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叁拾捌

作品:《心锚

    沉重的脚步声快速划过走廊,径直停在队长办公室前。


    赵队推门,进屋,反手将门带上,动作一气呵成。


    办公桌对面,已经坐着一个身影。


    赵队甚至没来得及绕到座位后,就急切地开口:“老严,到底怎么回事?”


    他上午在市局开会,回来的路上就接到了消息,说悦澜湾火灾的立案报告已经写好,只等他签字往上递。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经验丰富的他也有些措手不及,一路加速赶了回来。


    赵队一边问,一边走到椅子旁坐下,抬眼看去,却愣了一下。


    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料中那种案子将破、得偿所愿的激动,甚至......没有半点属于刑警的锐利或兴奋。


    坐在对面的严疏,脸上是一种近乎空白的呆滞。眼神涣散,没有焦点,仿佛灵魂还未归位,对眼前的现实反应迟钝。


    “老严?”赵队又喊了一声,眉头皱紧。


    严疏这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落在赵队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我......不知道。”


    “不知道?”赵队不解,“什么叫不知道?人不是你带回来的?情况你不清楚?”


    严疏摇了摇头,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疲惫的茫然:“我这几天......什么也没做。她......突然就自己出现在大厅里,对着所有人,说她才是楚谕......就这样。”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消化这个事实,眼中却浮现出更深的困惑:“她连死都不怕了......为什么,会突然跑到警队来自首?”


    赵队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有些懵,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大脑飞速运转,将无数刑侦预案和程序规定迅速过了一遍。


    几秒钟后,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眼神一凝。


    “不对,”赵队缓缓摇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严格来说......这不算自首。”


    严疏有些心不在焉地抬眼。


    老刑警的本能和多年对程序规则的深刻理解此刻发挥了作用。赵队身体微微前倾,分析道:“她只是说......她才是楚谕,对吧?没有承认任何具体罪行,比如纵火、杀人、骗保......只是否定了‘案卷里记录的死者身份’这个既成事实,是吗?”


    严疏点了点头。


    “太精了,太精了。”赵队深深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混合着佩服与棘手的复杂情绪,“一个似是而非的身份声明,既能够直接动摇整个案卷的基础,又不会把自己置于危墙之下。不像我们,不管想干什么都需要确凿的证据链作为支撑,她只需要上下嘴皮一碰,就足以构成重大疑点,迫使我们......必须重启调查。”


    说着他再次叹了口气:“但是,‘重启调查’和‘投案自首’,在法律程序和后续认定上,完全......是两码事。”


    见严疏仍然有些怔忡,赵队便更为直白地解释:“老严,案子得先查吧,查实了,才能证明她说的‘我是楚谕’是真的。证明了这一点,才能基于这个新身份,去追查她可能涉及的其他行为——比如,那个死在火里的究竟是谁、她为什么占用了‘简宁’的身份、保险金又是怎么回事。所以说......她现在只是给我们扔了一个必须接住的‘问题’,自己却还站在悬崖边上,根本没跳下来。”


    听着赵队条分缕析的剖析,严疏僵滞的思维终于开始艰难地转动。


    确实,这是两码事。


    前者,只是一条线索或当事人的陈述,可以触发调查程序;后者,则是嫌疑人对自己所犯罪行的主动供述,将会直接进入量刑考量。


    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那种被精密计算、被无形牵引的无力。


    这个女人......还是那个她。即便到了这一步,即使已是面目全非,可那份近乎本能的、在规则刀锋上行走的缜密与胆量,却仍丝毫未减。


    但是......为什么?


    她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甚至不惜承受烈焰焚身、面容尽毁的逃避代价,为什么最后却以这样一种方式,主动回到了这个她曾极力逃避的漩涡中心?


    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赵队显然和他想到了一处,沉吟片刻,掏出一根烟点燃。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他凝重的表情:“你刚才说得对。一个敢和别人一起死的人,绝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跑来‘自首’。”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分析时的冷硬,“依我看,她这么干......只有两种可能。”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她笃定我们什么也查不出来。跑来亮明身份,纯粹是给我们添堵——毕竟,没有确凿的证据,她想‘自首’都构不成要件。”


    严疏眉头紧锁。他不相信那个女人会做这种毫无意义的、徒劳到近乎儿戏的事。她的每一个举动,一定会带着明确的目的和算计。


    赵队似乎也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夹烟的手顿了顿,叹了口气:“你应该也觉得,不太可能吧。所以,就只剩第二种了——她确信,或者说,她知道,这件事即便查到最后......”


