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失心

作品:《师兄他神似多个前任

    年后一过正月,便很少见到郁珩了。


    沈寒有怀疑他在刻意躲自己,可偶尔打个照面,发觉一切如常,再计较下去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于是便摆了平常心。


    郁珩不再盯着夷山弟子练功,也极少出现在饭堂。沈寒平日见到郁珩的次数寥寥无几,唯有早功前那么一会,她会带着自己的功课一起去山崖前,在郁珩练剑之余,让他批阅一二。


    崖上无兰,沈寒本是不想去的,奈何郁珩冷脸实在吓人,她也不得不老老实实努力读书。


    郁珩是个勤勉的人,沈寒打着哈欠拖着脚步来到山崖前,郁珩已经练了许久的剑。沈寒不敢相信,这新春开年,春寒料峭,他也能起这么早。


    沈寒不知道郁珩到底在忙些什么,只听薛敢说,夷山上下大多数事务,实际上都是郁珩在料理。自夷山弟子拜入师门的那一天,他们除了师父,就是郁珩。郁珩就像他们的一片天,既不会出错,还能帮他们补错。


    二月中旬,抱剑山庄几位大侠以送英雄帖为由,来到夷山拜访各位宗师。


    英雄帖乃是栖霞会武的战书,一张烫金赤红封帖,邀天下武林青年才俊共赴栖霞山。


    栖霞会武创办之时,正值江湖良莠不齐之年。彼时大梁国运昌盛,朝廷频频打压武林人士,江湖内部更是为了心经身法斗得头破血流。而后一狄族勇士游历中原,横扫五大门派,重创武林。


    自此为振兴中原武学,各大门派联合创办栖霞会武,各大门派擢选青年才俊进行公平比试。


    栖霞会武的彩头是小,赢得会武的名声事大。


    按理说会武年年都要办,可江湖中的事难以言说,因此举办也并不规律。武林中的年轻人一茬又一茬,落败一次便有可能抱憾终生。


    英雄帖送到后,因抱剑山庄与夷山素来交好,便留下小住一段时日。沈寒也出来见过几位大侠,每一个都气度不凡,穿着更是精致华贵,两相对比夷山便显得寒酸了。


    听其中一位大侠提及,来的路上,山门前似有一人鬼鬼祟祟。抱剑山庄的人将其抓起来审问,发现只是个平民男子,便也放过了他。


    沈寒听了不以为意,只觉得这些江湖大派威势压人。平日里在夷山门前路过的平头百姓数不胜数,怎么偏偏他们要捉起来审问一番。


    英雄帖送至,沈寒的功课也就更加繁重。除了随夷山弟子进行常规的功课,更多的是玄宁的加练。


    玄宁看似温文尔雅,却是个严师。练武之时,一面满口慈悲一面对沈寒非训即罚,日日累得沈寒苦不堪言。


    还好沈寒本就有天分,进步惊人,受得罚也越来越少了。


    寒气未褪,风中却夹杂着早春的柔软。


    原定前往栖霞会武的人,是夷山最拔尖的五个,郁珩、郑清商、郁云笙、薛敢已然去过一次,剩下一个空位一直悬着。


    公平起见,在抱剑大侠的见证下,练剑台上摆了小擂台。


    沈寒是一定要去栖霞山带回啼凰的,凭着她惊人的天赋和功底,轻而易举便拿到了参加会武的机会。


    由此,前往栖霞山的五个人彻底敲定。


    一日中午,沈寒气喘吁吁收了拳法,蹲坐在洗尘斋屋前石阶上。


    玄宁递给了她一只陶杯,沈寒刚要接过,玄宁的手却提前松了。


    幸好沈寒眼疾手快,一把握住即将撒了的杯子,才踏踏实实喝上口水。


    玄宁道:“反应倒是快,只是动作不够利索。若是你多余的小动作那么多,比武时便全是漏洞。”


    沈寒抱着杯子一通豪饮。


    她已然练了一整个上午,浑身酸痛不说,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玄宁知道她累了,于是缓缓坐在院中石凳上。他望着远处峦峰之间飘过的几团云,忽然道:“如今山河动荡,各派亦不复当年纯粹了。”


    沈寒不以为然,“乱世之中,想要寻求自己的出路并没有错。夷山选择避世,也不能斥责其他门派入世。”


    玄宁摇了摇头,望着沈寒,郑重道:“如此,这可能是郁珩最后一次参加会武了。”


    沈寒一怔。


    她身处夷山,习惯了夷山弟子对郁珩的崇拜之情。即便自己日日咒骂郁珩,可她心里也知道,郁珩是个有武学天分之人。拔得头筹这样的事情与他相配,他天生傲骨,不是一个失意者。


    夷山曾经荣光一时,是栖霞会武的常胜将军。事实却是,夷山已经九年未曾夺魁了。


    九年,足够一个年轻的少侠困在失利之中,逐渐潦倒蹉跎,泯然众人。


    这是郁珩吗?沈寒悬心,她不敢想郁珩失意该是何等模样。


    沈寒便小心侧问玄宁,“之前的会武,郁珩都有参加吗?”


