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八章

作品:《哥们,这好奇怪

    这个问题,像一记重锤,轰然撞向胸口那口尘封已久的钟,嗡鸣激荡,久久不散。


    而激起的回响,带着简恕行坠入内心深处那些珍贵无比的回忆。


    高三开学的那个秋天,雨断断续续下个没完。


    下了晚自习后,不住校的同学成群结伴的往外走。


    他独自站在学校门口的保安亭檐下,看着这些脸熟但陌生的人在伞下互相嬉闹着,逗趣一样推搡着对方去淋雨。


    有人接了把雨水扬到同伴脸上,抱头跑开,然后被狠狠制裁。


    有的则是父母早就在学校门口焦急得等待,看见孩子淋着雨跑过来后嗔怪着举着伞念几句。


    人世万象,各有各的热闹。


    简恕行觉得还挺有趣,因为这些都是他不曾体验过的经历。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这雨至少还得下半个小时。


    早上出门看过天气预报,知道大概什么时候会停。本以为能赶上放晴的间隙跑回家,就没带伞,结果老师留堂打乱了计划。


    这种脱离掌控又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不知过了多久,学校里的人快走光了,他的腿也站麻了。


    雨势总算小了些,简恕行把黑色冲锋衣的帽子扣上,刚要往外冲时,一个人影横冲直撞地跑过来,直接蹲在了他腿边。


    后面还跟着两个男生,三个人一起挤进他站的狭小亭檐下。


    其中一个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弯腰想把地上的人薅起来:“贺嘉原!你真的假的啊,这么大了还怕打雷?”


    “沈榆,你别说他了。”站在中间的男生拦住他的手,满脸担忧看着蹲在地上的人,“原原小时候偷跑出去玩,见过打伞被雷劈死的人。”


    简恕行听见这话不自觉视线下瞥。蹲在他旁边的男生身上背了个显眼的黄色书包,校服扣在头上包得严实,像电影里的修女。


    内搭码数可能小了,加上整个人弯成虾米,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男生一截后腰就这么露在外面,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腰线收成折角,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韧劲。


    雨丝被风刮进来打在上面,男生也顾不上擦。简恕行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替他挡了挡。


    男生一双大眼睛看着外面,感觉安全了,拍了拍旁边人的腿,颤巍巍伸出手:“扶朕起来,朕的龙腿儿麻了。”


    简恕行感觉自己大腿外侧被拍了一下,低下头看着那只手。


    是和他说话吗?


    旁边两个男生见状赶紧伸手把人搀起来:“原原,我们在你这边。”


    “哦哦。”贺嘉原转头对他坐了个salute的手势,“不好意思哥们,我太害怕了。”


    简恕行别开眼,抿着嘴摇了摇头。


    “原原,等会你怎么走,打车还是公交?”


    贺嘉原伸手试了试雨:“不用,等雨停了我自己走回去。”


    “别啊。你这样我不放心,我陪你一起。”


    “林随安,你能不能别总把我当小孩。”贺嘉原说着用肩膀拱了他一下,把旁边两人挤得更近了。


    “哎哎!林随安你离我远点。”


    “沈榆!这话该我说吧!你别摸我腰!”


    “我去你的,谁稀罕。”


    贺嘉原探过头看了看俩人,没憋住,背过身偷笑了一下。


    简恕行还站在原地听他们说话,没舍得走。


    那种纯粹干净的朋友关系,是成长里少有的美好,只是他不曾有过。


    贺嘉原似乎意识到有人在看自己,抬眼对上视线的下一秒,眼睛瞪得圆圆的,飞快给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然后手在脸前一挥,恢复成淡定的表情,转过身对还在互相推搡的两人说:“来,听我一言。沈榆有洁癖,等会儿回去路上林随安你护着点他,遇到水坑就像个男人一样,把人背过去。”


    被点名的人立刻嚷起来:“凭什么啊?我不背!都是男的,哪那么矫情。”


    贺嘉原板起脸:“我是谁?”


    “原原,我最好的兄弟。”


    贺嘉原一巴掌拍在林随安后脑勺:“我是你爸爸!你个不肖子孙,老子的话你都不听了。”手一挥,叉着腰宣布:“你送沈榆回家,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那俩人虽然还在别扭地尽量减少身体接触,但脸上都浮上了红晕,没出言反驳。


    贺嘉原满意得看了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你俩是不是都带伞了?”


    得到肯定答复之后,他伸手示意:“林随安,你的给我。”


    虽然不懂他要干什么,但林随安还是乖乖听话把伞递了出去。


    “行了,这个归我了。”接过伞后,贺嘉原转手就把俩人推出了亭檐,“快走吧,回去晚了沈榆妈妈要说他了。”


    被雨兜头一淋,林随安手忙脚乱地想脱外套,奈何身上书包零食挂了一堆,叮叮当当往下掉,又蹲下去捡。


    沈榆刚要回头骂人,就看见贺嘉原在对他眨眼,手握拳在胸口敲了两下。他便懂了,回了个相同的手势。


    暗号对上后,沈榆从书包侧面抽出伞,抬腿碰了碰还在捡东西的林随安:“喂,兄弟,这有伞,你干啥呢?”