    严疏的脑子“嗡”地一声,仿佛忽然被冰水浇透,瞬间清醒过来,腰背也猛地挺直。


    他接上了赵队未尽的话,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沉重与惊疑:“......也查不到她头上。”


    赵队没说话,只是沉默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将还剩半截的烟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


    严疏感到一阵强烈的混乱。


    查不到她头上?


    怎么可能?!


    他之前之所以拼尽全力、顶着所有压力也要推动立案,之所以一次次的越界施压,正是基于一个最为朴素的信念——在真正开动的执法机器面前,任何精心伪装的罪行,都将无所遁形,尽皆曝露于阳光之下,直到接受法律的审判。


    同样,他也理所当然地认为,那个女人之所以始终戴着那张完美无瑕、令人抓狂的假面,费尽心机地与他周旋,正是因为她害怕立案、害怕调查,害怕那张最终会罩住她的、疏而不漏的法网。


    可现在......情况好像完全变了。


    她绝无可能“自首”,这一点,毋庸置疑。她宁可选择一同焚身,也不愿走进警局的大门,已经用最惨烈的方式表明了态度。


    而在经历了那场带走迟昼、也毁灭了她腹中生命的大火之后,这条回头的路......更是被她自己,也被严疏那“不合时宜”的闯入,彻底烧成了断崖。


    她本就不会回头,如今,在那片灰烬与鲜血之上......更加没了可能。


    既然如此,她还主动走到聚光灯下,自曝身份,推动调查......


    一个完全违背了之前所有逻辑推演的念头,如同暗夜中的闪电,猝然劈开了严疏此前惯性的思维。


    难道......


    他还没来得及将这个非同寻常的猜想说出口,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李涵。


    他站在门口,显然感受到了屋内凝固的气氛,显得有些局促,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赵队,师父,楚......呃......那位自称‘楚谕’的女士,做完基础情况笔录之后,走了。”


    “走了?”严疏的眉头拧得更紧。


    “嗯,走了。”李涵点头,“那边讨论过了,因为身份真伪暂时无法核实,也没有具体证据能证明她与任何在侦案件有直接关联,所以不具备拘留的条件。”


    李涵的话,无疑从侧面印证了赵队刚才的分析——她巧妙地避开了“自首”的定性,将自己置于一个“线索提供者”或“当事人申明”的位置。


    模糊到无法指认......又敏感到不能忽视。


    严疏闭上眼,从胸腔深处逸出一道无声的叹息。


    李涵却仍杵在门口没动,犹豫了一下,又低声补充:“另外......她走之前,留了一句话......”


    严疏蓦地睁眼,目光如炬,直直望向李涵。


    李涵看了一眼同样眼神迫切的赵队,喉结滚动一下,慢慢复述:“她说......如果咱们觉得无从下手的话,可以关注一下......‘牙刷’。”


    说完,他自己也一脸茫然:“师父,这......什么意思?”


    常与证物科打交道的严疏却已经明白了。


    他缓缓转过头,与办公桌后的赵队阴郁的视线相接。在彼此眼中,两人看到了同样的惊涛骇浪。


    那个不祥的、近乎颠覆性的猜想......正在被这句看似莫名其妙的话语,一点点地证实。


    或者说......真相可能从来就不是他此前深信不疑、并拼命构建的那样。它一直沉默地潜在水底,无声地看着他跑偏,直到此刻,才终于借着那女人的手,被缓缓推到了他们面前。


    严疏没有回答李涵的疑问。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混乱的情绪都压下去,然后缓缓站了起来。


    “走吧,”他的声音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去证物室。申请解封......悦澜湾火灾案的所有物证。”


    *  *  *  *  *  *  *  *  *


    两天后,严疏捏着一份薄薄的鉴定报告,像一尊石像般僵在问询室的单向玻璃外。


    身旁,赵队的眉头拧成了死结,目光沉沉地盯着玻璃内侧。李涵则是一脸无法掩饰的惊愕,看看报告,又看看里面的人,嘴巴微张,仿佛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


    三人就这么沉默地站着,沉默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窗外的光线透过玻璃,在室内投下几道斜长的光柱,尘埃在其间无声飞舞。


    半晌,赵队才极慢地转过头,看向严疏,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疑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严疏的目光依旧胶着在问询室内那个安静坐着的身影上,闻言,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用干涩的声音回答:“我不知道。”他停顿了片刻,像在艰难地消化这个事实,“是一条......匿名短信。”


    又过了几秒,他几乎是叹息着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某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茫然:“我完全没想过......会是这样。”


    李涵站在一旁,只觉得整个事件的复杂程度已经远超他的想象。他望着玻璃后那个模糊的侧影,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师父,这事......怎么会和她......”


