在脸上。


    “那你具体说说,”他声音有些沙哑,“问题在哪儿?”


    李涵张口欲言,却像被堵住了喉咙。他觉得疑点密密麻麻,可真要条分缕析,就又像攥紧的沙子,从指缝漏了个干干净净。他一时语塞,愣是抓不住哪怕一个能一击即中的线头。


    赵队没再看他,转向始终沉默的严疏,语气里掺杂着责备与无奈:“老严,小李年轻,沉不住气,我能理解。你呢?干了十几年了,今天这样,像话吗?”


    他看着严疏只是闷头抽烟的侧影,又叹了口气:“这次传唤,顶着多大压力你也清楚。案子早就结了,我们又拿不出像样的立案证据,治安那边话里话外都是别碰。沈队正卡在晋升的节骨眼上,肯定不愿意多生事端......”


    “赵队,”严疏忽然打断他,抬起头,目光透过烟雾直直刺来,“这是命案。”


    赵队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更显疲态:“老严,我也是从一线过来的,眼睛没瞎,心也没死。她有问题,我当然看得出来。可问题在哪儿?她说的每一段行程,每一个时间点,你都查过了,结果呢?明面上的证据链就是严丝合缝,挑不出硬伤。”


    严疏沉默了很久,直到指尖的烟灰簌簌落下,才缓缓吁出一口浊气,声音低沉,带着不甘:“她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李涵愕然抬头。


    “那些,都是时间轴上,经得起验证、无法被推翻的‘真实节点’。”严疏的眼神有些空茫,仿佛在凝视一块看不见的拼图,“她的确没在这些点上撒谎,也不需要撒谎。可真正的戏法在于......这些真实节点之间的‘空白’。”


    他顿了顿,寻找着更贴切的比喻:“就像......在剪视频。她把能见光的、正常的片段,严丝合缝地连在一起,构成一条无懈可击的时间线,按顺序放给你看,告诉你这就是全部。但那些被剪掉的、被跳过的、无人知晓的‘黑场’里,才藏着故事的真正走向。”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试图抓住那个飘忽的词汇:“就像电影里的那种手法......叫什么来着......”


    “蒙太奇。”李涵低声接上,年轻人到底对这类概念更为敏锐。


    “对,就这个意思。”严疏点头,眼神重新聚焦,“用无害的真实碎片,拼凑出一个真实但不完整的叙述,把真正的意图和行动,隐藏在拼接的缝隙里。半真半假,最难拆穿。”


    三人再度陷入沉默,只有烟雾无声缭绕。一种面对精密装置的无力感,沉沉地压在肩上。


    最后还是严疏先动了。他掐灭烟头,站直身体,眼底那点被挫败感掩盖的锐光重新凝聚。他想起另一间问询室里,还有一张苍白憔悴、写满故事的脸。


    一个......或许已到极限的男人。


    “走吧,”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眯了眯眼,“去看看另一边。”


    ————————————


    听见开门与脚步声由远及近,桌后的男人却依然垂首静坐,纹丝不动,神情湮没在低垂的阴影里。


    严疏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领口,随后落座,声音比先前平和了些许:“抱歉,久等了。”


    迟昼毫无反应,像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像。


    严疏没有立刻进入程序化的问询。他沉默地注视了对方片刻,忽然转换了语气,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商议的口吻:“刚才在隔壁......不太顺利。不知道你这边,愿不愿意好好配合?”


    正在准备记录的李涵笔尖一顿,有些意外地瞥了师父一眼——刚才还雷霆万钧,怎么转眼就走起了怀柔路线?


    迟昼像是刚从很深的地方被拽回来,愣怔了许久,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严疏。


    严疏心头微微一凛。


    距离进入警局不过短短几个小时,眼前的人却仿佛被无形的手抽走了更多精气神,憔悴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侵蚀着他的面容,曾经完美的阴柔面具仿佛转瞬之间碎了一地,连眼神都显得有些涣散。


    严疏与李涵极快地对视了一眼,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疑虑。


    严疏清了清嗓子,正想再说些什么来引导这看似脆弱的精神状态,迟昼却先一步开了口。他的声音沙哑、缓慢,浸透了疲惫,却奇怪地透着一股异样的、枯槁般的笃定,如冰锥般猝然刺入空气。


    “严警官,你不会再有进展了。”


