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初语真心要请宗澈来家里吃饭，周六一大早，吃过早饭后便推着楼小三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菜。


    中午楼湘放学回家，就听见正在厨房里张罗午饭的容初语问：“湘儿，今晚让你那同学到家里吃个便饭吧。你知道他有什么忌口的吗？”


    “不清楚，我打个电话问问他。”


    楼湘拿出手机拨宗澈的电话，打了许久没人接，她只好挂了电话，直接给他发了条微信。


    一大早就被喊出来的宗澈正在陪秦一山吃饭，他不情不愿的表情，看得秦一山气不打一处来。


    “怎么？陪你亲舅舅吃饭就这么勉强？”


    “是。”


    “……”


    秦一山气笑：“你这混小子，要不是舅舅，你这会都没地儿去！”


    宗澈阴阳怪气地回他：“谢谢您了哟，给我安排海堂街这么有意思的地方，我这一趟不虚此行呢。”


    秦一山略心虚地低头翻起餐单，点了好几样宗澈爱吃的东西。


    他这外甥才来了南安市半个月，脸就瘦了一圈。这孩子打小就没吃过什么苦，他跟老爷子都想让他感受点人间疾苦好乖乖回去美国完成学业，这才特地安排他去海堂街。


    眼下看他瘦了还是忍不住心疼，毕竟就这一个外甥。


    老爷子本来叮嘱过要让他自力更生，但秦一山还是心软道：“海堂街那里你要是不想住，就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反正舅舅孤家寡人，家里房间多。”


    “不必，我在那‘豪华公寓’住着挺好的。”宗澈喝了口可乐，说，“不是舅舅你说的吗？让我好好体验一下南安市的风土人情，我体验得挺好。”


    秦一山以为宗澈在反讽，额角一抽：“真不过来？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啊，你好好想想。”


    “真不用，”宗澈垂下眼，意味不明道，“正好我在海堂街还有故事没听。”


    秦一山见宗澈还在这嘴硬，便也不说了。这孩子跟他妈妈一样，不撞南墙不流泪，太拧！


    他叹一声：“行吧，多吃点，一会再打包点东西回去当晚饭。”


    宗澈从酒店出来才看到楼湘的未接来电以及她发来的微信。


    楼湘：宗澈，我妈让你晚上过来我家吃饭，你有什么忌口的吗？


    宗澈看完后就啧一声：“我答应去吃了吗？”


    可下一秒，他拨通了楼湘的电话，一接通就说：“我没什么忌口的，吃什么都行。”


    楼湘在周扬的工作室里拍照，闻言便应了好。


    宗澈又问：“我几点方便过去？”


    楼湘：“五点半吧。”那会她应该忙完回去了。


    挂了电话后，周筱拿着支眉笔戳楼湘的手臂，笑眯眯道：“谁呀？上回出现在巷子里的大帅哥？”


    “嗯。”


    周筱一把勾住楼湘的肩膀，小声问：“什么情况？湘儿你交男朋友了？”


    “不是。”楼湘说，“我同班同学，碰巧住我楼上。我妈知道后就让他来家里吃饭，熟络一下。”


    周筱长长地“啊”了声，连连挑眉，冲楼湘坏笑：“那么巧住你楼上？真不是男朋友啊？老实交代。”


    “不是。”


    “那我追他喽，你同学这张脸太销魂了，你要是没意思，我就先下手为强把他养我鱼塘里。”


    楼湘抬起眼，想起第一次在公交车遇到宗澈的场景，摇了摇头：“筱筱，跟他交个朋友可以，别的还是不要了。”


    周筱跟楼湘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一听她这话，立马问：“怎么？这人是很滥情还是很难搞？”


    楼湘拿过一瓶水拧开瓶盖，说：“都不是。就是直觉吧，总觉得他这人不该出现在海堂街这里的，总有一天会走。”


    -


    拍完照，楼湘和周筱一起走回家。周筱一门心思要认识宗澈，楼湘索性带上她回家吃饭。


    宗澈踩着晚霞从街头缓步走来，目光不经意一抬，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他盯着看了好几秒才确定那是楼湘。


