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朝野大乱

作品:《大明岁时记

    通政司的铜铃还在疯响,像被按在水里的人拼命挣扎。于谦刚冲出值房,就被一群哭丧着脸的小吏围住,手里的奏折堆成小山,最底下那本的封皮写着“顺天府急报”,墨迹被汗水泡得发晕——瓦剌游骑已绕过居庸关,在昌平烧了三个粮仓。


    “让开!”于谦扯开官袍前襟,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中衣,那是去年巡边时被流矢划破的。他一脚踹开兵部的值房,案上的军图被风吹得哗哗响,辽东的卫所标记被红笔圈了又圈,却连个能调遣的总兵官都标不出来——大半将领要么死在土木堡,要么被王振的党羽构陷下狱。


    “火药营的佛郎机炮呢?”于谦揪住一个书吏的衣领,对方吓得筛糠,结结巴巴道:“被……被马指挥调去守王振的私宅了,说……说那里藏着‘国之重器’。”


    “放他娘的屁!”于谦这辈子没骂过粗话,此刻却气得浑身发抖。他抓起案上的令箭,箭杆上的“靖边”二字被指节攥得发白,“传我将令,谁敢拦炮车,以通敌论处!”


    金水桥边的混乱愈演愈烈。马顺被王竑按在地上,锦袍被撕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绣着蟒纹的内衬——那是王振生前赏的,此刻成了众人眼里的罪证。“阉党余孽!”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御史们蜂拥而上,拳脚像雨点般落在马顺身上,他腰间的绣春刀被踢飞,“当啷”撞在汉白玉栏杆上,惊得远处的禁军握紧了长矛。


    内阁的值房里,杨士奇正用拐杖敲着地砖,声音嘶哑:“都给老夫住手!瓦剌人都快摸到城下了,你们还在窝里斗!”杨荣把兵部的塘报拍在沙盘上,青须颤抖:“居庸关守将战死,宣化府告急,再调不出兵,咱们都得去陪先帝!”


    杨溥忽然指着沙盘一角:“石亨!德胜门的石亨呢?他手里还有三千京营!”话音刚落,就见小太监连滚带爬进来,手里举着张字条,是石亨的亲兵拼死送进来的:“瓦剌以我子为质,逼献德胜门,亨宁死不从,已令亲兵死守,望朝廷速发援兵!”


    “竖子敢尔!”杨荣气得掀翻了案几,却忽然软了下去——石亨的儿子石彪,上个月刚被马顺以“通敌”罪关进诏狱,此刻成了瓦剌要挟的筹码。


    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午门的铜狮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于谦带着火器营的兵丁冲过金水桥,正撞见马顺被打得奄奄一息,王竑还在踹他的脸。“够了!”于谦吼道,声音盖过雨声,“马顺该死,但不是现在死!”他指着德胜门的方向,“瓦剌人的投石机快砸塌城楼了,想报仇,就跟我去杀鞑子!”


    王竑红着眼松开手,马顺像条死狗似的瘫在地上,嘴角淌着血,却还在笑:“你们……守不住的……”


    于谦没理他,转身对浑身是血的御史们喊道:“能提刀的,跟我走!”年轻的御史们面面相觑,有个刚入仕的翰林颤抖着拔出佩剑,剑鞘上的穗子还系着中举时的红绸:“于大人,学生……学生愿往!”


    更多人举起了武器,有拿毛笔当短棍的,有解下腰带当鞭子的,跟着于谦往德胜门跑。雨幕里,他们的官袍被泥水浸透,却像一道突然立起来的墙,挡在混乱的京华与逼近的敌寇之间。


    杨士奇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对杨荣说:“把咱家的私库打开,买粮,募兵。”杨溥已在写檄文,笔尖划破纸面,墨迹淋漓:“……瓦剌小丑,敢窥神器,凡我大明子民,皆可执戈,共卫社稷!”


    德胜门的城楼已被砸得千疮百孔,石亨正用身体顶着摇摇欲坠的城门,手里的大刀砍得卷了刃。忽然听见城下传来熟悉的声音,是于谦在喊:“石亨!老子给你送炮来了!”


    石亨抬头,看见雨幕里推来的佛郎机炮,炮口在闪电中泛着冷光。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对着城楼下喊道:“于大人,给我留三个鞑子的脑袋!”