    严疏所有未出口的引导与安抚,全被这句话硬生生堵了回去,哽在喉头。


    空气骤然凝固。严疏脸上的那点缓和神色迅速褪去,一点点冻结成原本的冷硬,目光如锁,紧紧扣住对面那个看似不堪一击,却又始终莫名顽固的男人。


    迟昼瘫在椅子里,周身弥漫着浓重的倦意与无力。那股曾被短暂驱离的颓废,似乎开始了疯狂反扑,此刻变本加厉地回到了他身上。


    可与从前一样,即便这层表象已是如此不堪,其下......却似乎仍然蛰伏着某种极其坚固的东西。


    严疏缓缓地、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勾了一下嘴角,点了点头:“这个,不劳你费心。现在,请你配合调查,回答一下去年七月八日夜间,你的具体行程。”


    迟昼没再抗拒,也没再看他,只是缓缓闭上眼,开始机械地复述那段严疏早已烂熟于心的经过。声音平淡,没有起伏。


    然而这一次,严疏没有放任他说完。在叙述到简宁被误伤、楚谕提出带她离开时,严疏突兀地打断了他,问题尖锐如刀:“为什么,你选择把她交给楚谕?”


    迟昼的叙述戛然而止。


    他依旧不曾睁眼,但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如同风过枯叶。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始终没有回答。


    严疏再次向前倾身,手肘压上桌面,目光如炬:“你当时......知道楚谕打算和简宁‘谈’什么吗?”


    迟昼始终没有睁眼,但在那几乎凝固的寂静里,他逐渐粗重、失去节奏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时间在沉默中被拉长、碾碎。半晌,他才终于翕动嘴唇,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轻颤:“我......不知道。”


    严疏点了点头,并未进一步追问,只是话题陡然一转:“据我所知,楚谕很早就离开了河溪镇。你们后来,是怎么重逢的?”


    迟昼终于睁开眼望向严疏:“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


    “有没有意义,由我们判断。”严疏的语气不容置疑,“现在,请配合问询,回答问题。”


    迟昼极轻地叹了口气,疲惫的目光掠过严疏的脸,语速快而零散:“是她找到我的。那天我快下班了,她突然走进汽修厂......就这样,又见面了。”


    一个敷衍的回答,几乎毫无意义。但严疏却并未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一样,用一种平缓却暗藏机锋的语气开口:


    “对了。有件事......你或许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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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着迟昼那张死气沉沉、对一切似乎都已失去兴趣的脸,继续说了下去:“楚谕......是楚怀平和邹婷捡来的孩子。”


    迟昼的目光凝滞了一瞬,似乎没能立刻理解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


    而严疏的声音,已如第二记无声的闷雷,接踵而至:“换句话说,楚谕......真的是个孤儿。”


    那两个字,像两枚生锈的钉子,被硬生生敲进了迟昼的颅骨。整个世界,仿佛在那一刻被无形的力量瞬间撕裂、重组。


    问询室死寂的空气仿佛瞬间沸腾、尖啸起来。无数来自过往的碎片从记忆深处轰鸣着涌出——楚怀平无奈的叹息、邹婷癫狂的嘶吼、河堤晚风里压抑的啜泣、那“妈妈只是病了”的固执呢喃......所有嘈杂的、痛苦的、支撑着漫长岁月的回响,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土崩瓦解。


    他感到颅内有重锤在擂,金鼓齐鸣,带来实质性的眩晕与嗡鸣。


    原来,一个人用尽整个年少时代去对抗、去承受、去紧紧攥住的执念......其根基,竟从一开始就彻底错了位。


    她童年时遍体的伤痕,她暗夜里吞咽的苦楚,她宁愿被拖入泥沼也不肯松手、死死抓住所谓“母亲”的执着......那为之搏斗的深渊,原来就是虚空本身。


    她拼尽全力、扭曲却真实地握着的那根锚链......只是一片海市蜃楼。此刻光影散尽,唯余万丈虚无。


    记忆的洪流裹挟着无数画面疯狂冲刷、旋转,最终无可挽回地定格在那个暮色四合的堤岸——那是她眼角尚且干净、未被那颗棕色泪痣点缀的,最后一个黄昏。


    彼时少女带着哭腔、却斩钉截铁如立誓般的话语,此刻穿透了十数载的光阴,在他颅内反复回响——


    “我绝不当孤儿。我不要走她的老路。”


    那拼尽全力想要逃离的身份,竟是与生俱来、无法剥离的原点。


    命途啊,原来真的可以如此残酷地戏弄一个生灵。它将最深的恐惧,编织成了赖以生存的幻梦,又将一颗心反复揉搓,直至将其信仰的根基都碾成齑粉。


    迟昼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喉间的气流震动,随即开始不受控制地放大,变得干涩、嘶哑。他弯下腰,肩膀剧烈耸动,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却挤不出一丝欢愉,只能将眼眶逼得滚烫酸胀。