    她穿着条牛仔色的衬衫裙，腰间系一条深棕色皮带，把腰衬得极细，纤细笔直的长腿在傍晚的橘光中白得晃眼。


    也不知她那朋友说了什么，她笑得很灿烂，跟她在学校那面具似的笑容完全不一样。


    很鲜活，也很惹眼。


    宗澈微微眯起眼。


    “湘儿，你那帅逼同学！”周筱兴奋地扯着楼湘，“快快快，快给我介绍，我要认识他。”


    楼湘转眸看向前方，和宗澈目光撞上。


    少年还穿着校服，白衬衣黑西裤，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露出半截精致的锁骨。


    楼湘抬手跟宗澈打了声招呼，站在楼下等他一起上楼，顺道给他介绍周筱。介绍完后，三人一块儿上楼。长长的楼道窄□□仄，挤不下三个人，楼湘走在前头，周筱跟宗澈走在后头。


    周筱自来熟的性格通常很快就能跟人打成一片，原本还以为能跟宗澈快速混熟，结果五楼都到了，身边这位帅哥还是不咸不淡的态度。


    回答问题也是“嗯”“嗯”“啊”“啊”，跟个人机似的。周筱因为他的美貌而戴上的滤镜顿时碎成玻璃渣，那颗养鱼之心打起了退堂鼓。


    算了算了，还是听湘儿的，交个朋友就行。


    楼湘进门时，家里三小只齐齐出来迎接她。楼小三摇摇晃晃扑向她，小奶音喊着“叠叠”。


    楼湘抱起他，转身跟宗澈说：“鞋柜里有新的拖鞋，我妈今早在菜市场买了两双，你挑一双合适的穿就行。”


    “行。”宗澈挑了双码数大的，弯腰换鞋。


    容初语还在厨房里忙，宗澈先去厨房跟她问好，然后才去客厅坐下。


    楼湘家里的格局跟602差不多，唯一的不同是将主卧隔成了两个小卧室。客厅那面承重墙贴满了奖状，电视机旁边的博古架也放满了奖杯和获奖证书。


    宗澈起身走了过去，奖状上写的名字都是楼墨和楼岚，奖杯和证书倒是一大半都是楼湘的。


    楼岚一眼就认出宗澈是上回在楼梯里不搭理她的“美人哥哥”。见他在那看奖状，立马雄赳赳地走过去，指了指右下角一张小奖状，说：“叔叔，那张是我的。”


    楼澈：“……”


    宗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眼，不太走心地夸她：“最佳进步奖，很厉害啊，楼岚小朋友。”


    楼岚一脸骄傲：“当然啦叔叔，班里只有五个人可以拿到这奖状，我真的很厉害。”


    宗澈慢慢吸了口气，蹲下来和楼岚平视：“跟你打个商量，别喊我叔叔，喊我哥哥行不行？”


    楼岚：“可是我上回——”


    楼岚还想说什么，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顶，然后头顶传来了大姐的声音。


    “楼小二，喊哥哥就可以了。”


    大姐都发话了，楼岚乖乖改口喊“哥哥”。宗澈从兜里抓了把糖塞给楼岚，楼岚抱着糖兴冲冲跑开了。


    楼湘把刚从冰箱拿出来的可乐递给宗澈，说：“马上开饭了，你饿不饿？”


    “还行，中午吃得挺饱的。”宗澈接过可乐，目光再次扫向墙上的奖状，“怎么没看到你的？”


    楼湘说：“奖状？太多了，都收了起来，要不然墙贴不下小一小二他们的。”


    她是用陈述的语气说的，没有半点炫耀。


    宗澈很走心地恭维一句：“厉害啊，年级第一。”


    两人聊了没几句楼湘就被容初语喊去厨房。


    宗澈继续漫无目的地参观楼湘的家，眼睛忽然被电视柜上的一张照片吸引住，拿着可乐的手缓缓垂落。


    -


    容初语手艺好，不过一会功夫，餐桌上已经摆满了菜，整整七菜一汤。


    楼小二和楼小三都喜欢坐楼湘旁边，于是宗澈被安排坐在她对面。


    楼湘虽然话不多，但周筱会来事，也会挑话题，宗澈愿意聊天的时候也能把天聊得很好，一顿饭竟然吃得其乐融融。


    楼湘掀眸看宗澈，他正侧着头听容初语说话，嘴角含笑，深邃立体的鼻梁被灯光打出一层阴影。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眸看了过来。四目相对两秒，楼湘率先低下眼吃饭。