    “四次。”


    玄宁说,郁珩是十二岁接过了夷山事务。


    自他接过后,夷山这一辈再无胜绩,甚至早早出局。夷山派也自此走了下坡路。


    郁珩似乎是夷山的骄子,也是罪人。他不是一个合格的大师兄,门派从他的手里转衰,或许以后他做了掌门,也会在他手中散去百年基业。


    从第一场败绩后,他丢了他的剑心。从此雪辞无锋,一胜难求。


    沈寒知道,世事无常,这并不是郁珩的错。她对郁珩的怨怼少了许多,转而更多的是怜惜。


    山上还是漆黑一片时,沈寒在崖顶上看郁珩练剑的身影,动作利落,剑法凌厉,若飞鸿踏雪。


    太阳耀目的光芒一点点从崖上跃出,勾勒出郁珩孤注一掷的身形。沈寒突然在想,此时此刻的郁珩在想什么,在为何执着奔赴?


    他说得有罪,指的是未能扛起夷山之罪吗?


    沈寒心里一阵酸涩,想劝他宽宥自己,却也难以开口。


    直到郁珩一剑舞罢,转眼看到了崖下正朝自己仰望的沈寒。沈寒便假装闲逛,默默垂首不再看他。


    到了二月末,草长莺飞,万物复苏。


    已然是春耕忙碌的时节,今年却有所不同。因战乱征丁,又因望仙县依附西京,早已被征过一轮,今年的春耕格外艰辛,有些拨不下去的意思。


    夷山本就有自己的田产,素有帮耕的传统,此时更是义不容辞。于是夷山弟子便会轮值结伴下山帮耕。


    沈寒对望仙人有仇怨,她不愿意去,也不打算去。本来练拳就辛苦,还要帮仇人种地,想都别想!


    最后,是几个夷山弟子连哄带绑,沈寒才勉强去了几次。


    起初,大家面朝黄土背朝天,无人在意帮耕的弟子到底是谁。


    直到一日沈寒口渴难耐,寻一农妇讨口水喝。她虽带了顶草帽,阴影下一张妩媚动人的双眸水灵灵望着对方。农妇一愣,登时认出此绝代佳人便是那作祟的水鬼。


    农妇递过水时,嘴唇哆嗦了下,动作颤颤巍巍。沈寒习惯了望仙人对她的畏惧,接过水并不以为意。


    直到农妇抖出熟悉的一声。


    “河神保佑……”


    沈寒只是有些惊诧,随之从容点了点头,继续埋头锄地了。


    水鬼来帮人种地的事情几日里飞遍望仙。百姓们不喜欢沈寒,更畏惧沈寒,他们碍于沈寒帮自己耕种,不敢言语造次。只是态度上彻底转变,那声“河神保佑”,是再也不会说了。


    时而,沈寒忙农事时,还会听到临旁几个锄地汉子闲聊。


    “刘爷,听说她以前也是望仙人?”


    沈寒警觉,她十分忌讳旁人打探自己的过往。


    刘爷卯足了力气挥舞锄头,“我记得。她小时候也是个勤快孩子。”


    沈寒嘴角勾起抹笑,扯了扯帽檐收回心思。


    却听刘爷爷补了一句,“怎么就当了匪子呢?”


    只听一声脆响,锄头被撅成两半,惊得周遭一众人连连后退。


    沈寒额角青筋跳动,笑道:“因为喜欢抢,可以吗?”


    刘爷满脸惊恐,连连点头称是,“好好好,当匪子好!当得好!”


    地上的土地有些松软,返程的夷山弟子一路高歌,沈寒心不在焉,跟在队末。


    她总觉得有些古怪,几次回头查看,却并未察觉。


    前面夷山弟子催促,“沈寒,干什么呢!”