    远处,瓦剌人的号角声依旧呜咽,却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呐喊震得弱了几分。雨越下越大,冲刷着皇城的金砖,也冲刷着这乱世里,突然攥紧的拳头。


    炮车碾过积水的街道,车轴发出“咯吱”的呻吟,像不堪重负的老骨头。于谦踩着泥泞往前赶,官靴陷进泥里半尺,露出的袜筒已被血水浸透——那是刚才从马顺身上踏过时沾的,此刻混着雨水往下滴,在石板路上晕开深色的斑。


    “快!再往前推三丈!”他吼着,声音劈了个叉。火器营的兵丁们赤着膊,脊梁上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却没人吭声,只把麻绳往肩上勒得更紧。佛郎机炮的炮管上凝结着水珠,在闪电亮起的瞬间,能看见膛口还沾着上回作战时的火药渣。


    德胜门城楼的缺口越来越大,石亨的吼声断断续续传下来:“垛口!左侧垛口要塌了——”话音未落,一阵巨响,半面城墙塌下来,烟尘混着雨雾腾起,遮住了半边天。几个亲兵被埋在下面,惨叫声刚起就被瓦剌人的箭雨打断。


    “放!”于谦突然扬手。兵丁们猛地松开拽着炮绳的手,佛郎机炮“轰”地喷出火舌,铁弹砸在瓦剌人的投石机上,木屑飞溅。城下传来一阵骚动,于谦趁机冲城楼上喊:“石亨!把你的人撤到第二道防线!我给你垫后!”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石亨从烟尘里探出头,脸上糊着血和泥,手里还攥着半截断矛:“于大人!你那点兵够垫什么?留着有用!”他突然从城楼上扔下来个东西,“接住!我儿子的信物!你给我看好了——”


    是块玉佩,上面刻着个“彪”字,边角还沾着牙印,想来是石彪小时候咬的。于谦接住时,玉佩滑得像条鱼,差点脱手。他往怀里一塞,摸出腰间的短铳:“废话少说!再不撤,我先崩了你!”


    城楼上的厮杀声突然变了调,石亨带着人往城楼内侧退,瓦剌人趁机往缺口冲,最前面的几个已踩着尸体爬上了城头。于谦举铳就打,铅弹穿透第一个鞑子的喉咙,血溅在后面那人的脸上,对方愣了愣,竟被这不要命的架势吓得后退半步。


    “跟他们拼了!”有个年轻的御史举着断剑冲上去,剑刃上还沾着刚才打马顺时蹭的血。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文官,有吏部的笔吏,有翰林院的编修,此刻都红着眼,把官帽往地上一摔,露出的发髻歪歪扭扭。


    佛郎机炮再次轰鸣,这次打偏了,铁弹砸在旁边的民房上,瓦片落了一地。于谦正想骂娘,却见那民房的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藏着的东西——是堆火药桶,不知是谁家藏的,桶身上还贴着“过年用”的红纸条。


    “有了!”于谦眼睛一亮,冲兵丁们喊,“把炮口调过来!打火药桶!”


    兵丁们手忙脚乱地挪炮,瓦剌人已冲到离炮车只有十步远。一个满脸是疤的鞑子举着弯刀劈向于谦,他侧身躲开时,官袍被划开道口子,露出里面贴身的布衫,上面还绣着他娘子去年给绣的平安符。


    “轰——”佛郎机炮再次响起,这次准得吓人。铁弹正中火药桶堆,连环爆炸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火光冲天而起,把雨幕染成了红色。瓦剌人被气浪掀飞了一片,剩下的也被这威势唬住,竟往后退了退。


    于谦趁机让人把炮车往后拉,自己却没动,望着城楼上重新竖起的“大明”旗——那是石亨让人用血染的,此刻在雨中猎猎作响。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突然想起石亨刚才的话,低头往地上啐了口血沫:“你儿子的信物,我还等着亲手还给他爹呢。”


    雨还在下,德胜门的缺口处,烟火与血水混在一起往下淌,像条浑浊的河。但那道由文官、兵丁、甚至还有几个百姓组成的人墙,却在这河岸边站得越来越稳,没人再提后退,只把手里的武器握得更紧了些。


    火光照亮了半个夜空,连雨丝都染上了橘红。一个裹着破棉袄的少年从街角钻出来,手里攥着捆浸了油的柴草,他爹是守城的小兵,今早刚被抬下来,胸口插着三支箭。“于大人!”少年把柴草往炮车边一扔,露出冻得发紫的脸,“我爹说,这玩意儿能助燃!”