    “进去吧。”严疏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仿佛承载了这大半年来所有的追逐、对峙、火光与鲜血。他打断了李涵的疑问,也不再看着玻璃,声音重新变得平稳:“我们去问清楚。”


    他转过身,步履沉稳地走向问询室的门。


    室内光线均匀而冰冷。严疏走到桌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并无线褶的衣领,然后坐下。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椅子上的女人,眼神复杂得如同翻涌的云海,里面交织着审视、疑惑、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以及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难以名状的情绪。


    恍惚之间,时光仿佛倒流。


    同样的房间、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流程、同样的动作,连空气中那种无形的张力,都是如此相似。


    那时他坐在这里,对面......也坐着一个人。


    回忆与现实重叠,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令他陷在那片恍惚里,一时竟忘了言语,只是沉默地凝视。


    直到对面的人似乎被这长久的静默和专注的注视弄得有些不安,微微动了动身子,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清脆,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严警官,我......怎么了吗?”


    这声音像一把钥匙,猝然打开了严疏感官的锁。他定了定神,目光重新聚焦,这一次,真真切切地落在了对面的人身上。


    光线似乎终于驱散了所有迷雾,那人的面容无比清晰地映入眼帘——年轻,带着些未脱的稚气,眼神里有着强装镇定也遮掩不住的惶惑。


    与那张......无论何时都仿佛戴着一层温润假面的脸,截然不同。


    严疏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刑警面对嫌疑人时的冷硬与锐利。他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


    “关于去年7月8日深夜,悦澜湾公寓发生火灾前后的具体情况......我们需要你,如实陈述。”


    他抬起眼,目光如锥,直直钉在对面那张瞬间血色褪尽的脸上。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冰冷,可若是细听,能察觉那尾音深处,分明带着一丝极力压抑却仍旧泄露的、沉重而不安的微颤。


    然后,他清晰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宋晴小姐。”


    ————————————


    距离上次那场半正式的、带着录音的问询,已经过去了相当一段时间。那之后,严疏全身心都被那毁灭性的真相占据,再未打扰过她。这段无人打扰的久违宁静,让宋晴紧绷已久的神经彻底松弛了下来,几乎完全放松了戒备,也将那段不堪的插曲埋进了记忆深处。


    因此,当传唤通知猝然降临时,她的心理防线几乎瞬间崩塌。


    这种惊惶无措的情绪如影随形,一直延续到了此刻的问询室内。她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指节泛白,脸上交织着惊魂未定的恐惧,旧疮疤被反复揭开的烦躁,以及一种更深层的、仿佛秘密即将曝光的仓皇。


    听到那个熟悉的问题再次被抛出,宋晴呼吸微微一滞,随后急促地喘了两口气,胸口起伏,试图用拔高的声调掩盖慌乱:“我不是已经全都告诉你了吗?上次都录下来了!为什么还要问?到底有完没完......”


    “宋小姐,”严疏平静地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严肃。他将手中一直捏着的那张纸,缓缓推过桌面,正对着她:“我的意思是......如实,陈述。”


    那张突兀出现的报告,以及这句显然意有所指的话,像是两根针,扎得宋晴更加坐立难安。她眼神闪烁,一边带着抗拒瞥向那张纸,一边强撑着开口,声音却已不由自主地开始发飘:“这是什么意思?你想说我说谎?我......”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目光像是被磁石吸引,死死锁在了报告最下方那行加粗的、异常醒目的结论上——


    【指纹确认匹配】。


    宋晴其实并不理解这份报告的具体内容,更不清楚是什么与什么被“匹配”了。但一种源自本能的、冰冷刺骨的不祥预感,已经先于理智,如同潮水般汹涌而上,瞬间淹没了她。


    严疏当然捕捉到了她瞬间僵直的身体和骤然失血的脸色。他伸出手指,点了点那份报告,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


    “这是一份指纹比对鉴定报告。一方的样本,是你进入问询室前,按程序采集的指纹。另一方......”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措辞,但最后只是简单的进行了陈述:“......取自一把牙刷。”


    “牙刷?”宋晴听得云里雾里,可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什么牙刷?你在说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看着她不似作伪的茫然反应,严疏心中的某个猜测得到了进一步的证实。他暗自叹了口气,继续解释:“这把牙刷,是在悦澜湾火灾现场,从洗手间收集的物证之一。”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宋晴耳边。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我......她......”


