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潭水包裹着苏明，像一层沉重的棺椁。他借着微弱的光晕往下潜，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胸口天师法印碎片贴着皮肤，传来一阵阵温热的搏动，仿佛在为他指引方向。


    越往下，水压越沉。苏明不得不分出更多灵力护住身体，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咬着牙，顺着碎片的牵引继续下潜。


    不知潜了多久，前方黑暗中出现了一点幽蓝色的光。那光很冷，像冬天的月光洒在冰面上。苏明放慢速度，悄悄靠近。


    是个洞口。开在潭壁上的洞口，边缘长满水晶状的结晶，泛着幽幽的蓝光。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通过。洞前的潭底散落着几块金属碎片，锈得不成样子，还残留着微弱的气息——是判官的气息，还有一股更古老、更阴冷的气息。


    碎片旁边，水晶壁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灼热的武器劈开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天。


    苏明心里一沉。判官来过这里，还和什么东西动过手。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游进洞口。来都来了，没有退路。


    洞里比外面更暗，水也更冷。洞壁不是石头，摸上去温热，还会微微搏动，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肠道。苏明强忍着不适，沿着弯弯曲曲的通道往前游。


    又游了一段，前方传来隐隐的水流声。戒指和碎片的共鸣突然变得剧烈，几乎要从他手里跳出去。


    到了。


    苏明从洞口探出头，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顶上垂下无数幽蓝的水晶柱，把整个空间照得一片幽蓝。空洞底部没有水，是一片缓缓旋转的灰白色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粥。雾气翻滚着，散发出精纯灵气和混乱阴气混杂的怪味。


    雾海中央，立着一座白色祭坛。八角形，不大，通体温润如玉，表面刻满暗金色的符文。祭坛八个角上各镶着一颗宝珠，颜色各异，构成一个复杂的阵法。祭坛正中有个莲花托座，上面有个凹陷——形状和天师法印碎片一模一样。


    而祭坛边上，跪着一个人。


    黑袍破烂，左臂齐肩而断，仅剩的右臂按在祭坛边缘，黑气缭绕，正拼命侵蚀祭坛的金光。是判官。他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气息又乱又弱，比在幽冥殿时差远了。


    苏明屏住呼吸，悄悄沉回水里，只露出眼睛。怎么办？偷袭？等？还是……


    “噗！”


    判官的手指突然炸开一团黑血。祭坛金光大盛，把他震得往后一仰，险些栽进灰白雾气里。他稳住身形，猩红的独眼死死盯着祭坛中心的莲花座。


    “没有钥匙……那就用血祭！”他嘶哑地低吼，咬破舌尖，一口黑血喷在祭坛上，右手成爪，猛地抓向自己心口！


    苏明瞳孔一缩。不能再等了！


    他双脚在身后水晶柱上一蹬，身体如箭鱼般射出，却不是冲向判官，而是绕向祭坛另一侧。同时左手一甩，一张残破的镇符射向判官身后的雾气。


    “镇！”


    符纸化开，雾气微微一滞。


    判官动作一顿，猛地回头：“谁？！”


    就在这一瞬间，苏明已冲到莲花座前，右手紧握法印碎片，狠狠按进凹陷！


    “咔！”


    严丝合缝。


    “嗡——！！”


    祭坛剧震，所有符文同时亮起，爆发出刺目的金光！八颗宝珠光芒大放，在祭坛上空交织成复杂的光阵。磅礴的意志苏醒，金光如潮水般席卷整个空洞！


    判官抓向苏明后背的鬼爪撞上金光，如冰雪消融。他惨叫一声，被震飞出去，重重撞在水晶柱上，摔进水里，挣扎着爬不起来。


    苏明站在金光中心，碎片在莲花座上剧烈震颤，裂痕开始弥合，暗沉褪去，露出温润的暗金色泽。更神奇的是，碎片边缘竟在缓慢“生长”，从灰白雾气深处抽出一丝金线，补全着自身。