    视野开始模糊、变形。冰冷的桌面和头顶刺目的灯光在泪影之中逐渐溶解、扭曲,漾开一圈圈光晕,温柔、空灵,虚假得如同一个拙劣的梦境。


    在这片虚幻的、晃动的柔光里,记忆开始不受控制地倒流。那个傍晚车内的景象,无比清晰地再次浮现。


    *********


    傍晚,停在路边的车内光线昏沉。楚谕轻轻叹了口气,那气息悠长而空茫,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随后是长久的静默。


    然后,她慢慢地、带着一种卸下所有力气的疲惫,将身子倾了过来,长发如瀑,散落在迟昼肩头与椅背之间。她静静地靠着,仿佛那是世间仅剩的稳固支点。


    迟昼身体微僵,并未移动分毫。


    不知过了多久,楚谕的声音才幽幽响起,轻得像是自言自语:“阿昼,我最近......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迟昼听着,低低应声:“嗯。”


    她却不再说下去,只是轻轻靠着,呼吸清浅,仿佛睡着了,又仿佛沉入了某种深不见底的思绪。


    片刻后迟昼微微偏头,下颌几乎触到她的发顶,低声问:“......怎么了?”


    楚谕仿佛被从很远的地方唤回,极轻地笑了一下。


    “没什么。”她顿了顿,声音里渗入了一种罕见的、迷离的恍惚,“就是忽然觉得......我这个人,好像一直活在别人的故事里。我的梦里有房子、有家人,可醒来才发现,那些砖瓦、那些面孔,好像都是......借来的布景。”


    迟昼想起了那些狰狞的青紫,想起了她后腰上褪不去的疤痕,想起了她眼角那颗棕色的泪痣。他心口发堵,沉默了许久,才干涩地安慰:“别想了......都过去了。”


    楚谕又是一声轻叹,摇了摇头,唇角在发丝的遮掩下奇异地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喃喃重复:“是啊,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是该过去了。”


    她忽然直起身。昏昧的光线下,她的眼眸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幽潭,所有情绪都被妥帖地收敛,只余一片平静的决然。她凝视着迟昼,语调轻柔却斩钉截铁,像在切割什么,清晰得不容错辨:


    “所以,阿昼,我......要离开了。”


    迟昼一怔。他一时未能理解这话的含义,但那熟悉的、即将失去什么的预感,如同冰水般漫上心头。他想起多年前她的不告而别,想起这些年辗转的寻觅与空洞的等待,如今重逢不过数月,那分离的阴影竟又一次无声笼罩。


    心口泛起熟悉的钝痛。但他只是垂下眼,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没有追问她为什么要走、又要去向何方,只是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一次......我能跟去吗?”


    楚谕静静地望着他,眸底深处,仿佛有某种压抑已久的东西被这句话骤然点燃,翻涌起近乎狂热的、孤注一掷的光,却又被低垂的睫羽与昏暗的光线迅速掩埋,未曾泄露分毫。


    她开口时语调依旧轻柔,却像包裹着坚硬的核,甚至带上了一丝温柔的蛊惑:


    “这一次.....换我来找你,阿昼。”


    说完,她侧过身,伸手去调座椅靠背。电机启动的细微嗡鸣声在车内响起,恰到好处地掩盖了最后的呢喃。那话语轻如叹息,破碎在机械的噪音里,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


    “只剩下你了。”


    *********


    记忆被这残酷的真相重新解码,过往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语、欲言又止的瞬间,此刻终于显露出了狰狞而悲哀的内核。可这迟来的理解并未带给迟昼半分清醒,反而像是一把钝刀,在他心脏最柔软处反复碾磨,滋生出近乎荒诞的悲凉与无声的嘲讽。


    邹婷可能至死都不明白,那个被她肆意伤害的“假”女儿,才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肯背弃她的人。


    失智、辱骂、殴打、累累伤痕......什么都没能将她驱离。自始至终,她所求的,与邹婷内心深处渴望的,其实并无二致——


    一个真实的家。一个真实的亲人。一段真实的、斩不断的牵绊。


    父亲早已是抽身离去的幻影,她不能再失去母亲。于是她将那具日渐癫狂的躯壳,当作漂流之中必须死死抱住的浮木,哪怕那浮木生满了倒刺,一次次将她扎得血肉模糊。


    可她紧紧拥抱的、锚点一般的“母亲”......只是一道投射在墙上的、逐渐扭曲变形的虚影。


    那个女人,或许真的曾是一位“母亲”——在义无反顾抱养的那一时刻,在尽心尽力照顾的短暂年月。可楚怀平的离去,抽走的不仅是她的理智,更是她身为人母的魂魄与温度。


    往后的十余年,楚遇日夜相对的......其实早已不再是“母亲”。


    那只是一个顶着相似皮囊的、陌生的、与她毫无血缘的......间歇性疯子。


    他记得太清楚了。每一次伤痕累累之后,楚遇总是蜷缩着身体,反复呢喃、再三重复着一句话。


    ——“她毕竟......是我妈妈啊。”