    林随安傻呵呵地站起来:“你身体弱,我怕你淋雨,想脱衣服给你盖着,一时间忘了这茬。”


    沈榆笑了,脸颊露出浅浅的酒窝:“傻子。靠近点。”


    贺嘉原看着他们走远,手拢成喇叭喊:“林随安你搂着点,肩膀别淋到。”


    直到两人走出校门彻底看不见了,贺嘉原才重新蹲下来,嘟囔着:“天呐,累死我了。”


    简恕行动了动耳朵,仔细听他在说什么。


    “一个喜欢另一个,另一个弯而不自知。这个家得亏有我。”


    说着他站起身整理好身上衣服后,看见旁边还有个人,随口说了句:“哥们,你还不回家啊?”


    他大概也没想等人回应,抬脚直接走了出去。


    雨快停了,只剩零星的雨点。


    简恕行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才是熟悉的那个贺嘉原。


    他其实也说不准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个人的。


    可能是高一开学的某个早晨,他在公交车上看见一个穿同样校服的男生拽着把手都能睡着,觉得稀奇。


    也可能是注意到这人身上的配色实在统一。黄书包、黄帆布鞋、黄钥匙扣,但凡能看见的配饰,全是黄的。


    怎么会有人这么喜欢一个颜色?


    他想起电视里经常播的海绵宝宝,那个卡通人物跟这人差不多,总是一副天真懵懂的样子,每天都活得挺开心。


    也可能是看这人经常花两块钱只坐一站公交,在离学校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下车,然后飞奔着冲向正在快步走的朋友。


    公交车驶过去,简恕行回头,只来得及看到一抹侧脸。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甚至开始期待那一抹亮色能出现在自己无聊的上学路上。


    再贪心些的话——能出现在他贫瘠无趣又暗沉的生活里就好了。


    不过也就是想想罢了。


    正这么想着,贺嘉原走出去一段,又小跑着折返回来,把手里的伞递给了他。


    “你这么晚还不走,是不是因为没有伞啊?拿着用吧,说不定等会儿还会下。你那冲锋衣估计扛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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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恕行看着眼前的人,这次他终于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贺嘉原的正脸。


    男生是那种精致感和少年气并存的长相,脸型窄而流畅,下颌线条清晰却不锋利,保留着少年特有的柔和。


    最抓人的是那双眼睛。瞳仁黑亮,眼尾微微上挑,像小鹿一样清澈,又带着点不自知的纯真。


    鼻梁挺秀,唇形饱满,微笑时嘴角自然上扬,露出一点兔牙,整个人瞬间就明亮起来。


    就比如现在这样,仰着脸对他释放善意。


    简恕行接过伞,问:“我怎么还你?”


    “放在高三一班门口就行。”


    “谢谢。”


    “不客气,这我朋友的,借花献佛而已。”贺嘉原说着跑远了几步,回身扬了扬手,“有伞了就没什么过不去的,拜拜!”


    他就这么淋着雨跑走了,一蹦一跳的。


    简恕行握紧手里的伞,往前迈了一步站到雨里,感受着自己从来没有过的剧烈心跳。


    原来有人能察觉到他的处境,且用这种方式安慰他。甚至没问他需不需要,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把伞塞过来,好像他本来就值得被这样对待。


    雨滴打在脸上,他忽然低下头笑了一下,脸上的冷意散尽了。再抬起头时,阳光真切地落进了眼里。


    他确定了自己的心意。


    再后来,他开始留意贺嘉原。


    发现他不只是在车上会睡着,课间十分钟也会。老师喊完下课的一瞬间,这人能“咚”地一声把头落在胳膊上,进入忘我睡眠状态。


    嘴里经常塞着零食,有时候上课饿急也会偷吃面包。从他那个角度看过去,贺嘉原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每吃一口就飞快地转头扫一圈,看看有没有同学注意,然后继续偷吃。


    但凡做了这种亏心事,那节课他必定会十分积极地举手回答问题。


    简恕行撑着脑袋看着他认真听课的后脑勺,心里每次都冒出同一个念头。


    他怎么会这么可爱?


    后来——


    没有后来了。


    临毕业前,他偶然听到贺嘉原和几个男生闲聊。无非是少年人那些旖.旎心事,聊着聊着就往贺嘉原书包颜色上去了。


    他们声音很小,简恕行只能听到些零碎的词,得靠自己拼凑和想象。


    他听见其中一个男生说:“你们看没看过俩男的,我的天简直……”


    后面还有几句,他没太听清,只是下意识地看向人群里那抹亮色。


    贺嘉原侧着身,脸色是他从没见过的阴沉,拧着眉斥了句:“你他大爷的讲这个恶不恶心?”


    这句话简恕行听得很清楚。


    他慢慢扭开头,强忍着不再看那个方向。


    在班里那些偶然的对视,无数个偷偷观察的时刻,还有雨夜里自己翻天覆地的心跳,此刻都随着贺嘉原那句话变成利剑刺向胸口,带来尖锐的痛感。


    他甚至没有立场难过,更没有资格指责贺嘉原把话说得伤人。


    因为从头到尾,都是自己一个人的心事。


    贺嘉原说恶心。


    是了,直男都是这样的。


    哪怕能接受身边的朋友是同性恋,也绝不允许发生在自己身上。这不是针对谁,就是最本能的生理性厌恶,对少数群体的那种下意识的排斥。


    贺嘉原说这话时那个嫌弃的神色,他记了很久。直到现在,偶尔还会出现在梦里,每次梦到都让他难以自控的心虚。


    所以认识吗?简恕行想,答案应该是否定的。


    现在贺嘉原问他,他也是这么回答的。


    “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