    与此同时，一股温和有序的意念洪流涌入苏明脑海——关于这座“幽墟镇封台”，关于镇压“源初冥气”，关于控制祭坛的法诀……


    他明白了。这祭坛是镇压冥气、连接“源初冥池”的节点。判官想血祭开缝，窃取力量，功败垂成。而现在，他拿到了初步掌控权。


    苏明转过身，看向水中奄奄一息的判官。金光映着他平静的脸，眼神却冷得像潭底的冰。他心念一动，祭坛“阳”珠分出一缕纯白光华，箭一般射向判官。


    判官嘶吼着挥臂阻挡，黑气溃散，右臂瞬间焦黑。他再次被击飞，撞在潭壁上滑落，瘫在水里，猩红的独眼死死瞪着苏明，满是怨毒和不甘。


    “蝼蚁……坏我大事……我诅咒你……”声音越来越低。


    苏明没再出手。判官活不长了。他走回祭坛边，盘膝坐下，背靠温润的玉石，开始运转《幽墟镇岳真解》。精纯的灵气和淡淡金光涌入身体，伤势在缓慢愈合，修为也在稳步恢复。


    他分出一缕心神，感应着祭坛，感应着正在修复的法印碎片，也感应着灰白雾气深处——那里，似乎有一条被祭坛力量勉强维持的通道，通往某个未知所在。


    是离开的路，还是新的险地？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得等。等碎片修复，等熟悉祭坛，等恢复实力。然后，去那条通道看看。


    幽蓝的空洞里，金光与冷光交织。灰白雾气暂时被压制。只有祭坛轻微的嗡鸣，和判官微弱的喘息，在寂静中回响。


    苏明闭上眼，沉浸在修炼中。左肩的灼伤还在疼，但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平静。这一路走来，九死一生，但终究，他活下来了，还拿到了意想不到的机缘。


    接下来会怎样，他不知道。但至少此刻，在这座古老祭坛的庇护下，他可以稍微喘口气了。


    潭水冰冷，祭坛温润。苏明的呼吸渐渐平稳，与祭坛的嗡鸣融为一体。在这与世隔绝的幽深之地，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修炼，恢复，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胸口的天师法印碎片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脉动。苏明睁开眼，发现碎片已经修复了大半，暗金色的光泽温润内敛，表面浮现出更加繁复玄奥的纹路。它与祭坛之间的联系也更加紧密，仿佛成了祭坛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一段新的信息顺着联系传入苏明脑海——是关于如何短暂开启、稳定那条通往“源初冥池”通道的方法，以及一些关于“源初冥池”的模糊描述：那里是冥河发源地之一，蕴含着生死本源的奥秘，但也充斥着极致的危险，是“幽冥道”的禁地，只有持完整“镇岳印”者，在特定时辰，借祭坛之力，方可安全进入外围。


    时辰？苏明心中一动，尝试通过碎片询问祭坛。很快，一段模糊的时间感传来——大约还需要外界时间的三个时辰左右，才是相对“安全”的进入窗口。


    三个时辰……苏明看了看水中气息奄奄、已经许久没有动静的判官。又感受了一下自身的状态。伤势好了七成，修为稳定在炼气五层初期，灵力恢复了八成左右。星髓依旧黯淡，但不再有崩溃的迹象。


    可以一试。与其在这里空等，不如趁判官濒死、自己状态尚可时，去探一探那条通道。万一真是出路呢？


    他站起身，走到祭坛边缘，看向下方翻涌的灰白雾气。透过雾气，隐约能“看”到深处那条被金光勉强包裹的、扭曲不定的通道轮廓。


    定了定神，苏明回到莲花座前，伸手握住已经修复大半的法印碎片。触手温润，与心神相连。他尝试着，按照脑海中的法诀，调动《幽墟镇岳真解》的灵力，注入碎片，再通过碎片，与祭坛阵法沟通。


    “嗡……”


    祭坛轻微震颤，八颗宝珠的光芒开始有规律地明灭。灰白雾气深处的通道轮廓，在金光的作用下，似乎变得清晰、稳定了一些。


    就是现在！


    苏明不再犹豫，手握碎片，纵身一跃，跳入翻涌的灰白雾气之中！


    “噗——”