    那是她为自己建造的、最后的精神堡垒。


    可如今,连这赋予所有苦难以意义的屏障,也被现实无情地扯碎、踩入了泥泞。


    被命运如此玩弄的楚遇,曾经唯一能用于锚定自身存在的,就是那光影之中,扭曲的“母亲”幻象。即便如今发现那不过是一道蜃影,却也不可否认,曾是她全部世界的真实地基。


    可他......


    被孽缘莫名推至他身边的简宁,最初所求,也不过是一个临时的港湾,一段能互相取暖、搭伙度日的关系。她的母亲虽然糊涂了,但......那毕竟是她的妈妈,是她在这世上,确凿的来处与归途。


    可他......


    愧怍与情爱,罪责与羁绊,至此已拧成一条无解的绞索,深深勒入了他的灵魂,无法理清,无法挣脱,无路可退。


    回头望去,只见一片白茫茫的废墟。


    “嗬......嗬嗬......”


    一声抽气般的哽咽从迟昼喉咙里溢出。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内里有什么东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彻底断裂的哀鸣。一道深渊般的裂缝豁然洞开,开始贪婪地、不可逆转地吞噬他残存的所有温度、所有意义、所有支撑他走到今日的念想。


    “哈......哈哈哈......哈哈......呃......咳......咳咳!”


    笑声毫无征兆地开始爆发,起初是短促的、不可置信的嗤笑,随即变得嘶哑而亢奋,仿佛发现了世间最荒谬绝伦的笑话,却又像是濒死野兽的哀嚎。额头重重抵上冰冷的桌面,肩膀剧烈耸动,握紧的拳头失控地一下下捶打着坚硬的桌面,发出沉重而绝望的闷响。


    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是一片狼藉。那狂笑不知何时已扭曲成无声的、剧烈的痉挛,泪水纵横决堤,冲刷过那张因极致情绪冲击而扭曲的阴柔面容。


    那表情已分不清是哭是笑,只剩下一种原始的、被彻底剥除所有心防后,赤裸裸展露出的剧痛与崩塌。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了这个世界背后那残忍而荒谬的齿轮,并被那冰冷的、无法抵抗的巨力碾过了魂魄。


    这突如其来的彻底崩溃,震惊了对面的两人。


    严疏还是第一次见到迟昼彻底剥去所有或冷静或颓唐的伪装,露出如此原始而惨烈的破碎模样,心下震动之余,涌起了复杂的情绪——他虽然无法完全体会那深渊的深度,却能感知到那灭顶的悲哀。


    在刚刚厘清楚谕身世之时,即便是他,也曾为那层层叠叠的错位扼腕叹息。


    但这,绝非作恶的理由。


    片刻,严疏压下那丝不合时宜的共情,声音冷硬如铁,再度切入:“你在心疼,在为她的遭遇感到痛苦,对吗?”他身体前倾,目光牢牢锁住迟昼那溃不成军的脸,语气没有丝毫软化,反而带着冰冷的、步步紧逼的锐利:


    “告诉我——你此刻心里想的,到底是哪一个‘她’?!”


    迟昼缓缓摇头,发狠般咬住自己的下唇,直至尝到浓重的血腥味,才将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嚎啕死死堵了回去。只有右手依旧无意识地、一下又一下地捶打着桌面,像是困兽最后的、无望的挣扎。


    可即便如此,他仍然紧闭双唇不发一言,泪水汹涌决堤,沉默却震耳欲聋。


    严疏眉峰凌厉,还要继续逼问,问询室的门却被轻轻推开。赵队站在门口,神色复杂地看了严疏一眼,摇了摇头。


    程序伦理的边界清晰地横亘在那里——当传唤对象因与核心案情无直接关联的往事而情绪明显失控时,若是继续针对案情施加压力,已游走在诱供的边缘。


    严疏下颌线紧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他极其不情愿地、缓慢地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仿佛正被无形漩涡吞噬的男人,转身,脚步沉重地走了出去。


    李涵合上笔录本,最后投去一瞥,无声地叹了口气,也随之离开。


    门轻轻合拢,将一室无声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悲苦与崩解,彻底隔绝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