    饭后周筱吵着要上天台去看星星，这栋楼的天台只有几户人家有钥匙，楼湘手上就有一把。


    她把钥匙给周筱，说：“你先带宗澈上去，我帮我妈收拾好就来。”


    宗澈看了楼湘一眼，倒是没说什么，慢悠悠跟在周筱身后，想起了刚刚在电视柜上看到的照片。


    照片里的楼湘穿着初中的校服，站在一个长相英俊的男人身边，笑得一脸灿烂。


    楼湘的眉眼跟那男人很像，应该是她的父亲。


    一晚上都没出现过的人。


    “周筱。”宗澈忽然开口。


    周筱下意识回头：“嗯？你叫我啊！”


    宗澈“啊”了声：“今晚怎么没看到楼湘的爸爸啊？我看到电视柜上有一张楼湘的照片，那是她爸吧。”


    周筱嘴上的笑容立即淡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我警告你哦，千万别在湘儿面前提她爸爸，要不然你长得再帅我也要揍你。”


    宗澈掀起眼皮，不紧不慢地说：“所以这不是问你吗？”


    两人已经走到了七楼的天台，周筱拿钥匙开门，叹了声：“照片里的人确实是楼骁叔，也就是湘儿的爸爸，他在我们读初二的时候就去世了。”


    宗澈脚步一顿：“怎么去世的？”


    周筱似乎不想多说，意兴阑珊道：“楼骁叔的事当时在南安市闹得挺大的，你上网查就知道了。”


    -


    楼湘收拾好后，顺便洗了个澡才上去天台，上去后才发现周筱不见了踪影。她把手里的毯子铺在水泥地上，问宗澈：“筱筱呢？”


    宗澈把手机塞回兜里，说：“被她哥叫走了，说是杂志社的平面模特出了点意外。”


    “那她没口福了。”楼湘脱了鞋，打着赤脚在胶毯坐下，说，“我妈自己做的牛肉条，吃吗？”


    楼湘打开手里的铁皮餐盒，里面摆着满满一盒烤得油亮的牛肉条，被烤箱炙烤过的肉香扑面而来。


    宗澈晚饭吃得挺饱，但还是忍不住伸手捏起一根牛肉条，坐在楼湘身旁慢慢嚼起来。


    “有一说一，容阿姨的手艺真不错，她有考虑弄个账号运营一下厨艺吗？”


    容初语的厨艺连宗澈这个挑嘴的都要夸一句，再加上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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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柔美，在现在这个流量能变现的时代，宗澈自认为他这建议还挺靠谱。


    楼湘淡淡应道：“我妈刚病好，暂时不想让她操心这些。”


    宗澈下意识就问：“容阿姨之前生什么病了？”


    “抑郁症。”楼湘眯眼去看天空里的星星，面色很平静。


    四年前楼骁去世后没多久容初语就患病了，只是当时她们都没察觉到。直到容初语有一天突然失踪，楼湘才恍然意识到她的异样。


    那会楼骁已经走了快半年，楼湘还没完全从丧父之痛中走出。容初语失踪那天，海堂街的街坊关铺子的关铺子，请假的请假，全都出去帮她找人。


    楼湘留在家里照看楼墨和楼岚，她的手始终抖个不停，连奶粉都没法泡。她告诉自己，只要妈妈能平安回来，她一定会振作，一定不会让自己再消沉下去。


    后来容初语是自己回来的，她身上全湿透了，唇冻得发紫。她对楼湘说：“湘儿，妈妈生病了。”


    她是笑着说的，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楼湘亲自送容初语去了精神病院，直到她从重度抑郁恢复到轻度，不再有自杀倾向了才接她回来。