    身体没入雾气的瞬间，没有下坠感，反而像是穿过了一层粘稠的水膜。周围的光线迅速变暗，从幽蓝变成深灰，最后是一片混沌的暗。只有手中碎片散发的暗金光芒，和身上微弱的灵力光晕，提供着唯一的光源。


    这里的感觉很奇特。没有上下左右，仿佛悬浮在虚无中。前方，一条由暗淡金光勉强勾勒出的、仅容一人通过的“路径”，在混沌中蜿蜒延伸，不知通向何方。路径之外，是翻涌的、充满混乱撕扯之力的灰暗气流，偶尔有细小的空间裂缝一闪而逝。


    苏明小心翼翼地落在金光路径上。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但路径本身在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崩塌。他不敢耽搁，沿着路径，快步向前走去。


    路径曲折，在混沌中七拐八绕。周围一片死寂，只有自己压抑的呼吸和脚步声。偶尔有混乱的气流擦过路径边缘，引得金光一阵剧烈晃动，让苏明心惊肉跳。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灵力，通过碎片，帮助稳定脚下的路径。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混沌的灰色中，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颜色——是暗沉的血红色，如同干涸的血迹，在缓缓流动、扩散。


    同时，一股极其浓郁、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怨毒死气，扑面而来！


    苏明立刻停下脚步，全身绷紧。只见前方路径的转弯处，一片暗红色的、如同有生命的血雾，正缓缓从路径外的混沌中渗出，侵蚀、污染着金光路径！血雾中，隐约有无数扭曲痛苦的面孔在挣扎、哀嚎，散发出滔天的怨恨和疯狂。


    是判官的血祭残留？还是这“源初冥气”中本就蕴含的污秽？


    金光路径在血雾的侵蚀下，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黯淡、变薄，眼看就要断裂！


    后退？来不及了，后面的路径也在晃动。前进？必须穿过这片血雾！


    苏明眼神一厉，将更多灵力注入手中碎片。碎片光芒一盛，与前方祭坛的联系加强，勉强稳住了即将断裂的路径。同时，他左手掐诀，施展出《幽墟镇岳真解》中记载的一门粗浅防护法诀——“镇岳护身罡”。一层更加凝实的、带着山岳虚影的淡金色光罩笼罩全身。


    然后，他一咬牙，朝着那片翻涌的血雾，冲了过去！


    “轰——！”


    撞入血雾的瞬间，仿佛撞进了一片粘稠的血海！刺鼻的血腥味和冰冷的怨毒死气疯狂涌来，冲击着护身罡气。光罩剧烈波动，表面浮现出无数痛苦扭曲的脸孔，张开嘴，无声地嘶吼、啃咬！更有丝丝缕缕的血色气息，如同毒蛇，试图钻透光罩，侵蚀苏明的身体和神魂！


    冰冷、恶毒、疯狂的意念，如同无数钢针，扎向苏明的识海！眼前幻象丛生，仿佛看到无数惨死的亡魂向他扑来，听到凄厉的哀嚎在耳边回荡！


    苏明闷哼一声，脸色发白。他紧守灵台，全力运转功法，星髓也涌出一股精纯星力，护住心神。手中碎片光芒持续输出，维持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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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金光的路径不灭。


    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被血雾彻底吞噬！


    他顶着巨大的压力，一步一步，在粘稠的血雾中艰难前行。护身罡气越来越薄，血色气息已经透过光罩，接触到他的皮肤，带来刺骨的阴寒和灼痛。神魂的冲击也让他头晕目眩，几乎要昏厥。


    就在护身罡气即将破碎的刹那，前方血雾忽然一淡，隐约看到了出口的微光！


    苏明精神一振，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向前一冲！


    “噗！”


