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出去有几分钟了，借着一个等红灯的间隙，陆锦行抬起头，从车内的后视镜向后瞄了一眼。


    宋玉的身体挨着车窗，有些僵硬的蜷着，明明挺宽敞的后座，他却像是怕多占了地方似的，只坐了半边屁股，挤在角落里。


    车里放着音乐，淡淡的茶香从出风口飘出来。


    陆锦行的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说话直白，“你坐过来点，在那憋憋屈屈干什么呢？”


    宋玉抬起头，和他在后视镜里对视了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哥，我裤子有点脏了，早上出门不小心蹭的，我怕…”


    “害。”陆锦行打断他，“我那车座也没多干净，你随便坐。”


    “嗯…”宋玉低低应了一声，身子象征性地挪了挪，撑死都没超过五厘米，“谢谢。”


    “行了，别再谢了，你从上车到现在，不到十分钟，谢了我三四次了。”


    陆锦行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不由得回味起来。


    宋玉的嗓音里带着一种特别的清澈感，说话的节奏，音色，一听就觉得这人干净，不会有什么坏心眼。陆锦行也形容不上来那种感觉，只是觉得悦耳，听他说话挺舒服的。


    “对了，你多大来着？”陆锦行有些记不清了。


    “二十三。”


    “二十三，零三的？”


    宋玉点了点头。


    陆锦行又从那镜子里看了他一眼。


    二十三岁，这个岁数，按理来说应该是刚刚毕业。他盯着那张脸又看了几秒，到底还是没忍住，问出那个让他疑惑了好几天的问题，“你这长相，这身材，怎么想着跑外卖？”


    这话一出口，他意识到自己有点冒犯，赶紧找补了一句，“我没有别的意思啊小宋，我就是觉得，你送外卖好像有点儿屈才了。”


    “我哪有什么才。”宋玉笑了一声，脸色微红地垂下眼睛，“我高三没读完就辍学了，没学历，也没学本事，有时候，确实也挺迷茫的。”


    他想说，生活根本不给他迷茫和思考的时间，每天睁开眼，就是要钱。


    宋轩上学要钱，还债要钱，吃的喝的住的，哪样都要钱，都要他一分一分去挣。


    但他没想对一个陌生人说太多，只是自嘲地笑了笑，轻轻说了一句，“但生活可能就是这样吧。”


    陆锦行没再接话了，因为，他发现他似乎无法共情宋玉所经历的这些苦难。


    他初中就去美国念书了，家里在当地给他买了住宅，吃的喝的用的从来没缺过。钱对他来说就是卡里的一串数字，他不会去看余额，因为知道他花不完，也知道他不会没钱花。


    后来毕业回国，他凭借光鲜的履历被各大医院抢着要，自然也没愁过找工作的事。


    陆锦行抬起眼，看向前路。


    两侧的树沿着街道向前延伸，越来越窄，但却始终无法相交于一点。


    他想，他和宋玉或许就是这道路上的两排树，在各自的轨迹上生长，也许有幸望见彼此，但被所谓的认知和阶级隔着，离开医生与病患的这层关系，永远也不会发生交集。


    宋玉住在江海市外环的一片老式居民楼里，离市中心大概四十分钟的车程。小区不是封闭的，想要进去得先经过一条弯弯绕绕的菜市场。


    菜市场的烟火气挺足，摆摊卖海鲜卖蔬菜的什么都有。


    这里年轻人很少，大多都是老人，有的提这个菜兜子晃晃悠悠走在路中间，按了喇叭也听不见。


    宋玉说把他放在这就行，走两步也就到了，陆锦行不肯，非要把他送到楼底下。


    那是一栋七层的老楼，涂着老土的红漆，像是被时代抛弃了许多年。


    宋玉临走的时候又道了一句谢。


    陆锦行没下车，降下车窗冲着他背影喊了一声，“你住几楼？”


    宋玉愣了一下，回过头，“六楼。”


    陆锦行闻言解开安全带，推门下来，三步并两步地跟上他，“我给你送上去吧。”


    楼层太高，他担心宋玉伤口出问题。


    宋玉再三推脱，还是没拗过他。


    楼道很暗，声控灯坏了好几盏，一直到三楼才有一盏小灯幽幽亮起来。楼梯间的白墙蒙了厚厚一层灰，上面印满了各种小广告，开锁搬家安宽带网的，什么都有。


    江海这种一线繁华大都市，竟然还会有这样破败不堪的居民楼。


    陆锦行偏过头来看向宋玉，眼睛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昏暗的光影里，宋玉的额头和颈侧浮了一层虚汗，他撑着扶手停下来，另一只手按在肚子上。


    每上一级台阶，切口就会被拉扯一下，传来一阵锐痛，他只能用手按住，不让它随着自己抬腿的动作乱动。


    “疼是吧？”陆锦行皱着眉看他。


    他走上前，架起宋玉一条胳膊，托着他的手，发现他手心发潮，“来，扶着我。”


    宋玉呼吸颤着，嘴唇失了血色，上到四楼之后整张脸都已经白透了，汗出得像是要虚脱。


    大病初愈的人本就没什么力气，经过这一大清早的折腾，他两条腿都开始不听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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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唤。


    陆锦行架着他往上走，他踉踉跄跄要摔跤，一边走一边说对不起，“陆医生，你先走吧，我休息一会就好了，真的。”


    如果不是陆锦行送他，他不会走这么快，他怕耽误对方的时间，没想到反倒是把自己累伤了。


    陆锦行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后弯下身，“把衣服拉起来，露出肚子，我看一下。”


    宋玉迟疑着开口，“陆医生…”


    “快一点。”陆锦行的声音严厉了不少。


    宋玉背靠着扶手楼梯，拉开了外卖服的拉链，里面是一件白t，他捏着下摆掀起来。


    刀口已经明显红肿了。


    陆锦行只看了一眼，就他在身前蹲下来，扯过他两条胳膊挂在自己脖子，“上来，我背你。”


    “不用…我…”宋玉拒绝着，就已经被陆锦行强行背了起来。身子猛地一起，他下意识地用手臂勾住对方的脖子。


    也是那一刻，他看见了那片结实宽厚的背，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温度。


    心口忽然震了一瞬，重重的心跳声在他胸腔里紊乱地响起来。


    宋玉屏住呼吸，喉结无声地滚了滚。


    一直到陆锦行把他放在家门口，宋玉的脑子都是懵的。他机械地掏出钥匙开门，门刚一开，迎面跑出来一只布偶猫，蹭他的腿。


    陆锦行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眼，发现那猫只有一只眼睛。


    “它的眼睛怎么了？”


    宋玉倒了杯水递给陆锦行，回答道：“小区里捡的流浪猫，眼球坏死了，好像是被主人扔了。”


    “做了眼球摘除手术？”陆锦行问。


    “嗯。”


    陆锦行没进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目光简单地在屋里扫了一圈。


    这房子不大，房子里堆的杂物不少，但还算整洁，目测四十平。他没再细看，知道再看就显得没边界了，把杯子放下，转身要走。


    宋玉望着他背影，又说了一遍，“谢谢。”


    陆锦行挥了挥手，“快回去休息吧。”


    “等等。”宋玉叫住他。


    陆锦行挑了挑眉，“怎么了？”


    “那个…宋玉掏出手机，调出扫码的界面，“陆医生，我能加你一个微信吗？”


    他顿了顿，“我先转给你两千，剩下的等我我有钱了，就转给你。”


    陆锦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有点长，意味不明，看得他自己耳根发热。


    半晌后，他掏出手机递过去，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