    容初语离开了整整半年。那半年楼湘正值初三，还在读小学的楼墨像是一夜间长大，学会了给楼岚换尿布泡奶粉。


    准备骑车去西藏的七叔推迟了计划，每天都会下楼给他们做饭。得了老人痴呆的谢婆婆偶尔想起他们，会悄悄在门把上挂一袋她亲手种的蔬果。还有在浅水一中读高三的小姑姑楼亭，怕楼湘和楼墨心理出问题，一到周末就会背起楼岚领他们出去外面玩。


    那半年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但楼湘周围的人都在力所能及地伸出手托他们一把。


    容初语出院后重新管家，七叔把房子腾出来给她备考。初三的最后四个月，楼湘玩命冲刺，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终于考了南安市中考第一，拿下教育局和伯德给的奖金。


    -


    宗澈猜到了楼湘妈妈是因为她爸去世才会得病，但他没想揭人伤疤，只好转移一个话题：“你跟腱子肉打架时还挺有章法，以前学过搏击？”


    他从小就学防身术，什么厉害学什么，楼湘打架那架势一看就是练家子。


    “没，我会的都是我爸教的，他以前正经拜过师学过武术。怕我长大后被黄毛骗，我三岁那年他就开始教我武术。”


    楼骁和容初语都是一等一的好相貌，楼湘集合了他们的优点，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


    楼骁第一回当爸，看到自家闺女出落得越来越好看，怕她以后遇到黄毛，楼湘一过完三岁生日后就亲自教她武术。


    他年轻时的梦想是去香港当武打演员，为了梦想很是下过一番苦功夫，再加上他悟性高人又聪明，还真叫他学出师。


    南安市在千禧年之前只是一个经济落后的海边小镇，后来被资本相中了东部的海岸线，斥巨资沿着海岸线建造海滨小城，想要打造一个“东方的夏威夷”或者“中国的马尔代夫”。


    资本的进入带来巨大的商机，经济起飞的同时也涌入了一大批外来客。这些外来客有开发商带来的工人，有上城务工的农民，也有伺机流窜在这的二流子或逃犯。


    南安市原先的警力资源管制不了骤然暴增的人口，那几年的治安秩序特别混乱，流动人口在老城到处流窜，犯罪率一天天攀高。


    那会海堂街所在的老城区算是南安市最繁华的地方，海堂街往北十公里是一小片肥沃的海湾，好几家海产品加工厂挨着海湾而建。


    冷冻海产、鱼虾干货、海藻海盐和罐头贝类都是热销产品，不少人盯上这块肥肉，外来者拉帮结派抢占地头，老城的居民不得不联合起来对抗。


    堂口就是老城人跟外来者谈判的一个地方，创建堂口的人就是楼骁。


    楼湘出生在千禧年年尾，对那几年的混乱毫无印象，都是钱叔他们回忆光辉往事时才听上一耳朵。


    老城的原住民原先并不团结，为了争夺资源自己都内斗了好几回，但楼骁非常神奇地将所有人拧成了一条绳子。外来人想要分一杯羹可以，但要按照他们老城的法子来。


    外地人一开始不干，这些人做事蛮横，手段也不干净，斗殴流血的事件没少发生。但楼骁能打，不仅自己能打，还把武馆里的练家子全都叫了过来。


    强龙不压地头蛇，外地人吃了几次亏，见南安的老城人个个都是硬茬子，总算能坐下来好好谈了。


    大概是因为这段经历，楼骁从小就教导楼湘拳头要硬，同时还要远离黄毛，尤其是那种长相帅气但心术不正的黄毛。


    楼湘说完后，气氛诡异地沉寂了下来。


    回想起楼湘一开始对自己的态度，宗澈不太确定地问：“你之前该不会拿我当黄毛看吧？”


    学校里那些不着调的传言宗澈听说过，但他没往心里去，也懒得澄清。可一想到楼湘真拿他当私生子丧家狗看待，又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


    “我——”


    才刚说出一个字，楼湘的手机非常不合时宜地响起来了。来电显示周筱的名字，也不知道对面的周筱说了什么，楼湘举起手机，目光忽然就看向了他。


    “宗澈同学，你明天介不介意和我一起去打个兼职？”