    身体一轻，冲出了血雾范围。


    眼前豁然开朗，却又让苏明瞬间呆住。


    这里不再是混沌的灰色，而是一片无法形容的、浩瀚的、暗红色的“海洋”！不，不是海洋，是“湖泊”？“池塘”？苏明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脚下，是一条更加宽阔、凝实的暗金色石质路径，如同长桥，延伸向前方。路径两旁，是无边无际的、缓缓荡漾的、暗红色的“水面”。“水”很稠，像融化的血玉，却又清澈得诡异，能一眼看到极深处。水下，有无数影影绰绰的、巨大而模糊的阴影在缓缓游动、沉浮，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古老、死寂、又蕴含着诡异生机的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精纯无比的阴冥灵气，但其中又混杂着一丝淡淡的、难以形容的、仿佛万物终结又初生的“本源”气息。呼吸一口，都感觉灵力在沸腾，神魂在战栗。


    这里，就是“源初冥池”？冥河的发源地之一？


    苏明站在路径上，震撼得说不出话。他从未想象过，会见到如此景象。这与“幽冥道”那些阴森诡谲的风格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种直指世界本源、生死轮回的、宏大而原始的景象。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法印碎片。碎片在此地震颤得更加厉害，散发出欣喜、敬畏、又带着一丝孺慕的情绪。它指向路径的尽头——那里，暗金色路径的末端，连接着一座小小的、同样由暗金色石材砌成的、古朴的圆形平台。平台中央，似乎立着什么东西。


    苏明定了定神，沿着路径，小心翼翼地向平台走去。这一次，周围很平静，没有血雾，没有乱流，只有脚下路径的坚实感和两旁暗红“水面”那令人心悸的深邃。


    走到平台前，苏明终于看清了平台中央的东西。


    那是一座石碑。不，更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天然的暗金色巨石，大约一人高，表面布满了天然形成的、如同大道纹路般的痕迹。巨石顶端，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形状……竟然和已经完全修复好的天师法印碎片，一模一样！


    而在巨石前方，平台的地面上，刻着两行古老的、铁画银钩的文字。那文字苏明并不认识，但目光触及的瞬间，其含义便自然浮现在心中：


    “源初冥眼，生死之门。镇岳为钥，可窥玄真。一念生，一念死。慎入，慎入。”


    苏明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生死之门？窥见玄真？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石碑，这平台，是进入“源初冥池”核心，或者通往其他更神秘所在的“门”？


    他看向手中的法印碎片。碎片此刻已经彻底修复完成，通体温润，暗金内敛，与巨石顶端的凹陷完美契合。它散发出的“渴望”情绪，已经强烈到了极致，几乎要拖着他的手，按向那个凹陷。


    按下去，会发生什么？真的能“窥见玄真”？还是……打开无法预知的危险，甚至……直接踏入“死”门？


    苏明站在平台前，握着温润的法印，看着那两行充满警告的文字，看着下方深不可测的暗红“水面”，心中天人交战。


    进，还是不进？


    他想起这一路的艰辛，想起判官的疯狂，想起建木遗种的期待，想起自己踏入修行的初衷……不就是为了探寻更广阔的天地，掌握自己的命运吗？


    如今，一扇可能是通往无上奥秘的大门就在眼前，钥匙就在手中，难道要因为恐惧而退缩？


    苏明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他不再犹豫，上前一步，来到巨石前，抬起右手，将手中那枚已经完全修复、温润如玉的“镇岳天师印”，对准巨石顶端的凹陷，缓缓地，坚定地，按了下去。


    “咔。”


    轻响过后，严丝合缝。


    “嗡——！！！”


    巨石，猛地一震！表面的天然纹路骤然亮起，爆发出比祭坛更加纯粹、更加浩瀚的暗金色光芒！光芒冲天而起，将整个暗红空间映照得一片辉煌！


    苏明感觉手中法印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紧接着，一股庞大到无法想象、精纯到不可思议的、混合了无尽生死玄奥的信息流，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道光芒，蛮横地冲入了他的识海！


    “轰——！”


    苏明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所有意识。


    最后的感知，是身体被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包裹，向下坠落，坠向那暗红色的、无尽的“水面”……


    暗金色的光芒渐渐收敛。平台上，巨石依旧，法印嵌在其中，缓缓旋转。两行古老的文字，在光芒映照下，显得格外肃穆。


    “源初冥眼，生死之门。镇岳为钥，可窥玄真。一念生，一念死。慎入，慎入。”


    而苏明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只有暗红色的“水面”，微微荡漾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