    严疏看着她彻底失态的反应,已几乎确定了心中那个想法。叹息加重,他正准备引导,对面的人却像忽然被踩了尾巴的猫,情绪骤然失控。


    “是她!”宋晴猛地从椅子上弹起一半,又被身后的椅背挡住,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声音拔高的几乎破音,充满了怨恨与崩溃:“是她害我!她是故意的!!”


    泪水毫无征兆地冲垮了眼眶,混合着歇斯底里的指控奔涌而出:“我根本没碰过什么牙刷!一定是她搞的鬼!她......她什么都做得出来!她在报复我!她就是要拉我下水!那个恶毒的人!她死了也不放过我!!”


    严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等这阵激烈的爆发稍歇,才用平静到近乎古井无波的声音追问:“你说......根本没碰过那把牙刷。”


    他抬起眼,声音里却已经听不出任何抓住破绽的兴奋或凌厉,只剩一种深入骨髓的、受到太多冲击后的疲惫:“所以你的意思是,在火灾发生之前......你,其实也在悦澜湾,是吗?”


    问询室里瞬间死寂。


    刚才还激动叫嚷、浑身颤抖的宋晴,仿佛被这句话施了定身咒,所有的动作和声音都戛然而止。她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瞳孔在剧烈震颤,映出无边无际的惊恐。


    严疏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沉重:“宋小姐,现在,好好讲讲吧。那天晚上在悦澜湾,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晴怔怔地望着他,眼神涣散,仿佛灵魂已经离体。良久,大颗大颗的眼泪忽然无声地、连续地滚落下来。


    她瘫坐回椅子,肩膀垮塌,所有的强硬和伪装都粉碎了,只剩下一个被恐惧和悔恨彻底击垮的少女。她开始抑制不住地抽泣,声音破碎,断断续续:


    “那个女人......就是个疯子......变态......”


    “是她逼我的......都是她逼我的......”


    *  *  *  *  *  *  *  *  *


    昏暗的巷子里,宋晴被那男人半拽着往前走。他嘴里似乎嘟囔着什么,像在解释,又像在抱怨。


    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看着周围黑黢黢的墙壁,宋晴心底猛地窜上一股凉气——她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


    手伸进随身的小包——幸好这包一直挂着,没扔在卡座——指尖发着抖,慌乱地摸索,直到握住一个冰凉坚硬的握柄。


    她几乎没有思考,猛地将它抽了出来。


    顶端“滋啦”一声,爆开一簇幽蓝色的电光,径直朝前面男人的后脑勺捅去。


    男人似有所觉,仓促回头,眼角余光瞥见那抹不详的蓝光,身体下意识地拧开——


    宋晴已经收不住手。


    带着电流声的电击棒擦过男人的脸颊,“啪”地一声,结结实实怼在了他身前那个女人的后颈上。


    女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短促地泄出一口气,随即像被抽掉骨头般,整个人软塌塌地向下瘫倒。


    男人显然愣住了,立刻松开宋晴的手腕,半跪下去扶住那失去意识的女人:“简宁?简宁!”


    宋晴趁机后退两步,听到这陌生的名字才拧起眉头,语气里满是怀疑和未消的恼怒:“什么情况?她还真不是楚谕?”


    男人喊了两声没得到回应,抬头瞪向她,声音里压着怒意:“她一直在说不认识你,你聋了吗?”


    宋晴一愣。她从头到尾都认定了这女人就是楚谕,只不过是换了发型、假装陌生——因为被她抓了红杏出墙的现行。


    现在看......好像真搞错了?


    一丝慌乱闪过,但骄纵惯了的脾气立刻占了上风。她下巴微扬,把责任轻巧地推了回去:“喂,这能怪我吗?谁知道她俩长得像......而且你干嘛上来就拉我?你不拉我能出事吗?”