    于谦刚要说话,就见城楼上滚下来个黑影,是石亨,他胳膊上多了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用牙咬着布带勒紧。“别管那小子!”石亨吼着,往城下扔火把,“瓦剌人在搬云梯!东南角!”


    几个翰林院的编修闻言,竟抱起旁边的石头往东南角冲。最年轻的那个是去年的状元,平时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此刻却把砚台砸碎了,用瓷片划破了自己的手掌,血滴在石上,像朵突然绽开的花。“我辈读圣贤书,”他咬着牙推石头,“可不是为了在朝堂上扯皮!”


    佛郎机炮的炮管已经烫得不能摸,兵丁们用湿布裹着炮身继续填药。于谦的短铳里没弹了,他捡起地上的长矛,矛杆上还沾着脑浆,是刚才那个疤脸鞑子的。他忽然瞥见马顺的尸体——不知被谁拖到了墙角,胸口插着支箭,是瓦剌人的样式。“把他拖过来!”于谦喊,“让他也尝尝当箭靶子的滋味!”


    两个兵丁拖着马顺的尸体往城头挪,尸体在泥水里拖出条印子。刚到垛口,就有瓦剌人的箭射过来,正中马顺的咽喉,跟石彪玉佩上的牙印位置竟有几分像。于谦看得心里发紧,摸出玉佩往石亨那边扔:“接着!看好你儿子的念想!”


    石亨接住玉佩时,正被个鞑子扑倒在城楼上。他反手把玉佩塞进嘴里咬住,腾出双手掐住对方的脖子,硬生生把那人的脑袋拧了半圈。血喷了他满脸,他吐掉嘴里的玉佩,裂开嘴笑,露出的牙上沾着血:“于大人!我儿子要是活着,准比这鞑子结实!”


    雨小了些,天边露出点鱼肚白。瓦剌人的攻势渐渐缓了,大概是被火药桶炸怕了,也或许是累了。于谦让人清点人数,火器营还剩十七个能站着的,文官们折损了一半,那个状元编修被钉在墙上,手里还攥着半块砚台。


    “烧锅!”于谦突然说,“给活着的人煮点热的!”


    城根下的破锅里,不知谁扔了些米,混着雨水煮得咕嘟响。少年蹲在锅边,用根断箭搅拌,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脸上的疤明明灭灭。石亨从城楼上下来,胳膊上的伤口用布包着,布已经湿透了。他往锅里看了看,突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进去——是块干硬的饼,不知藏了多久,边角都发黑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儿子最爱吃我烤的饼。”石亨的声音有点哑,“等他回来,我给他煮饼粥。”


    于谦没说话,只是往锅里多加了些柴。晨光里,德胜门的缺口像道伤疤,但城楼上的“大明”旗还在飘,下面的人啃着半生的米,喝着带血味的粥,却没谁抱怨。那个少年突然指着远处喊:“看!是援军!”


    果然,远处的官道上扬起烟尘,是保定府的兵马来了。于谦望着烟尘,忽然想起昨晚马顺临死前的笑,他当时觉得那笑恶心,此刻却突然懂了——那或许不是嘲讽,是这乱世里最无奈的认命。但他和石亨,和这些活着的人,偏不认这个命。


    “吃饱了!”于谦把粥碗往地上一扣,“跟我去补城墙!”


    晨光漫过城楼,照在每个人带血的脸上,竟透出点暖意。少年捡起地上的断矛,学着石亨的样子扛在肩上,一步一瘸地跟着往缺口走。他爹的棉袄还裹在身上,有点沉,但他觉得,这样爹就能陪着自己守城门了。


    补城墙的灰浆还带着余温,是用昨晚煮粥的锅熬的,混着碎砖和断箭,竟比寻常灰浆还黏。石亨光着膀子往缺口处填石块,伤口刚结痂的地方被汗水泡得发白,他却浑然不觉,只把夯土的木槌抡得呼呼响:“加把劲!等瓦剌人再来,让他们尝尝砸石头的滋味!”