    “没事。”沈寒应了一声,快步追了上去。


    第二日清晨,早功刚散,夷山弟子三三两两前往饭堂。


    前日下山的师弟带来了外面最新消息,宛若一记惊雷在饭堂炸开:太上皇往岳州方向潜逃,狄人已经攻下并州,在阳曲县烧杀抢掠。


    弟子们听到阳曲惨状,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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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并州不止是一座普通州府,它是大梁北方的锁钥,亦是大梁北方防线的支柱脊梁。并州城破,狄人大张旗鼓入侵中原,如入无人之境。


    阳曲是上等繁华的好地方,如今水深火热,一片人间炼狱。那师弟描述的绘声绘色,众人纷纷神色凝重,心里生寒。


    郁云笙除了参加会武外鲜少下山,忧心忡忡,道:“并州离汴京远吗?”


    沈寒道:“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照这个势头,汴京危矣!”


    郁云笙掀起个白眼,“谁问你了。”


    沈寒也不生气,慢条斯理剥鸡蛋,仿佛外面的家国天下与自己无关。


    郑清商则道:“若是汴京沦陷,大梁又该怎么办呢?”


    饭堂一片寂然。


    太上皇他老人家把亲儿子丢在皇都自己跑了,大梁何去何从,皇亲国戚都不知道,这些十几岁的少年人更是不知道。


    寂然之后,每个人心情都分外沉重。国破家亡的命运落下来,一个最现实的问题铺在他们面前。


    望仙邻西京,西京富庶繁华,离汴京不过四百里。若是狄人大军杀至西京,军临望仙,夷山该如何?望仙又能如何?


    不知道谁窃声言道:“当年那个横扫武林的完颜大侠,听说是狄人王族的王子。北方沦陷城镇的门派若是不插手军事,闭门不出,狄人尊崇武学,便会放过他们。那我们……”


    郁云笙拍案而起,怒道:“你的意思是,狄人屠杀望仙百姓之时,我们要袖手旁观吗?”


    所有人心里均“咯噔”一声。


    若是袖手旁观,夷山得一息尚存。若是入世庇护,狄人的铁蹄怕是要踏平夷山百年基业。


    世人常言道义,性命攸关之时,不是帮忙锄地剿匪那么简单的事情了。他们面临的是真正的异族敌军,战场不是比武,只有厮杀没有底线。


    正在这氛围沉重之际,一个小师妹急匆匆冲进饭堂,冲着沈寒道:“沈师妹!你家里来人了!”


    沈寒一口饭没咽下去,差点惊得将自己噎死。


    她哪来的家人?


    随之心头浮现了一个油腻的胖子身影,加上昨日她回山路上总觉背后古怪,已经了然。


    可她还是问了一句,“什么家人?”


    小师妹道:“你爹!”


    “他不是我爹。”


    沈寒一脑门子官司起身,随着小师妹一路去到了夷心堂。


    春风和煦,她却觉得格外烦躁,看小师妹脚步雀跃欢腾,她便更觉郁闷。


    夷心堂历代宗师排位前燃着整齐的白蜡,平日里威严肃穆,今日却传来蛮横跋扈的一声。


    “你知道我女儿是谁吗?若是你们不把她交出来,我便砸了你们夷山!”


    沈寒刚迈过夷山派的门槛,便瞧看荀仁义那肥胖的身影在五个宗师面前蹦跶。周围一群夷山弟子凑在前面看热闹,荀仁义笨重挥舞着胳膊,要去砸宗师排位,被岳震轻而易举给拦了下来。


    二师父解天吟戏弄他道:“你说你姓荀?放眼整个夷山,也没有姓荀的女弟子呀!”


    荀仁义两手叉腰,傲慢道:“我女儿姓沈名寒,你叫她出来见我!我亲眼见着她跟你们弟子进了夷山,别想抵赖!”


    “这倒有趣了,你姓荀,她为何姓沈?”


    荀仁义一时语塞,犹豫片刻道:“我取得名字,怎么了?不可以吗?”


    沈寒捏了捏眉心,荀仁义这人,到哪里都是一贯的胡闹。她叹了声,从人群中挤进去,一把拉住荀仁义的胳膊。


    骤然被拉住,荀仁义本想发怒,转眼一看是沈寒,脸上浮现出喜色,“呦!乖女!我可算找到你了!你知道这两个月,你爹我吃了多少苦头吗!”


    周遭弟子议论纷纷,惹得沈寒有些丢脸。她深深闭上眼,道:“跟我走,回去说。”


    “回去?”荀仁义不解道:“回哪去?你跟爹走,爹带你下山。”


    沈寒语气强硬几分,“我说,跟我走。”


    “你个死丫头,你怎么跟爹说话呢!”


    话音刚落,沈寒一把拎起荀仁义的衣领。她身形高挑,在姑娘里也算是高个子,荀仁义又矮胖,被她拖着滑稽可笑,看得出惯是挨沈寒拎的。


    二人便这样不成体统出了夷心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