    男人被她这倒打一耙的逻辑噎住,一时没接上话。


    宋晴懒得纠缠,干脆从包里抽出钱包,在手里晃了晃,语气干脆:“算了,电晕她是我不对......我也没想到这玩意这么厉害。开个价吧,医药费加补偿费,我现结。”


    她利索地打开了钱包:“快点,报个数。”


    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嘴角刚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视线却忽然越过她,望向她身后,发出一声短促的:“诶——”


    那是宋晴听见的最后一个字。


    后颈猛地一麻,像被冰冷的针瞬间刺穿骨髓,随即巨大的嗡鸣席卷了大脑。那一瞬视野里没了颜色,只有一片灼眼的炫光,炽烈、纯白。


    然后——


    虚无的重量当头压下,一切就此戛然而止。


    她甚至没来得及感到疼痛,意识便像被强行拔掉电源的屏幕,骤然漆黑。


    ————————————


    一片虚无的黑暗里,一股尖锐清凉的气息猛地钻入鼻腔,强行扯回了宋晴涣散的意识。


    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后颈还残留着大片酥麻,连转动脖子都显得滞涩费力。


    视野一片模糊,光影斑驳。睫毛的缝隙间,只能勾勒出一个蹲在面前的朦胧人影。那人手里似乎拿着什么小物件,刚才醒神的刺鼻气味想来就是由此而来。


    见她睁眼,对方收回了手,却没起身,也没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静静地停留在她模糊的视线里。


    宋晴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视线终于艰难地对焦。借着不知从何处投来的昏暗光线,那人的身影逐渐清晰——


    一袭简单的白裙,一头利落的短发。


    但那张脸,她绝不会认错。


    “楚、谕......”宋晴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怒火瞬间顶替了残余的眩晕。随即她注意到了对方那与往常截然不同的发型,愣了一瞬,紧接着便是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呵,酒吧里那个就是你吧?装什么装?怎么,给你那姘头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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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新名字?”


    楚谕没有回应,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宋晴,瞳孔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像两口无波的古井,将所有的情绪和反应尽皆吞没。


    宋晴最恨她这副样子,永远水波不兴、看似与世无争,像是戴着一张完美无瑕的假面,把家里所有人都哄得团团转。


    她张嘴还想讥讽,却猛地意识到不对劲,眉头皱了起来:“你对我做了什么?你不是被电晕了吗?”她一边质问,一边费力地转动僵硬的脖颈打量四周。


    虽然光线不足,但装潢的轮廓和窗外模糊的景致,还是让她辨认了出来。


    “悦澜湾?”宋晴眉头拧得更紧,语气里满是不耐,“谁让你带我来这儿的?这么远我怎么回去!”她顿了顿,想起了那个男人,语带讥诮:“你那姘头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楚谕依旧蹲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白瓷雕像,任由宋晴连珠炮似的发问,却始终安静。直到宋晴最后一个尾音落下,她才突兀地、轻轻地开口:


    “他叫迟昼。”


    “吃粥?”宋晴没听清,或者说根本没太在意,只觉得莫名其妙,“什么乱七八糟的?”


    “迟昼。”楚谕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如同羽毛落地,却又异常清晰:“他的名字。”


    宋晴翻了个白眼,只觉得对方神叨叨的:“怎么?不装了?跟我摊牌了?是打算卷铺盖走人了?什么时候去跟我哥说?”


    楚谕沉默地注视着她,那目光让宋晴没来由地感到一丝烦躁,正要发作,却听见对方再次开口,问出了一个让她火冒三丈的问题:


    “宋小姐,”楚谕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你为什么,一直这么敌视我?”


    宋晴几乎要被气笑了,原先那一丝隐约的不安也被冲散:“哈?你还有脸问?我之前说的还不够明白吗?”


    她来了精神,眼底的厌恶与某种正义混合在一起:“你第一次来我家,轻飘飘一句‘父母不在了’,可真是赚足了同情分啊。可惜,我查过了——你爸,不还好端端活着呢吗?”