    那个裹着爹的破棉袄的少年,正用瓦片刮城墙缝里的碎土。他旁边蹲着个瘸腿的文书,是翰林院的老编修,昨儿被箭射穿了腿,此刻正用没受伤的手往缝里塞干草:“这草得塞实了,能挡箭。”少年学着他的样子塞草,忽然摸到个硬东西,抠出来一看,是半块玉佩,上面刻着个模糊的“安”字,想来是哪个守城的兵丁留下的。


    “于大人!”亲兵从城下跑上来,手里举着个油纸包,“杨大人从内阁捎来的,说让您务必趁热吃。”


    于谦拆开一看,是几个芝麻饼,还带着热乎气,饼上的芝麻撒得不均匀,像极了杨溥的字。他往石亨手里塞了两个,又给少年和老编修各递了一个,自己咬着饼往城头走,饼渣掉在甲胄上,混着血渍,倒像落了层霜。


    城楼下传来喧哗,是保定府的援军到了。为首的参将翻身下马,甲胄上还沾着露水,见了于谦就单膝跪地:“末将奉杨大人令,带五千兵马驰援!”他身后的兵丁们扛着云梯、推着炮车,队列虽不整,眼神却透着股刚从田里拔出犁头的生猛。


    “来得正好!”于谦把饼往嘴里一塞,指着瓦剌人退去的方向,“他们的营盘在八里庄,你带两千人去袭扰,不用真打,让他们睡不安稳就行。”他又指着城根下的民房,“剩下的人,帮百姓修补屋子,灶膛里的火不能灭——烟火气在,人心就稳。”


    参将领命而去,老编修突然叹道:“于大人这是……要跟瓦剌人耗下去?”


    “不然呢?”于谦抹了把嘴,饼渣沾在胡子上,“咱们耗得起,他们耗不起。”他望着远处的炊烟,百姓们已开始在废墟上搭临时的棚子,有个老婆婆正往灶里添柴,烟筒里冒出的烟在晨光里直直地往上飘,“你看,只要灶火不灭,这城就塌不了。”


    石亨填完最后一块石头,用木槌敲了敲,震得手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他走到于谦身边,往嘴里扔了块饼:“我让人去查了,石彪那小子……没被瓦剌人抓到,是马顺的人私藏了,想用来要挟我。”他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血,“昨儿打马顺的时候,我就觉得他眼神不对,果然藏着鬼。”


    “抓到了?”于谦问。


    “跑了个尾巴,”石亨啐了口,“不过留下了账本,记着王振党羽私藏的兵器库,就在东直门的地窖里。”他往城下喊,“来人!去东直门!把那些锈成废铁的家伙事儿都翻出来,磨磨还能用!”


    少年抱着那半块“安”字玉佩跑过来,举着给于谦看:“于大人,这是不是谁的念想?”


    于谦接过玉佩,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刻痕,忽然想起赵寡妇藏在李府灶台后的烟粉罐,想起王老大船工号子里的新调子。这些零碎的念想,就像这城墙缝里的干草,看着不起眼,却能把快塌的城,一点点黏起来。


    “是念想。”于谦把玉佩还给少年,“你替他收着,等打赢了,再找失主。”


    少年把玉佩揣进怀里,棉袄里子磨出了洞,能看见里面的棉絮,却裹得很紧,像护着颗滚烫的心。


    日头升到正中时,八里庄传来炮响,是保定府的兵在袭扰。瓦剌人的号角声气急败坏地响起来,却没敢再靠近德胜门。于谦站在城头,看着百姓们在废墟上支起的新灶,炊烟袅袅,混着修补城墙的夯土声,竟比佛郎机炮的轰鸣更让人踏实。


    老编修瘸着腿走过来,手里拿着块砚台,是从状元编修被钉着的墙上抠下来的,还沾着血:“我想把这砚台送到翰林院,让他们看看,咱文官的骨头,不比武将软。”


    于谦点头,忽然听见城下有人喊他,是杨溥派来的小太监,手里举着封信:“杨大人说,三杨已在朝堂立誓,要跟京城共存亡!还说……让您务必保重,家里的妻儿等着您回去吃热粥呢。”


    于谦拆开信,信纸被雨水洇得发皱,却能看清杨溥的字:“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此非虚言,乃我大明臣子的本分。”


    他把信往怀里一塞,转身往城下走:“走,去东直门看看那些兵器。”石亨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那半块饼,啃得咯吱响。少年扛着根断矛,一步一颠地跟着,怀里的玉佩硌着胸口,像揣着个小小的、却异常坚定的盼头。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德胜门的城砖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远处的炮声还在响,近处的夯土声、孩童的嬉笑声、灶膛里的噼啪声混在一起,竟织成了张网,把这风雨飘摇的京华,轻轻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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