    她俯视着面前垂眸不语的女人,只觉得那股鄙夷的烦躁烧得更旺:“人家好歹把你拉扯大了,现在攀上我家了,就开始六亲不认了?楚谕,你真行哪。”


    宋晴微微前倾,凑得更近,话语里那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几乎要溢出来:“哦,我差点忘了......毕竟是抱养的,说不定基因里天生就缺点什么,是吧?比如,感恩?”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格外清晰,仿佛在宣读审判。


    楚谕的头垂得更低了,面容完全隐没在昏昧的光影里,看不清神情,半晌没有声息。


    时间在寂静中粘稠地流淌,久到宋晴以为她无言以对时,才听到一句极低、极轻的呢喃,带着一种空洞的茫然,飘忽得不似辩解,倒像迷失孩童的自语:


    “那......不是我的错啊。”


    这副模样更激起了宋晴的唾弃。


    “你可真是......”她搜刮着词汇想痛骂,但刚苏醒的大脑昏沉刺痛,让她连发泄都嫌费力,最终只是烦躁地挥了挥手:“算了,跟你这种白眼狼多说无益。你爱在爸妈和大哥面前装,那就接着装。但我把话放在这儿,我宋晴,这辈子不可能认你这种女人当嫂子。”


    她撑起依旧乏力的身体准备站起来,语气不耐:“行了,我没空陪你在这儿扯皮。今晚你把我弄晕,还有你那个姘头的事,我会原原本本告诉我哥。你最好想想怎么......”


    话音未落,忽然变成一声短促的惊呼:“你干什么!”


    楚谕毫无征兆地倾身逼近,两人的面孔瞬间贴近到呼吸可闻。昏暗光线下,她的眼睛黑得瘆人,直直望进宋晴惊怒的眼底。


    “帮我个忙吧,宋小姐。”楚谕的声音依旧很轻,指尖轻轻搭上了宋晴的手腕,如冰丝般缠绕而上。


    那触感......像极了蛇。


    宋晴触电般想甩开,却被那看似轻柔的力道紧紧箍住。她怒目而视,胸腔因愤怒和一丝莫名的恐惧而起伏不定。


    楚谕忽然极短促地低笑两声,那笑声很轻,却不含任何欢愉,只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空洞的异样,在寂静的房间里荡开,莫名让人牙酸。


    宋晴心底蓦地一寒,伸手去推她:“你真有病......”


    所有动作和言语,在下一句话传入耳中时,彻底僵死。


    她听见楚谕再次开口,那声音轻缓,吐字清晰,甚至还带着一丝未曾散尽的笑意余韵,可吐出的字句却荒谬而扭曲,完全超出了她能理解的范畴。


    “杀了我吧。”


    宋晴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几秒后,才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回神,用尽力气将楚谕推开,声音因惊惧和厌恶而拔高:“你神经病啊?!滚开!”


    楚谕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却毫不在意。她甚至还没有站稳,就再次像没有重量的幽灵般贴了上来,比之前更近,几乎将宋晴禁锢在沙发与她冰冷的身体之间。苍□□致的脸庞近在咫尺,瞳孔幽深得看不见底。


    那轻缓的、带着一丝诡异笑意的声音,如同催命的咒语,钻进宋晴的耳朵,钉进她的脑海。


    “杀了我吧。”她重复着,声音更轻、更缓,如同恶魔的蛊惑低语,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韵律,“宋晴,杀了我吧。”


    一遍,又一遍。


    昏暗死寂的公寓里,只有这重复的、平静到诡异的索求在回荡。窗外的城市灯火成为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映照出楚谕眼中某种近乎狂热,又彻底虚无的光。


    宋晴被这超出理解范围的疯癫彻底攫住,理智在那双近在咫尺的、黑得不见底的眼眸注视下,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那空灵而执拗的重复如同冰冷的蛛丝,一层层缠裹住宋晴的感官。全身毛孔骤然张开,血液轰鸣着直冲头顶,加剧了后脑撕裂般的胀痛。


    惊骇之下,她再次奋力推搡,声音尖锐得变调:“你真是有病!病得不轻!疯子!变态!”


    可刚苏醒的身体虚软无力,几番纠缠后,她几乎已被楚谕整个压在沙发里。一只冰凉的手紧紧钳住了她的手腕,却并未做出什么攻击性的举措,而是带着某种引导的意味,缓缓牵引着宋晴的手臂,绕过了楚谕自己纤细的脖颈。


    紧接着,楚谕开始向后仰靠,利用身体的重量将宋晴的手臂缓缓收紧,竟逐渐形成了一个诡异的、仿佛自我献祭般的绞索。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破碎,却仍在固执地呢喃,热气喷在宋晴耳侧,内容却冰冷刺骨:“杀了我......就这样吧......杀了我......”


    宋晴惊呆了,一股蛮力从受惊的身体里爆发,猛地抽回手臂,同时屈膝狠狠将楚谕从身上蹬开,自己也踉跄着滚下沙发,跌跌撞撞往门口冲,声音发颤:“疯子!想死自己找地方去!别缠着我!”


    还没摸到门把,脚踝却忽然被紧紧拽住。她低呼一声,狼狈地扑倒在地。未及爬起,头皮忽然微微一紧,被人从后面揪住了头发。


    随即,那条熟悉的手臂从后方环了上来。这一次,箍住了她的脖子。


    耳畔,楚谕的声音再次传来,清脆的音色里压抑着一种黏腻的狂热:“宋小姐,帮我一次吧,好不好?”


    颈间的压力逐渐增加,呼吸开始轻微受阻。宋晴疯狂地抓挠着那条胳膊,耳边却仍在传来带笑的低语,有如附骨之疽:“你不杀我......我就要杀你了。反正......‘楚谕’,已经不该存在了。你想怎么选,宋小姐?”


    这不再是疯癫的呓语,而是一场令人窒息的恐怖游戏,带着赤裸裸的死亡威胁。


    极致的恐惧混合着生理性的窒息,开始挤压所剩无几的理智。宋晴剧烈挣扎,咒骂,踢打,可身后的人如影随形,颈间的力道虽不至于勒断呼吸,却更显缓慢坚决,反倒带来更深层的精神摧折。


    混乱中,宋晴反手向后胡乱抓挠,指尖忽然勾到一条坚硬温热的物体。求生本能让她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五指猛地收紧攥住,用尽全身力气向上狠拉,试图扯开这个索命的疯子。


    “呃......”


    一声闷哼从身后传来,颈间的钳制骤然松脱。


    宋晴来不及思考,凭借本能猛力转身,终于挣脱开来。昏暗中,她只看到楚谕纤细的背影微微佝偻,似乎因刚才的拉扯而失了平衡,毫无防备的后背也暴露在了她的眼前。


    濒临崩溃的神经被这一幕刺激,恐惧在瞬间催化出了最为原始的攻击性。宋晴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就着跪坐的姿势,将手中紧攥的东西再次向后拽去。


    金属链子瞬间绷直,深陷进楚谕颈前的肌肤。


    直到这时,宋晴才认出,自己慌乱中抓住的,正是楚谕脖子上那条从不离身的项链。


    她曾或明或暗地数次嘲笑那条褪色的浮夸项链,却在此刻,如此庆幸它的存在。


    她手臂发抖,却不敢松懈,声音因恐惧和用力而变调:“姓楚的!你别发疯!”


    楚谕并未剧烈挣扎,反而从被勒紧的喉咙里断断续续溢出低哑的笑,带着窒息的哮音,在昏暗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瘆人:“宋......小姐......松手的话......我一定......杀了你......哈哈......哈哈......”


    这笑声和言语如同最后的稻草,彻底压垮了宋晴本就濒临崩溃的神经。


    狂飙的肾上腺素屏蔽了思绪,太阳穴突突狂跳,视野边缘开始闪烁白斑,血管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极致的恐惧在临界点异化质变,陡然转化成了一种想要摧毁眼前那可怖之源、让自己获得安全的毁灭冲动——结束它!必须立刻结束这该死的、诡异的一切!


    “你神经病!有病去治啊!缠着我干什么!你想死是吗?!你想死是不是?!”她嘶喊着,泪水混着汗水滚落,理智的弦彻底崩开,“好啊,我成全你!你去死!去死!别再缠着我家!去死!你给我去死!!”


    在哭喊与咒骂中,宋晴终于被恐惧和愤怒彻底支配。


    手臂机械地、疯狂地开始向后发力,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厌恶、以及这漫长夜晚积累的崩溃,都通过这条冰冷的链子倾泻出去。刚苏醒的虚弱身体早已承受不住这剧烈的情绪波动和体力透支,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尖锐,意识开始在清醒与涣散的边缘剧烈摆荡。


    混沌之中,感官变得支离破碎。


    似乎有痛苦压抑的呜咽传来,又好像只是自己喉头的哽咽;眼前好像晃动着巨大的白影和人形,却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象。


    现实的边界被彻底稀释。


    宋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晕过去的,也不知道链子到底勒了多久,更不知道......手中紧紧攥着的、几乎要勒进掌心的项链另一端,究竟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